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骑着车,在风里睡着了
陈秀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电动车歪在路边的花坛上,前轮还在空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她整个人趴在绿化带的冬青丛里,脸上蹭了一道泥,掌心火辣辣地疼。旁边一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停下来,冲她喊:“妹子!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喝酒了?”
她没喝酒。
她只是睡着了。
在电动车上,以二十五码的速度,在早高峰的稠密车流里,她在风里闭上了眼睛,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一次摔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没睡好。那天晚上她跟老公说:“你听听你那个呼噜,跟打雷似的,我一晚上没睡着。”老公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从来不打呼噜。”然后继续睡。她瞪着天花板到天亮,第二天骑车上班,经过一座桥的时候,她记得自己看着桥下水面上的波光,很美,然后下一秒,她就连人带车摔在了桥头的水泥墩子旁边。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洇出两团血渍。
第二次摔的时候,是在菜市场门口。她去买排骨,骑到半路困得眼睛睁不开,想撑到地方停好车再说。结果离菜市场还有两百米,她在电动车上打了个盹,车头一歪,撞上了路边停着的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没倒,她倒了。排骨撒了一地,路人帮她捡,问她要不要叫救护车。她坐在地上,脸上全是茫然:“我刚才……好像睡着了。”
第三次摔的时候,她终于害怕了。那是在送女儿去学校的路上。女儿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在风里唱着幼儿园学来的歌。她听着女儿的声音,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她努力睁眼,用力晃头,掐自己的大腿。没用。她睡着的那一瞬间,电动车歪向左边,冲上了人行道,撞翻了一个卖早点的摊子。豆浆泼了一地,油条滚到了马路牙子下面,女儿从后座上摔出去,吓得哇哇大哭。
早点摊的大爷冲过来抱住孩子,扭头对着她吼:“你会不会骑车啊!”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间,身上全是豆浆的甜腻味,膝盖在流血,女儿在哭,电动车倒在地上,一个轮子还在转。
“对不起……”她的嘴唇在抖,“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睡着了。”
大爷愣住了。
“骑车你也能睡着?”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有人递纸巾,有人帮她扶女儿。她蹲在地上抱着孩子,浑身发抖。女儿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妈妈,你是不是太累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每天睡了八九个小时,白天还是困。坐在办公室里困,开会困,吃饭困,上厕所坐在马桶上都能打个盹。领导跟她谈过两次话,说她上班打瞌睡影响不好。她也委屈,她不想睡,她喝咖啡,掐自己,站起来走动,都没用。那种困意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最后淹过头顶。她根本抵抗不了。
而在那些“睡着”的夜晚,她老公的呼噜声像一台坏掉的拖拉机,轰隆隆地响,中间会忽然停掉几秒钟,然后又猛地来一声更响的。她自己并不知道,她会在那些“安静”的间隙里,一次一次地被憋醒,醒来自己也不记得,翻个身又睡过去。一夜下来,她的睡眠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看起来是完整的,其实早就碎了。
去医院那天是个周三。她请了半天假,挂了一个呼吸科的号。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晚上打鼾吗?”
“打。我老公说我打得比他还响。”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睡觉的时候会忽然没声音了,过几秒又喘上来?”
她想了想。老公好像说过。他说她有时候睡着睡着就不出气了,他推她一下,她又开始喘。她一直以为是老公嫌她打呼噜才推她的。
“有没有白天嗜睡的情况?坐着不动就犯困?开会、开车、等红灯的时候?”
“有。”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骑车的时候……都睡着过。”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情,还有一点后怕。
“你骑车睡着了?”
“摔了三次。”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开了一叠检查单。
“你去做个睡眠监测吧。”医生说,“我怀疑是阻塞性睡眠暂停综合征。”
“什么?”
“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气道会塌陷,呼吸会反复暂停,导致你整夜都在缺氧。你的大脑一直在把你叫醒,但你醒得太短了,自己根本不知道。所以你睡了八个小时,其实有效睡眠可能连一半都不到。白天能不困吗?”
陈秀琴捏着检查单走出诊室,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很长,白炽灯亮得刺眼,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人蹲在墙角啃包子。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的单子,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想起女儿摔在地上大哭的样子。想起早点摊大爷冲她吼的那句“你会不会骑车”。想起老公每天晚上被她推醒、不耐烦地翻过身去的样子。想起领导看她打瞌睡时那种无奈又嫌恶的表情。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争气。太懒了,意志力太差了,连不睡觉都做不到。
原来不是。
那天晚上她回家,把检查单放在餐桌上。老公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下。
“这啥意思?”
“医生说,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憋气。一晚上憋几百次。所以我白天才那么困。”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
“那……能治吗?”
“医生说戴一个呼吸机睡觉,把气道撑开,就不会憋气了。”她看着他,声音很平,“你以后别再说我打呼噜吵你了。你也打。咱俩都去查查。”
老公没说话,把检查单折好放在一边,转身去厨房盛饭。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举着一张画,上面画了三个人,两个大的牵着一个小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妈妈,”女儿趴在她腿上,“你今天骑车还睡觉吗?”
她低下头,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不睡了。”她说,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妈妈以后坐车,不骑车了。等妈妈戴上面罩睡觉,白天就不困了。”
“面罩?”女儿歪着头,“像奥特曼那样吗?”
她笑了。
“对,像奥特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身边老公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进来的光影,心里想着那些骑车的早晨。风从耳边吹过去,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太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骑着车,在风里,睡着了。摔了三次,才终于知道,那不是她的错。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医院拿监测报告。后天约了呼吸科的复诊。下周要试戴呼吸机。生活还得继续,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但至少,她不用再怕自己会在骑车的时候睡过去了。
至少,她终于知道自己怎么了。
隔壁房间里,女儿翻了个身,在梦里喊了一声“妈妈”。她应了一声,虽然知道女儿听不见。
窗外有风。但今晚她不骑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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