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白劳

方之化躺在肝区病房里治疗，肝部囊肿，良性，转移的可能性不大。可医生把秋菊叫到走廊，又补了一句：“肝损伤不轻，再喝，良性也保不齐。”秋菊回来时眼圈红着，手里端着一整夜熬的三黄鸡汤，热气扑脸。

她快言快语：“平时你那帮酒友走马灯似的，天天拉着你喝大酒。更可气的是，他们丫有时候吃到半截喊你过去，去给他们丫结账！这他妈躺病床上了，没一个人来看你。”

方之化说：“那谁，李军昨天还来了。”

秋菊火更大了：“是，空手来的，走时把香蕉跟西瓜全拿走了！说什么你血糖高不能吃甜的。怯，你吃不了，我能吃呀？那水果是你弟跟你弟妹拿来的。”

方之化说：“行了，咱不差这点儿。”

秋菊瞪他：“你倒是大方！难怪你姓方。”

方之化招手让她靠近，耳语：“给老任打个电话。”

秋菊按了免提。老任接了：“唉！嫂子有事呀？”

秋菊压低声音：“这不，你方哥要做个穿刺，我钱不多了，你能不能……平时你俩好得穿一条裤子，我兴许你能帮帮他那！喂？喂！”

老任挂了。

秋菊骂：“啥玩意儿！”

方之化说：“给于全顺打。”

秋菊按号码：“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秋菊又拨李又松。李又松倒是接了：“嫂子，方哥的病好点不？老于跟我说了，好好养着啊，等你回来喝酒！”

秋菊气得把手机扔床上：“老方，你瞅瞅！老于知道你住院，还跟别人说了，他不来，他还关机。装什么孙子！我告诉你，立刻，马上跟他们丫一刀两断，酒友没一个好东西！”

方之化没说话，只把手机捡起来，点开一个群。群名叫“酒友，没一个好东西”。最新消息一条条往上蹦：

老任：“嫂子打电话了，我没敢接。我在医院后门，钱凑够了，可我不敢上去。老方要知道我把他酒柜里的酒全换成水，非跟我急。”

于全顺：“我手机刚摔了，补卡呢。那批酒我送检了，工业酒精，供货商是我表哥。我现在堵他门口，谁也别拦。”

李又松：“张主任明天来会诊，别让嫂子知道，她嘴快。还有，老方要问，就说我还在喝。”

秋菊愣住：“这……这是怎么回事？”

方之化叹了口气：“李军昨天来，不是来探病。他拿走的香蕉西瓜，底下压着我平时喝的那瓶酒。他表弟在检测中心，帮咱们化验去了。”

秋菊嘴巴张得老大：“那老任挂电话……”

“他媳妇正跟他闹离婚，他把买车的钱挪出来了。”

“于全顺关机……”

“他去堵他表哥了，怕那人跑。”

“李又松说等你回来喝酒……”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张主任是他战友，明天来会诊。”

秋菊半天没说话，忽然又骂：“那他们也不是好东西！有事不说，装什么孙子！害我白骂半天！”

方之化笑：“你说得对，酒友，没一个好东西。”

正说着，护士推门进来：“方之化家属，去收费处补一下费。”

秋菊一愣：“我还没交呢。”

护士说：“有人交过了，五万，签字写的是——‘酒友没一个好东西’。”

秋菊脸一下子红了，嘴还硬：“这帮孙子，交钱也不留个正经名！”

话没说完，病房门又被推开。李军拎着那袋香蕉西瓜回来了，后头跟着两个警察。李军低着头：“方哥，那酒……是我介绍的。水果我拿走，是去送检。证据都在里头。”

方之化闭了闭眼：“你也不是好东西。”

李军说：“我认。可老任他们仨，在外头把供货商按住了。警察这就去。”

秋菊手机又响了，老任发来一条语音，喘着粗气：“嫂子，钱转你卡上了。别骂了，等老方出院，我们仨自罚三杯——以水代酒！”

秋菊看着方之化，眼圈又红了，嘴上却不饶人：“瞧你们这帮酒友，没一个好东西！”

方之化望着窗外，老任、于全顺、李又松正被护士拦在走廊里，每人手里拎着牛奶、缴费单、专家号，乱七八糟。他笑了笑：“是，没一个好东西。可没这帮东西，我这条命，还真悬。”

后来方之化出院，戒了酒。那个群没散，群名改成了——“病友，没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