农历十月十一这天,我在郑少洛高速上堵了两个小时,下了高速又在村口堵了四十分钟,最后把车停在两里外的河堤上,步行往夹河村走。

电话拨了两遍,没人接。我爸这个人,平时手机揣在棉袄兜里,铃声开了也听不见。但昨天我跟他说的,庙会这天回来,他说好。

夹河村在两条河中间夹着,东边渡河,西边伊河,就一条主路进出。姜公庙会这天,十里八乡的人往这儿涌,卖糖人的、支棚子的、赶会听戏的,把路堵得死死的。我从人缝里往里挤,远远就听见戏台上的锣鼓声了。

走到戏台底下,我看见了我爸。

他正跟隔壁王铁柱一块儿抬一条榆木条凳,往台前摆。那凳子我认得,我爷爷在世时候打的,少说四十年了。我爸抬前头,王铁柱抬后头,往前挪了两步,我爸的腿打了个弯。

他顿住了。把条凳墩在地上,双手撑着凳面,弓着背喘。王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陈,歇歇吧。"

"没事,搁这儿就行。"我爸直起腰,拍了拍手。

他没看见我。我站在人群后头,看他缓了将近一分钟才彻底站直。他比去年又矮了一截,背也驼了。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回来。

去年国庆我说回来,他说庙会准备忙,你别来回跑。过年我说回来,他说下雪路滑,过完年再说。每次都是他找理由不让我回,我也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

我挤过人群走到他跟前。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回来了?不是说不用跑吗?"

"我给你打了两个电话。"

"哦,搁兜里没听见。"他拍了拍棉袄兜,"来就行,别买东西。"

他没提刚才的事,我也没问。但我看见他右手在发抖,是那种按不住的抖。

庙会正热闹。戏台上唱的是《穆桂英挂帅》,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人。有人从家里带了凳子,有人就那么蹲着。我跟我爸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

他给我讲戏,说夹河村唱戏有年头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本村有个叫张豹子的,组了个剧社,在洛阳一带名声很大,到处巡演古装大戏。"我小时候还见过他,"我爸说,"一嗓子喊出去,方圆十里的人都扛着板凳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说完就咳了几声,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爸,你最近身体咋样?"

"好着呢。地里的活儿还能干,麦子也种上了。"

"你刚才搬凳子——"

"那凳子又不重。"他把话截住了,转头跟旁边一个老头打招呼。

我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中午在戏台旁边支的棚里吃饭。村里管待客,来赶会的都有一碗。我端着碗坐在我爸旁边。旁边几个村里的老人认识我,都说:"小陈回来了?你爸今年可遭了罪。"

我爸瞪了他们一眼。

"咋了?"我放下碗。

一个姓刘的老头压低声音说:"你爸六月份中过一回暑,在地里浇地,晒了一上午,回来就吐了。在镇卫生院挂了两天水。"

我转头看我爸。我爸把筷子往碗里一戳:"老刘你话多。没事的事让你说成大事。"

"中暑挂水两天还不叫事?"

"不就是热着了嘛。"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吃完饭,我在村口转了转。夹河村确实是个好地方,两河夹着,土地平坦肥沃,良田连片,望过去一片青色。小时候我爸带我来伊河边放水,指着地对我说,这两条河养了村里多少代人。古时候就是风水宝地,旱了有河水浇,涝了有两条河分洪。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我跟他们聊了几句,才知道我爸这一年不光是中暑。秋天收玉米的时候他闪过一回腰,在地上躺了三天才起来。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你爸不让我们跟你说,"旁边一个婶子插嘴,"他说你在城里刚站稳,别给你添事。"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下午又跟着我爸在村里走了一圈。路过村东头一个老院子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说:"看见没,这是清朝末年咱村办私塾的地方。那会儿别的村娃子还在地里跑,咱村的已经念书了。"

院墙塌了一半,门框还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爸,要不你跟我去郑州吧。我那边租的房子够住,医院也近。"

"去郑州干啥?我又没病。"他转过身往回走,"地谁种?你爷爷留下那块地,我种了四十年了。"

我站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下午戏散了场,人开始往外走。我爸还忙着收拾戏台底下的条凳,一张一张往村委会院子里搬。我过去帮他搬,他不让:"你歇着,我一个人行。"

"爸。"

他停下了。

"我都知道了。中暑,闪腰。"

他没说话,把条凳靠墙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村里人都看着呢。"他笑了笑,"咱夹河村,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邻里互助,谁家老人有难处,邻居都搭把手。我这算啥。"

他往村委会院子台阶上一坐,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记得不,小时候我带你去万安山?"

"记得。"

"咱村老辈子有个传说,说有个少年在这村里长大,后来去万安山修行,成了仙。"他吐了一口烟,"我小时候也信,想着这村子有灵气,出过仙人。后来活了大半辈子,想明白了,哪有什么仙人。就是这片地方养人,两条河养出来的地,地养出来的人。人在这儿待着,心里踏实。"

他弹了弹烟灰。

"你爸在这待了一辈子,不想走。"

我蹲在台阶上,没接话。风从伊河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泥腥味。

"要不——"我说了半句,停住了。

"别。"他把烟掐灭,"你在城里干得不容易,我知道。你妈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你该上哪儿上哪儿,我不用你管。"

"那今年闪腰的时候,谁把你从地里弄起来的?"

"老刘。他路过看见了。"

"要是他没路过呢?"

我爸不说话了。烟灭了他还叼着,滤嘴都咬扁了。

天慢慢黑了。庙会的摊子开始收,卖糖人的老头把糖稀锅往三轮车上一搁,骑走了。戏台上幕布还没卸,红色的布在风里轻轻晃。

晚上八点多,村里安静下来了。远处伊河流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不大,但一直没停。

我爸送我到村口。我上车之前,他拉住我的胳膊。

"回去路上慢点。"

"嗯。"

"明年庙会还回来不?"

"回。"

他点了点头,松了手。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一直看着我拐上了河堤路。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背驼得厉害,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把车停在河堤上,坐了很久。伊河在下面流,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爸发的微信,他打字慢,肯定戳了半天。

"回来就好。路上慢点。"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前方的路。车窗外面,夹河村两河之间的土地在夜色里铺开,看不见边。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人在这儿待着,心里踏实。

可是他不让我踏实。

我拿出手机,在日历上农历十月十一那天标了一个红点。然后又往上翻了几页,在端午节、中秋节前面也标了。

关了屏幕,发动车,上了高速。

第二天还得上班。我知道明年庙会那天回来,他大概还是会说不用跑。大概还是会提前把那条榆木条凳搬到戏台底下。大概还是会在我走的时候站在村口,一直站到看不见。

但至少,我现在知道了那条凳子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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