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1月21日,湖北红安县永佳河一带,王建安没有让汽车直接开到村口,而是拄着拐杖,走完了最后一段土路。此时的他已经71岁,刚从战场和军队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不久,腿脚远不如从前,可回到故乡,仍不愿摆出将军回乡的架势。
村口早有人等候。
消息传开后,乡亲们从屋里、田间赶来。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手上还沾着泥。大家围着这位从大别山走出去的老战友、老乡亲,仔细辨认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离家太久了。
王建安出生于1908年10月12日,原籍湖北黄安桃花沙河村。那是一个土地贫瘠、生活艰难的地方,穷苦人家的孩子,很早便要替家里分担生计。少年王建安没有读过多少书,却一直想弄明白,为什么有人吃不饱饭,有人却能骑马收租。
他曾在私塾外听人念书,也做过短工。后来投身农民运动,参加黄麻起义。1927年11月,黄麻起义爆发时,他还是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却已经明白,手里的枪不只是武器,也是穷苦百姓争取活路的依靠。
这条路一走,就是几十年。
王建安后来参加红四方面军,转战鄂豫皖和川陕革命根据地。抗日战争时期,他进入八路军系统作战;解放战争中,又参与多次重要战役。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过军队重要领导职务,1953年还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
战争改变了他的身份,却没有改变他的生活习惯。
1953年,王建安第一次较为正式地回到家乡。汽车开不进村,他索性下车步行。乡亲们担心路难走,想用扁担替他挑东西,他却没有接受特殊照顾。晚上住在老乡家里,面对铺在地上的草席,他只说:“睡地铺不新鲜。”
这不是客套话。
从土地里长大的人,到了将军的位置,也没有把自己和乡亲们隔开。煤油灯下,他照旧蹲在灶边说话,问的不是空泛的客套,而是收成、粮食、孩子上学和家里有没有病人。
遗憾的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又很难回乡。
1961年,王建安因军务繁忙,未能赶回参加大姐的后事。1969年,他在福州军区工作期间,又接到家中亲人病重的消息。当时部队训练任务已经排定,他只能把家书收好,继续处理公务。
有人劝他请假,他没有多解释,只说:“训练不能耽误。”
这句话听起来硬,背后却是另一种难处。军人的职责有明确边界,尤其在部队大项训练和战备任务面前,个人亲情往往只能让位。王建安很少把这种遗憾说出口,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越沉默,心里越惦记家乡。
到了七十年代,他仍在力所能及地帮助红安解决实际困难。乡里缺拖拉机,他设法联系有关部门;运输木材缺车皮,他亲自过问。事情办成后,他并不居功,只关心这些设备能不能让乡亲多种几亩地、多收一些粮食。
“能用上的东西,才算帮忙。”
这类话,他说得很平常。
1975年11月9日,王建安从武汉前往红安。车辆进入永佳河一带后,他又下车步行。村民听说他回来,纷纷赶到路边。两个多小时里,他没有召开什么正式仪式,只是一家家问候,见到熟人便停下来聊几句。
临走前,他把乡镇干部叫到一旁,交代有困难可以来信。车子启动时,路边的人还在追着挥手。
四年后,他再次踏上回乡路。
1979年11月13日,是黄麻起义52周年纪念日。王建安当时以中央军委顾问身份在武汉工作,接到回红安的邀请后表示愿意前往。11月19日傍晚,他抵达红安县城;21日清晨,又来到沙河湾附近的故土。
老邻居站在门口,却一时没有认出他。
王建安走近后,弯下腰报出姓名。老人愣了片刻,笑着说:“当大官了,还晓得回来?”一句乡音浓重的玩笑,让周围人都笑了起来。王建安也笑,没有摆出严肃姿态,只陪着乡亲在老街巷里走了几圈。
那半天,他看望了熟人,也问起困难户的生活。行程并不长,脚下却走得很慢。这里的一砖一瓦,都与他少年时代的记忆相连;而当年的土屋、田埂和旧路,也早已留下了岁月痕迹。
离开村口时,乡亲们舍不得松手。王建安眼角泛起泪花,低声说道:“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这次,他没有实现再次返乡。
1980年7月25日,王建安在北京病逝,享年72岁。临终前,他交代不开追悼会,不送花圈,骨灰撒回家乡土地。8月20日,亲属遵照遗愿,将他的骨灰带回红安,撒在桃花沙河村附近的田野和田埂间。
一位从这里出发的老人,最终又回到了这里。只是这一次,没有车队,没有仪式,也没有告别的人群。骨灰落入泥土,和他少年时走过的土地重新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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