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
上述条文设立的初衷是为劳动者突发疾病提供兜底保障,但“48小时”的时间边界如何界定,长期存在理解上的分歧。9月20日,最高检发布的吴某平工伤认定行政抗诉案,对这一分歧作出了新的阐释。
简要回顾案情:吴某平生前系某公司员工,上班期间因身体不适送医救治后仍不幸去世,当地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原因是“抢救超过48小时”。吴某平家属不服提出行政诉讼,法院一审、二审、再审均判决认为吴某平不应认定工伤。最高检向最高法提出抗诉,最高法再审认定吴某平属于“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情形,判决撤销原再审判决,支持认定工伤,吴某平的家属最终领取工伤保险待遇92万余元。
吴某平案的核心突破,体现在对48小时计时起点与抢救终点两个关键节点的重新解读。
吴某平在岗位发病后,先前往发热门诊做了基础生命体征排查。检察机关认为,该预检环节不能作为48小时起算点。真正的计时起点,应当是距离抢救最近的诊断时间。在抢救终点上,该案打破了以死亡医学证明记载时间作为标准的惯性做法。检察机关提出,在吴某平血压及血氧饱和度测不出,已无自主呼吸、心跳,双侧瞳孔散大,直径约8.0mm,对光反射消失,死亡已经不可逆,且之后一直无好转,故该时间应为死亡时间。之所以48分钟后医生宣布死亡,是其家属、医疗机构未放弃抢救的结果。在“重置”计时起点和终点后,吴某平工伤申请符合“48小时”规定。
工伤认定的法定职权归属各地人社部门,当家属对不予认定工伤结论不服时,可依次申请行政复议,继而提起行政诉讼,通过司法途径寻求权利救济。对于是否认定为工伤,无论是人社部门还是法院,实践中以“初次诊断”为计时起点,以死亡医学证明出具的时间为终点。标准看似清晰简洁,但实际无法准确衡量复杂的抢救过程,吴某平案就集中体现了相关标准的局限性。
更值得关注的是,刚性的“48小时”时限会将家属推入难熬的道德困境:如果在接近48小时时放弃抢救,就有机会认定工伤,获得工伤保险待遇;坚持继续救治、维系亲人生命,则很可能因为超过时限,最终无法认定工伤。本是保护劳动者的举措,却意外制造了伦理两难。
近年来,围绕“48小时”的行政诉讼案集中出现,其中争议的焦点往往就围绕起止时间而展开。
工伤保险作为兜底的保障,必须严格遵循“48小时”的限制,以保证基金的支出可控,运行可持续;工伤保险的初衷是保障劳动者权益,对不幸在工作岗位发病去世的劳动者,需要考虑到救治过程中的实际情况,不能机械套用惯例。吴某平抗诉案之所以重要,在于其提供了兼顾法律法规刚性约束、医学客观事实、人情道德伦理的裁判思路,对后续同类行政、司法案件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从化解伦理困境、节约行政与司法资源的角度出发,“48小时”条款亟需细化规则、统一裁判标准。最根本的解决路径是出台配套司法解释或行政规范性文件,对关键概念作出清晰界定。其一,对于计时起点的“初诊时间”,应当排除预检筛查,将针对突发疾病作出诊疗判断、下达抢救医嘱的诊断时间作为起算点;其二,“死亡时间”可以更多参考医学判断,当48小时内已经发生不可逆死亡,后续仅器械维持体征的情形下,也可以认定为死亡时间;其三,要完善配套指引,医学知识复杂艰深,人社部门和法院工作人员没有完整的知识储备,有了明确的指引,可以减少各地人社部门、法院裁判的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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