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社会,衍圣公这个爵位有着特殊地位。它由朝廷授予孔子嫡系长孙,代代世袭,不受朝代更替影响,是古代延续时间最长、认可度最高的家族荣誉。
北宋末年,北方沦陷,朝廷南迁。孔子第四十八世嫡长孙孔端友带着家族族人,捧着祖传圣像和碑刻,跟着南宋皇室一路南下,最终定居浙江衢州。从这时候开始,孔氏家族正式分成南北两支。
留在山东曲阜的族人继续看守祖地祖坟,跟随南迁的嫡系一脉在江南落地生根。两支族人同源同宗,只是分居南北。改变两支数百年地位格局的关键人物,是南宋末年的第五十三世嫡长孙孔洙。他在元朝初年的一次主动退让,直接改变了南北孔家此后几百年的命运。
孔洙生于1228年,1287年去世,字思鲁。从他的字可以看出,南迁之后的孔家人,始终惦记着北方的故土祖庭。
自孔端友南渡,南宗在衢州前后传了六代人。1241年,十三岁的孔洙继承衍圣公爵位,成为南宋最后一位正统衍圣公。
成年后的孔洙十分重视家族根基建设。1253年,他参照曲阜祖庙规格,在衢州修建菱湖家庙。整座庙宇共有二百二十五间房屋,包含玄圣殿、郓国夫人殿、思鲁阁等主体建筑,四周红墙环绕,规制完整,是当年江南最正规的孔氏家庙。
其中思鲁阁专门用来存放从曲阜带来的圣像与碑刻,是南孔最重要的家族信物存放地。可惜战乱无情,1276年战火蔓延,建好仅二十二年的菱湖家庙彻底被毁。时局动荡之下,孔洙没有出走,而是就地筹资,在衢州城南重新修建家庙,保住了南孔在江南的祭祀根本。
1282年,元朝已经统一全国。为安抚天下读书人,稳定儒家体系,元世祖忽必烈专门下旨,召孔洙前往大都,要求他返回曲阜主持祭祀,继续以嫡长身份承袭衍圣公。
这道圣旨,让孔洙陷入左右为难的处境。
如果北上回曲阜,他就要抛下衢州六代先祖的坟墓,离开已经扎根百年的南迁族人。如果留在衢州不去北方,就是违抗朝廷圣旨,很可能给整个江南孔氏带来灾祸。
孔洙进京之后,没有直接推辞封赏。他向忽必烈如实说明情况。衢州安葬着南宗历代先祖,家庙祖祠都在当地,自己作为嫡系宗子,有守坟护祠、照管族人的责任,无法轻易离开。同时他表示,曲阜留守族人常年看守祖林祖庙,付出良多,完全有资格主持北方祭祀。
除此之外,还有一段很少被提及的真实史实。孔洙当面将南宋朝廷颁发的衍圣公铜印上交朝廷。在古代,印信代表正统承袭资格。交还官印,等于主动彻底放弃世袭爵位,断绝了自己一脉继续袭封的所有可能。
他同时坦言,自己祖辈久居江南,长期没有亲身守护曲阜祖庭,按照古礼来说并不周全,不宜继续占据天下公认的正统爵位。
最终,孔洙正式请求朝廷,将衍圣公爵位转给曲阜的族弟孔治。
忽必烈看到孔洙坦诚坦荡、情理兼顾,十分欣赏,评价说“宁违荣而不违道,真圣人之后也”。
朝廷最终没有强迫孔洙北上,任命他为国子祭酒兼浙东道学校提举,留在江南管理地方文教事务。
从这一刻开始,南方嫡系一脉彻底失去衍圣公世袭资格。北方曲阜一支正式掌握爵位承袭权,此后声名渐盛,成为大众熟知的孔氏正统。
孔洙让爵之后,元朝为避免后世族人争夺爵位、引发纠纷,专门定下严格规矩。曲阜北宗永久世袭衍圣公爵位,世代不变。南宗后人如果擅自争爵,一律从严处置,永不录用。
这条规定,直接压制了南孔四百多年。
明清两代,北宗凭借世袭爵位,长期享受朝廷优待,地位显赫。而衢州南宗一直低调存续,以教书传学、主持地方祭祀为主,不再拥有顶级爵位荣誉。
直到1506年,朝廷考虑到南孔数百年守庙传学的付出,终于破例封赏。南宗后人孔彦绳被授予翰林院五经博士,待遇比照衍圣公次子,南孔一脉重新获得官方正式身份。
民国建立之后,旧有爵位制度废除。1935年,国民政府取消衍圣公爵号,将南北两宗嫡长子统一改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南北孔氏自此不再有高低之分。
1946年,年仅六岁的孔祥楷接任南宗奉祀官。他一生都在整理南孔历史、修复家庙、恢复祭孔仪式。中断许久的南孔祭孔大典,在他手中重新完整传承,并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21年孔子诞辰当天,八十四岁的孔祥楷离世。他的儿子孔子第七十六代嫡长孙孔令立,在同一天接任主祭,继续延续衢州南孔的祭祀传统。
衢州孔氏家庙中的思鲁阁,从修建之初留存至今,是南孔最重要的历史见证。
阁楼名字取自孔洙的字,记录着南迁族人世代回望山东故土的真实心绪。阁中保存的两件文物,见证了孔家近九百年的颠沛经历。
第一件是子贡手刻的楷木圣像。相传孔子去世后,弟子子贡守墓六年,亲手选取孔林楷木,雕刻孔子与亓官夫人雕像。这是孔家流传最久的祖传圣物。当年南渡途中,圣像不慎落水,几经打捞才得以保全。抗战时期,为躲避战火,时任奉祀官孔繁豪带着圣像辗转逃到深山,日夜守护,才让这件古物完整留存。
第二件是先圣遗像碑。石碑高二点零七米,依照唐代吴道子画稿刻制,是宋代保留下来的珍贵碑刻。
这里有一段少有人知的往事。1959年,曲阜方面为修复文物,临时借走楷木圣像用作临摹复刻。时至今日,这件南迁圣物依旧留存北方,没有归还衢州。
清代官员李之芳在碑文中写过一句实在话。天下州县孔庙数量极多,真正属于孔氏自家的家庙,全国只有曲阜和衢州两处。
北方曲阜,是孔氏的祖源之地。江南衢州,是孔氏嫡系南迁后的扎根之地。孔洙当年让出的是世袭爵位和世代荣华,守住的是祖宗坟茔和家族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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