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96年,北魏怀朔镇。

一个叫高欢的年轻人正在城墙上站岗。他是鲜卑化汉人,鲜卑名叫贺六浑,家里穷得叮当响,祖父因罪被流放到这个北魏与柔然对抗的边境军镇,父亲是个不事生产的浪荡子。按正常剧本,他这辈子就是个边镇大头兵,运气好混个队主,运气不好死在某场六镇兵变里,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

但高欢长得帅。

史书记载他“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用今天的话说:眼睛有神采,脸型修长,颧骨高耸,牙齿白得像玉,往人群里一站,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人不是池中物。

当地一个殷实鲜卑人家的女儿娄昭君,每次经过城门,都会对站岗的高欢多看几眼。看着看着,就看出感情来了。她派丫鬟给高欢送钱送东西,最后干脆倒贴嫁妆把自己嫁了过去。娄家是代郡望族,娄昭君的母亲起初死活不同意,但娄昭君铁了心,说“这才是我真正的丈夫”,非高欢不嫁。

靠着老婆的陪嫁,高欢有了人生中第一匹马,当上了队主。后来又转为往洛阳送信的通信兵。一个穷小子,靠一张脸娶到了白富美,还顺便解决了就业和装备问题。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颜值变现”案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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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帅,只是入场券

但光靠帅,当不了皇帝。

高欢真正的本事,是看人。六镇起兵后,他先跟了杜洛周,很快发现这人没统领才能,带着老婆孩子坐牛车跑了,投奔葛荣。葛荣声势浩大,吞并了杜洛周,但高欢观察了一阵,觉得这人“缺乏谋略”,又跑了。最后他投奔了尔朱荣,一个手握重兵、正在窥伺方向的地方军阀。

尔朱荣起初没把这个边镇来的年轻人当回事。直到有一天,尔朱荣看见高欢在马厩里驯一匹没有羁绊的悍马。高欢从容娴熟,悍马不踢不叫。尔朱荣震惊了。高欢说了一句让尔朱荣更震惊的话:“对付恶人,也要用这个办法。”

尔朱荣把高欢请进内室,从中午谈到半夜。高欢问他:你养这么多马,到底想干什么?尔朱荣说你先说。高欢说:如今天下大乱,正是你的时机。高举清君侧的大旗,以讨伐嬖臣的名义举兵,霸业举手可成。尔朱荣大悦。从此,高欢成了尔朱荣的心腹。尔朱荣甚至对部下说:“能代替我统领全军的,只有贺六浑。”

但高欢始终面临一个致命问题:他没有自己的军队。他给尔朱荣打工,是个“职业经理人”,能出谋划策,能带兵打仗,但军队是尔朱家的,不是他的。没有军队,就没有独立行动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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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打工者”到“创业者”

尔朱荣死后,机会来了。

尔朱荣生前收降了葛荣的二十余万六镇流民,但这批人被尔朱家族的嫡系兵欺侮,“反侧不安”。高欢看准了这支力量。他利用尔朱氏内部的混乱,逐步控制了这批六镇余部,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武装。

过程并不体面。高欢先假意顺从尔朱兆,取得信任,然后以“并州征兵讨步落稽”的名义,把六镇人从契胡部曲的编制中抽出来。送行那天,高欢“雪涕执别”,将士们哭声震天。高欢顺势说:你们跟着我,本来是失乡客,义同一家,现在被征发去打仗是死,误了军期也是死,被配给契胡人当奴隶还是死,怎么办?众人齐声说:反了!高欢说:造反是急事,得推一个人当首领。众人共推高欢。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但表演归表演,高欢确实给了这批流民一条出路。此后三年,他带着这支队伍浴血奋战,击败尔朱兆的二十万大军于韩陵,入洛阳,自任大丞相,操纵东魏政权。他将首都迁到邺城,自己的霸府却设在晋阳,遥控朝廷。从怀朔镇的守门小兵到东魏的实际控制者,高欢用了不到二十年。

他实际执政十五年,建立了偏霸事业。东魏军队以鲜卑骑兵为主力,至少二十万,远强于西边的宇文泰。但高欢一生最大的遗憾,是始终没能吃掉西魏。玉璧城下,他率十余万大军围攻数月,死伤惨重,最终拖着病体撤军。撤军途中,他让人唱起《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这位五十二岁的枭雄在歌声中“哀感流涕”。一年后,高欢病逝。

他没能统一北方。但他给儿子们留下了一个足以称帝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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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高家:美得极端,也疯得极端

