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没去看,因为我知道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但我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我刚刚翻了第六次身。

张建国在我旁边睡得沉,偶尔打个呼噜,像是在嘲笑我。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丽华,你这个年纪,有些新东西跟不上也正常,别太勉强。"

这是今天下午部门会上,王总当着六个同事的面说的。他说的时候甚至没看我,眼睛对着投影幕,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干了十一年。王总今年三十八,比我小四岁,去年刚从外面调过来。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楚。公司年底要上新的ERP系统,要清退一批"跟不上的人"。他这句话,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想。脑子里开始倒带:王总说那句话的时候,小张有没有看我?老刘是不是在低头憋笑?我是不是已经成了那个"要被优化"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面就收不住了。我开始算:如果被裁,赔偿能拿多少?房贷还剩十四万,儿子明年中考。张建国那个汽修厂的效益也不好,上个月工资还差了两千没发齐。

越算越慌。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一分。

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但脑子不肯停。

其实白天已经跟闺蜜刘敏聊过这事了。下午三点,我躲在公司楼梯间给她打电话,她陪我骂了十分钟王总。但挂了电话我又想,刘敏前阵子刚换了车,她老公上个月升了副科,她有什么好急的?她能懂我什么?

晚上七点到家,我点了炸鸡和炒饭。张建国说他也吃点,我俩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吃完的。麻辣的,吃完嘴唇发麻,胃里热乎乎的。我那时候觉得舒服——白天就中午扒了两口盒饭,晚上这顿算是犒劳自己。

吃完我没坐着,先把厨房擦了一遍,又去客厅拖地。张建国说"你歇会儿吧",我说"地板脏了看不了"。其实地板下午刚拖过。但我觉得不弄一遍,心里不踏实。

弄完去检查儿子的作业。儿子在屋里写完了,我拿过来一道一道对,对到第三遍,儿子说"妈你烦不烦",把本子抢回去了。

我站在他门口,忽然有点委屈,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慌。

后来我去烧了壶水,泡了杯酸枣仁。刘敏上个月推荐给我的,说喝了睡眠好多了。我喝了大概两周,说不上有没有用,但昨晚喝了之后翻来覆去比平时还烦躁,嘴干得要命,两点多还爬起来灌了杯凉水。

现在就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躺在黑暗里,身上出着虚汗,脑子转得像一台过热的机器。

第二天早上起来,脸是肿的。照镜子的时候,我看见眼袋底下一片青灰,嘴角干裂了一小块。张建国在厨房煎鸡蛋,看都没看我。儿子背着书包出门,喊了声"妈再见",门就关了。

我站在镜子前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看了太多遍了。

三年了。差不多从四十岁那年起,我的睡眠就碎了。不是一两天,是日复一日。每次体检,血压偏高,甲状腺结节,去年又多了个轻度脂肪肝。医生说"你少熬夜,放松点",我点头,回去照旧。

那天上午公司开会,王总讲新系统的培训安排,分组的时候我的名字被划到了"待定区"。小张在旁边碰了碰我胳膊,小声说"丽姐,别担心",我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没吃饭。我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划到一个帖子,标题是"过了四十,你是怎么毁掉自己的睡眠的"。我本来想划过去,但手停住了。

帖子很短,列了五条。我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一条的时候愣了一下。

睡前反复琢磨一件事,翻来覆去地回想。

就是我昨晚干的事。

第二条:对别人的事太操心,对自己太不上心。

我想了想,确实。白天在公司,小张跟我抱怨她婆婆,我陪她聊了四十分钟。老刘跟他媳妇吵架,跑来找我倒苦水,我又听了一个钟头。

朋友圈里谁发了什么,谁家孩子考了什么学校,谁又去了哪儿旅游——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堆了一整天,晚上躺下来自然放不下。

可我自己呢?我血压高了几个月了,药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拉倒。上次复查是半年前,报告单还夹在包里没拆封。

第三条:过度追求精致,什么都想做到完美。

我盯着这条看了很久。昨晚擦了三遍的地板,检查了三遍的作业,都浮上来了。张建国那句"你歇会儿吧"也在耳边响了一下。

第四条:把晚饭当成一天唯一的犒劳。

那碗炒饭和炸鸡。不用说了。

第五条:乱喝安神茶。

酸枣仁。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是电脑屏幕,后面是小张的工位。午休的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吹。

我没有醍醐灌顶的感觉。我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那天下午我没有提前走,正常下班。七点到家,张建国还没回来。我站在厨房里想了想,打开冰箱,翻出一根山药,削了皮切成段,蒸上了。又煮了半碗小米粥,拌了点黄瓜。

没点外卖。

吃完饭,我没有去拖地。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点,坐在沙发上发了十分钟呆。张建国回来,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我,问:"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不想动。"

他没再问,去厨房自己热了饭。

我没有检查儿子的作业。儿子在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写完了",我说"好,你自己对一遍就行"。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手边摊着一个本子。我把今天脑子里转的那些念头一条一条写了下来。王总那句话写下来了,赔偿的事写下来了,房贷和儿子的中考也写下来了。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的事都结束了。

然后把本子合上,灯关了。

那天晚上还是醒了一次。大概十二点多,我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脑子里冒出"明天培训要带什么资料"的念头。我看了它一眼,就像看一朵云飘过去。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脸没肿。

后来我没有立刻把所有习惯都改掉。酸枣仁我停了三天,去药店问了问,店员说我体质偏热,不适合单喝酸枣仁,建议换了个配方。我试了几天,没再出现那种烦躁感。

晚饭基本改成七点前吃完,主食换成了杂粮饭或者蒸山药。重油重辣的外卖,一周最多一次。

地我还是会拖,但不是每天。衣服该熨的熨,不熨的就不熨了。张建国有一天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去上班,回来跟我说"没事,没人看"。

最难改的还是睡前那个脑子。有些晚上,特别是公司有事的时候,我躺下来还是会翻来覆去想。但大多数时候,那个本子能帮我兜住。写下来这件事,不是不想了,是想完了有个交代——到此为止。

有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完,合上的时候,张建国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写了,睡觉"。

我把本子搁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空调嗡嗡地响。张建国的呼吸变得均匀。

我闭上眼睛,没有再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