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热得发疯。
江汉平原的日头悬在头顶,白晃晃的,把田里的稻子晒得炸开壳,也把村里人的脾气晒得一点就燃。
我叫诸葛军,那年十九,刚高中毕业,留在家里帮着务农。原本平平淡淡的夏日,被我父亲一把拳头,彻底搅乱了。
出事的缘由,只是几分田的埂子。
邻居何叔插秧时,多占了我家半尺田埂。父亲性子刚烈,一辈子不肯吃半点亏,当下就去找他理论。两人越吵越凶,热浪裹着火气,争执间动了手。父亲失手,一拳抡在何叔眼眶上,力道没轻没重,直接把人打倒在地。
何叔当场视物模糊,头晕站不稳,村里人慌慌张张把他送进了镇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轻微脑震荡,眼底出血,得住院静养。
父亲事后也蔫了,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烟,一言不发。可他骨子里要强,即便知道理亏,也拉不下脸去道歉。村里不少人背地里议论,说我家仗着力气大欺负人。
我站在一旁,心里又堵又愧。
道理明摆着,不过半尺田埂的小事,闹出伤人的祸事,说到底是我们不对。何叔躺在医院,家里的早稻熟得金黄,沉甸甸垂在田里,没人收割。
我清楚,农时不等人。盛夏的稻子,多晒一天就多掉一层谷,遇上雷雨更是颗粒无收。
何家就何叔一个劳力,他住院后,家里只剩婶子和他女儿何丽梅。
我见过何丽梅,比我小一岁,斯文安静,不爱说话,整日埋头干活。乡下姑娘不娇气,可一亩多亩的早稻,凭她们母女两人,无论如何也收不完。
当晚我跟父亲摊了话。
“爹,打人是我们错,田埂的事另说,稻子我得去帮着收。”
父亲沉默良久,摁灭烟头,沙哑着嗓子点头:“去吧,是咱们亏欠人家的。好好干,别偷懒。”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沾在稻叶上,我就扛着镰刀去了何家稻田。
原以为我来得早,到了田边才发现,何丽梅已经在田里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裤脚卷到膝盖,小腿沾着湿漉漉的泥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眉眼干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弯腰割稻的动作熟练利落,不似娇生惯养的姑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没说话。
我放下镰刀,老实开口:“我是来帮你收稻子的。昨天的事,是我爸不对,对不住你们家。”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没有怨气,也没有刁难。
那一整天,我们都在田里并肩劳作。
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没过多久,太阳就彻底升了起来,气温节节攀升。汗水顺着我的脖颈、后背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紧紧贴在身上。
我力气大,割稻、捆稻、挑稻垛,样样都快。怕她累着,我尽量把重活都揽下来。
何丽梅话少,却格外细心。我割过的稻茬偶尔留得不齐,她会默默返工整理;我捆得松散的稻垛,她会悄悄重新扎紧。手脚麻利,做事踏实。
歇晌的时候,田埂上的梧桐树下,她递来一瓶凉白开。
玻璃瓶被井水冰得透凉,我接过水,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同时一僵,又飞快收回。
“谢谢你。”我真心道谢。
她轻轻摇头,看着整片金黄的稻田,轻声说:“庄稼不骗人,好好收,就不会亏。”
这句话朴实无华,却一下撞进我心里。何家没有揪着过错不放,反倒透着庄稼人的宽厚善良。对比我父亲的冲动蛮横,我越发觉得愧疚,也越发欣赏眼前这个沉静的姑娘。
两天时间,我们一起收完了所有早稻。
割稻、脱粒、晒谷、扬场,一套农活配合得默契十足。朝夕相处的琐碎劳作,慢慢消解了两家的隔阂。她不再拘谨,偶尔会跟我搭几句话,聊聊收成,说说田间的琐事,眉眼间渐渐有了笑意。
何叔出院那天,我主动上门道歉,递上医药费和营养品。
何叔躺在床上,气色依旧虚弱,却摆了摆手:“年轻人,我都看见了。你知错敢担,踏实肯干,是个好孩子。上一辈的争执,不怪你。”
一场闹剧,终究翻了篇。
但我和何丽梅的交集,却没有就此断掉。
往后的日子里,我总忍不住找机会去她家帮忙。浇菜、锄地、修农具,但凡我能搭把手的活,从不推脱。村里人看在眼里,渐渐传出闲话,说我诸葛军,是看上何家姑娘了。
我从不辩解。十九岁的少年,心思坦荡,我确实动心了。
我喜欢她的温柔坚韧,喜欢她的沉默善良,喜欢她吃苦耐劳、不怨不嗔的模样。比起村里那些张扬喧闹的姑娘,何丽梅的安静踏实,格外让人安心。
秋收结束的那个傍晚,晚霞染红了整片田野。
我送她回家,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丽梅,我想跟你处对象。以后我护着你,好好待你。”
她垂着眸子,脸颊泛红,指尖轻轻攥着衣角,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晚风温柔,稻香阵阵,整个夏天的燥热与愧疚,都化作了满心的清甜。
后来两家大人知晓了我们的心意,哭笑不得。一场田埂纠纷,一次登门赎罪,终究促成了一段良缘。
多年以后,我和何丽梅早已成家立业,儿女双全。
每次提起1992年的夏天,妻子总会笑着说,那年的太阳很毒,稻子很累,却遇上了最真诚的我。
我常常感慨,人生的缘分从来猝不及防。一场莽撞的过错,一次真诚的弥补,竟让我遇见了此生最好的爱人。
原来世间最好的姻缘,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相逢,而是脚踏实地的担当,是知错就改的真诚,是烟火田间里,简简单单的双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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