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捏不准,这究竟是对方真心悔过、善意提醒,还是又一场精心布局、刻意示弱的算计试探。

可他懒得深究、懒得揣测了。

无论金光瑶本心如何、图谋何在,这封信都透露出了最关键的讯息——温若寒的余党,已然开始暗中布局,准备对付自己。

魏无羡抬手,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好,妥善收进抽屉深处。

随后他执起狼毫笔,铺开白纸,沉下心来,开始伏案书写。

他写的不是书信,也不是陈情折子,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朝堂党羽名单。

他凭借这段时日的观察、听闻、查证,将朝中所有与温若寒有牵扯、有勾结、有利益往来的朝臣,一一罗列在册。

谁是死心塌地的心腹嫡系,谁是趋炎附势的依附盟友,谁是左右摇摆的墙头草,谁是被动牵连的无辜之人,分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他还逐一标注每个人的官职权责、软肋把柄、身家牵绊,以及可以离间、可以观望、可以拉拢的利弊缘由。

一笔一画,条理分明,字字用心。

这份名单,他不眠不休,足足熬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彻底定稿。

落笔收尾的那一刻,窗外天光再次破晓,清晨微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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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长长松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眼底却满是沉静笃定。

院前的梅花早已尽数落尽,枝头光秃秃的,没有一花一叶,看着萧瑟冷清。

可他心里清楚,寒梅落尽,凛冬将终,暖意初生,春日不远了。

又过了好几日,一封来自内宫的请柬,悄然送到了云来居。

请柬纸张雅致,措辞简短客气,字迹清隽规整,带着独属于皇帝蓝湛的清冷端正:

「魏公子,有要事相商,烦请明日酉时,移步内宫一叙。」

上面有皇帝的私印。

魏无羡捏着薄薄一张请柬,指尖微顿,心底翻涌起百般复杂心绪。

蓝湛……

前世漫漫岁月,他与这位年轻的皇帝交集不少,却从来都是朝堂公事、规矩相待。

对方永远是高高在上、清冷寡言的东宫储君,后来的皇帝,如万年不化的冰山,疏离淡漠,公私分明,从未有过半分私交,从未与他说过一句多余闲话。

他从未想过,重来一世,褪去所有身份枷锁、只是一介布衣学子的自己,竟会收到皇帝蓝湛私下相邀的请柬。

他猜不透蓝湛的心思,也想不通对方找自己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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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论吉凶祸福,他都坦然赴约。

次日傍晚,夕阳西垂,晚风温柔。

魏无羡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常服,束好发髻,翻身上马,从容往宫里而去。

皇帝没有在御书房接见他,而是一座偏殿,这座偏殿坐落于皇宫东侧,独成一方院落,红墙高耸,琉璃覆瓦,飞檐翘角,自带皇家恢宏庄严的气度,肃穆又雅致。

行至宫门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予值守侍卫,跟着引路内侍,稳步踏入宫墙深处。

皇帝蓝湛早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这间书房并不大,格局简约清雅,没有过多华贵摆件,处处透着清冷规整。一方书桌、一把座椅、一架藏书,墙面悬挂一幅水墨山水,笔法苍劲古朴,意境悠远淡然。

蓝湛端坐于书桌后,一身素雅玄色常服,褪去了黄袍的庄重森严。长发未曾束冠,只用一根简单发带松松束起,少了几分君王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隽温润。

只是他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沉色,显然这些日子,亦是身心操劳、不得轻松。

他垂着眼帘,指尖执笔,正低头专注批阅桌前奏折,眉眼低垂,神色沉静,周身安静无声。

“坐吧。”

蓝湛头都未曾抬起,目光依旧落在桌前堆积的奏折上,只淡淡吐出一个字,音色清冷温润,带着君王独有的沉稳克制。

魏无羡依言落座,安安静静坐在对面,没有开口打扰。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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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蓝湛才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了狼毫。他抬眸抬眼,漆黑深邃的瞳仁撞上灯火摇曳的微光,眼底深处翻涌着层层叠叠复杂的情绪,浓烈又汹涌,却被他死死按压在心底,半分都不肯外泄。

“你递上去的弹劾折子,朕已经看过了。”

蓝湛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写得很好!”

“皇上太过夸奖啦。”

魏无羡微微垂眸,谦逊回道。

“并非虚言夸赞。”

蓝湛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清隽,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魏无羡。晚风透过窗棂轻轻灌入,拂动他松散的发丝,带着几分清寂孤凉。

“温若寒盘踞朝堂十余载,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朝野。这些年他贪墨巨款、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桩桩件件罪证确凿,可满朝文武百官,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挺身而出、直言弹劾。”

他微微侧首,余光掠向身后的少年,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唯独你,只是一介无功名、无官职的国子监布衣学子,仅凭一腔赤血孤勇,硬生生掀翻了当朝一品尚书。这份胆识与坦荡,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魏无羡闻言默然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却坚定

“陛下,学生算不上什么胆识过人,只是……早已没有退路了呀。”

“没有退路?”

蓝湛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他,带着一丝探究与不解。

“是啊。”

魏无羡抬眸望向他,眼底盛着澄澈的光亮,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学生亲自去过淮安地界,亲眼见过淮河两岸受灾的百姓。无数人流离失所、曝尸荒野,到最后,连个留名后世的机会都没有,何其可怜。”

“学生也见过总账房秦川先生,他亲手将沉甸甸的账本交到我手上时,早就做好了以死证清白、以身赴大义的准备。”

“我还见过聂怀桑,他兄长聂明玦忠心为国,却惨遭栽赃构陷、蒙冤停职。那时候的怀桑,无助得像个孩童,哭得撕心裂肺,看得人心头发疼。”

他轻轻叹息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释然

“我见过了所有黑暗与冤屈,便再也没办法假装视而不见了。不能因为畏惧权贵、害怕惹祸,就昧着良心,放任黑白颠倒、忠良蒙冤啊。”

蓝湛静静凝望着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双素来冰封无波的漆黑眼眸里,层层寒冰正在一点点悄然融化。不是表层刻意伪装的清冷褪去,而是冰层之下,积压了数十年、从未见过天光的滚烫赤诚,正缓缓涌动复苏。

良久,他薄唇轻启,第一次褪去所有疏离客套,直白唤出他的名字,没有公子尊称,没有君臣距离

“魏婴……”

“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宫中号:纸上陈情

魏无羡微微一怔,眼底满是疑惑

“不知陛下说的是谁?”

“是我父皇,蓝无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