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访办的院子不大,青砖漫地,缝里长着些倔强的苔藓。宁利在这院子里走了五年,鞋底磨薄了三双,苔藓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喜欢这种绿,不争春,也不怕秋,只在自己的位置上绿着。

那棵老槐树是建院时就栽下的,如今荫了半个院子。宁利常在树下接待那些带着怨气来的群众,听他们讲地界被挪了,宅基地的墙基被雨水泡塌了,或是打工的工钱要了三年没要回来。他总是先递一杯温水,然后掏出本子,像记家事一样记下那些琐碎而沉重的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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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乡里两户人家为三分地闹了五年,见面就骂,骂急了就动手。宁利去了七趟,量了七遍,最后发现是老界石被山洪冲偏了三尺。他把两家人叫到现场,用铁锹挖出那块青石,上面满是泥垢,却还依稀认得民国年间的刻字。两家人沉默了,蹲在地上抽烟,烟灰落在青石上,像落了一层霜。后来那三分地长出的玉米,两家轮流收,谁也不计较多少。

这事办完,宁利提了副科长。他在办公室坐了三天,写了一份关于土地纠纷调解的规范流程,交给领导时手有点抖,像学生交考卷。

老安来找他那天,槐花开得正盛。老安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手表是金色的,说话时总爱用手指敲桌面,笃笃笃,像在丈量什么。他要在城东征一块地,其中牵扯到十几户村民的祖坟和几棵百年柿树。

“宁科长,都是明白人。”老安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村民那边,你帮着做做工作。你只管放心,手续上不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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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利翻了翻材料,土地性质一栏写着“建设用地”,但他前些天刚查过,那片地还是基本农田。他抬头看老安,老安也看他,目光像两潭深水,看不透底。

“安总,”宁利把材料合上,“这地的手续,我得再看看。”

老安笑了,说好。出门时,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无声。

三天后,举报信来了。信中言之凿凿,说宁利利用职务之便谋私,连具体的时间、地点、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紧接着,上面来了电话,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

宁利坐在那棵槐树下,天阴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父亲在田里锄草,草根很深,锄头下去,总要顿一顿。父亲说,草根是土的筋,锄断了,土就散了。他那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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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来得快,走得也快。他们查了宁利五年的考勤、每一笔经手的账目,甚至翻出了他拒绝过的几条烟、几瓶酒。最后,他们查到了老安。那些举报信用的是他人的身份,那些“证据”是移花接木的拼凑。

真相出来那天,槐花已经落尽了,叶子绿得发黑。上级在大会上说,宁利同志坚持原则,值得信任。台下掌声响起来,宁利站着,忽然觉得那掌声很远,像隔了一道山。

老安的事也被查了。他的那些项目,那些地,那些手续,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他的企业被各方调查,资金链断了,工地上长出了荒草。

宁利提科长那天,又去看了那棵槐树。树底下不知谁放了一碗饺子,还冒着热气。他知道是那两户人家中的一户送的,去年他们家儿子结婚,还给他送过喜糖。

他蹲下来,把饺子吃了。醋是陈的,很酸,但后味有一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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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亲说的草根。他想,人活着,总得有些根扎在土里。哪怕土再硬,石再多,根扎住了,风就吹不倒。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根扎在信访办的院子里,扎进青砖缝里的苔藓中,扎进老槐树的荫里。枝叶伸出去,触到了那些来上访的人的手,温暖而有力。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走到窗前,看见院里的青瓦上落了一层薄霜,像铺了一层月光。瓦下的苔藓还在,绿得沉甸甸的,像要把整个冬天都背在身上。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踩在青砖上,脚步很轻。他知道,今天又有人要来,又有人要跟他讲那些关于地的、关于钱的事。他会听,会记,会去查。因为他是信访办的,是替老百姓守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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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棵槐树,静静站着,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