高欢死后,他的儿子高洋废掉东魏皇帝,建立北齐。

然后,这个家族开始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高欢的长子高澄,十五岁就勾搭上了父亲的小妾。高欢死后,他不仅霸占了弟弟高洋的老婆,还把父亲留下的“后妈”们大多杀了。他曾在朝堂上指着皇帝元善见问:“陛下何故谋反?”把皇帝吓得半死。高澄最终被自己身边的人刺杀,年仅二十九岁。

高欢的次子高洋,北齐的开国皇帝,前期励精图治,被突厥可汗称为“英雄天子”。后期性情大变。他在大街上裸奔,把宠妃薛嫔杀死后“支解其尸,弄其骨毕为琵琶”,抱着遗骨痛哭流涕,唱“佳人难再得”。他去吊唁大臣,问大臣的妻子想不想念死去的丈夫,对方说想念,他一剑砍下她的头,说“既然想念,就去陪他吧”。他醉酒后扬言要把自己的母亲嫁给北方蛮夷,事后又去向母亲道歉,道歉时借着酒劲把母亲摔伤了。高洋三十四岁病死。

高洋死后,他的弟弟高演即位,一个月后落马而死。再接下来是高湛,高湛刚登基就霸占了高洋的妻妾,杀死了高洋所有的儿子。高湛的儿子高纬,历史上有名的昏君,宠幸冯小怜,搞出了“玉体横陈”的闹剧。

高欢的孙子高孝珩在北齐灭亡时说了一句话:“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诸父兄弟无一人得至四十者,命也。”神武皇帝就是高欢,他活到五十二岁。他的子孙们,没有一个活到四十岁。

四、到底是真有病,还是借病撒野?

北齐被后世称为“禽兽王朝”。关于高氏家族的精神状态,学界和民间长期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

第一种观点:高氏家族确实有遗传性精神疾病。 有心理学家认为,高姓皇族“具备了精神分裂者的全部特征”,在不断的斗争和残暴变态的家庭环境影响下,“心理扭曲患下了精神病,并且遗传了下来”。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高欢和其他妻妾所生的儿子,性格大多正常;而只有娄昭君所生的子嗣,才出现了集中性的精神异常。这似乎指向某种遗传因素。此外,北齐皇室近亲结婚现象严重,高澄娶了父亲高欢的妻子蠕蠕公主,这种婚姻模式在遗传学上增加了隐性遗传病表达的风险。

第二种观点:他们不是真疯,是在装疯。 有学者指出,高洋每次做坏事都“和酒脱不了关系”,酒醒后又会捶胸顿足地道歉,“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太不应该了!”这不像真正的精神病人——真疯子不会道歉,也不会在醉酒时还能分得清母亲和岳母的区别。高洋用鞭子打岳母时说“我一喝醉,什么人都不认识”,但下一句是“连自己的母亲都敢打,你又算老几?”——说明他醉时是分得清对方是谁的。这种“选择性发疯”,更像是一种权力不受约束后的肆意妄为,借“酒疯”作为免责的借口。

两种解释都有各自的道理。也许真相介于两者之间:高氏家族可能确实携带某种精神疾病的遗传倾向,但权力——不受任何制约的绝对权力——才是将这种倾向催化为极端行为的真正推手。高欢本人并不残暴。他“轻视财物而重视人才”,待人宽厚,在乱世中收拢了一批死心塌地追随他的人。但从高澄开始,高家的儿子们在没有登上权力巅峰之前就表现出了严重的性格缺陷。高澄十五岁就敢私通父亲的小妾,这更像是被过度纵容的贵族子弟的跋扈,而非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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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帅的尽头是什么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长得帅,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吗?

高欢的故事给出的答案是:帅可以让你拿到入场券,但入场之后,拼的不是脸。娄昭君看上了他的脸,给了他一匹马,让他从一个守门兵变成了队主。但从队主到大丞相,中间隔着的是驯悍马的胆识、对时局的判断、收编流民的手腕、以及韩陵之战以三万破二十万的军事能力。帅是敲门砖,不是通行证。

至于高家后来那些事,那张脸确实一代一代传了下去——北齐皇族以美男辈出著称,兰陵王高长恭“貌柔心壮”,打仗时不得不戴上面具威慑敌人。但美貌传下去了,高欢那种在乱世中沉得住气、看得准人、忍得了屈辱的本事,却没能传下去。留下来的,是一个被史书反复书写了一千五百年的问题:一个家族,为什么可以在同一条血脉里,同时盛产枭雄和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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