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陈凌墨 李梁玉 涂梦蝶 庞正 王俐燃
摄影:极目新闻记者 刘中灿
当一艘船沉入海底,
中国渔民的那场舍身救援,
80多年后仍传递着和平的意义。
9月20日,中国武汉。
当英国人安东尼・琼斯登上黄鹤楼,望见长江东流,向东海东极岛的方向滚滚而去。
他说,要替逝去的祖父向中国人民说一声“谢谢”。
应中国人民争取和平与裁军协会邀请,英国“里斯本丸”协会会长安东尼・琼斯首次访问湖北,出席由中国人民争取和平与裁军协会和湖北省人民政府共同主办的2026年国际和平日纪念活动。20日和21日,安东尼・琼斯接受了极目新闻记者的专访。
他的随身背包里,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军人眉眼锐利,是他从未谋面的祖父——托马斯・西奥多・琼斯,二战“里斯本丸”号沉船事件的幸存者。
1942年,中国渔民在东海的枪林弹雨里救下了祖父的命;80多年后,安东尼・琼斯带着家族三代人的记忆,于2025年和2026年两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字字句句,心存感激。
东海沉船,他朝着枪林弹雨里的白帆游去
1942年10月2日,东海舟山东极岛海域。
里斯本丸号货轮在海面缓慢倾斜。船舱里,1816名英军战俘挤在黑暗里,海水顺着缝隙漫上脚踝。
船身刚被美军潜艇的鱼雷击中。因日军违反《日内瓦公约》,未在船身悬挂任何战俘运输标识,还在甲板加装火炮,被美军误判为日军军用船只。
押送的日军没有救人的打算,他们钉死了所有舱口,要让一船战俘随船葬身海底。
有人拼死砸开舱门,跳进冰冷的海水。回应他们的,是日军架在甲板上的机枪。
子弹扫过海面,溅起成片的血花。
没人觉得他们能活。
“里斯本丸”沉没历史手绘(1942年)Sinking of the Lisbon Maru, 2 October, 1942,系W.C. Johnson为美国海军官方记录绘制
就在这时,东极岛的渔民来了。都是靠海吃饭的普通人,划着自家的小渔船,木桨拍打着浪头,朝着枪声和浓烟的方向,一头扎进了生死场。
没有武器,没有护甲,只有一身敢救人的胆气。
据史料记载,那天中国渔民救起了384名战俘。
但安东尼的祖父托马斯说,这个数字算少了,“远远超过384人”。
“当日军看到中国渔民正在实施营救,担心这些渔民将会成为这场大规模杀戮的目击者,他们停止了射击。”安东尼转述着祖母传下来的话,“那些还在海里漂着的人,都因为渔船的到来,捡回了一条命。”
托马斯是自己游到岸边的。他水性极好,在海水里泡了几个小时,精疲力尽的时候,远远看见海面上的点点白帆。
他后来说,就是那些白帆,让他撑到了最后。
他和幸存的战友被救到渔民的村庄,村民们送来食物、水和衣物。
更多的战友永远留在了海底。
一共有828人在那场灾难中遇难。
战俘营里,顺走日本兵的太阳镜做成妻子的相框
但日军很快就来到村庄。
被救上岸的英军战俘中,除3人未被发现,其余全部被重新俘获。托马斯和战友们未作抵抗,他后来对家人说,是为了避免渔民及其家人受到伤害。
托马斯随后被押往日本大阪,关进日军战俘营。
国际红十字会送来的包裹,日军会当着所有战俘的面,一把火烧掉。
粮食、药品、家信……都在火里化成灰。
有一次火熄了,托马斯在灰烬里瞥见一张照片。
是他妻子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跨出队伍,不顾性命弯腰去捡。
那张照片,他死死攥在手里,保住了。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
他故意撞上一名戴太阳镜的日军守卫,趁对方没反应过来,顺走了那副眼镜。
他掰弯镜腿,用磨尖的铁片一点点打磨镜框,把一副太阳镜,改成了一枚小小的相框。
他把妻子的照片嵌进去,趁着深夜,埋进了战俘营的泥土里。
没人知道。
直到日本投降,他重获自由的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挖开泥土,把这副相框揣进怀里,漂洋过海回了英国。
如今,这副太阳镜相框,摆在安东尼家的柜子里。
很小,很旧,镜片磨得发花。
安东尼说,那是祖父在地狱里,攥住的唯一一点光。
1945年二战结束后,里斯本丸上1816名战俘,仅有七百多人回到了家乡。
38岁辞世,祖父一生都念着“中国人的好”
祖父和祖母的故事,在英国老家的村庄里,至今还是人人念叨的爱情佳话。
两人刚相识没多久,托马斯就应征入伍,成为英国皇家海军电报员。1941年圣诞节,“威尔士亲王号”被击沉后,他在香港被日军俘虏,一关就是三年。
祖母在家等了他三年,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1946年1月10日他活着回到家的那天,村庄都轰动了。
归来16天后,他们就举行了婚礼。
受尽三年折磨,托马斯却从没说过一句怨恨的话。
他对家人说,那不过是战争年代人们会遭遇的事。他由衷向往和平。
他在战俘营里给妻子写过很多信,这些信件,至今保存在安东尼家中。
有封信中写道:“事情不会永远都是现在这样。总会有下一次机会,总会有未来。”
这句话,撑过了他在战俘营的每一天,也撑过了他们分离的三年。
战争的伤,终究还是跟着托马斯回了家。
1956年,饱受病痛折磨的他去世,年仅38岁。
儿子那年才9岁,还不懂什么叫永别,只知道父亲再也不会推开家门。
之后的很多年,家里很少提起他。
不是忘了,是太疼了。
安东尼对祖父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祖母的讲述。
祖母总说,你祖父一辈子都念着中国人的好。
“没有那些渔民,就没有我,也就没有你们。”
安东尼的父亲最近写了一首诗,结尾是这样的:“后来奇迹发生了。有人伸出双手,把他们从海里救了出来。中国渔民离开自己的陆地,勇敢地驶向大海。”
祖父也写过很多诗,他还专门写过关于“里斯本丸”的诗,写给逝去战友和中国渔民。
诗中写道:当所有的牺牲纷乱,都不会化作枉然;世界的万家灯火,将再次辉煌点燃。
看《里斯本丸沉没》,终于知道祖父当年经历了什么
战争结束后,那些幸存者回到家乡,他们选择了沉默。
因为怕触及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的伤痛,他们将那些遭受苦难的可怕记忆埋在心里。
沉默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直到中国导演方励拍摄的纪录片《里斯本丸沉没》出现。
2024年9月6日,纪录片《里斯本丸沉没》上映,该片2025年3月在英国上映。图为该片海报。
2025年3月,在伦敦,安东尼第一次看完这部影片。
灯暗下来,大银幕亮起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这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纪录片。”
安东尼说,他小时候还没有互联网,那时候就总想弄清楚“里斯本丸”到底沉在什么地方。他会去翻地图,试着寻找那个位置。
在看到纪录片之前,他只见过祖父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尺寸很小,颗粒有点粗,很旧,很模糊”。
在这部《里斯本丸沉没》里,那些照片被放大了。
不只是祖父穿军装的样子,还有他和祖母的结婚照。
祖母讲了成千上万次的故事,突然就活了过来,实实在在地呈现在眼前。
那是安东尼第一次觉得,自己离祖父这么近。
导演方励和他的团队,还把这段历史的拼图一块块拼齐了。
很多安东尼之前不知道的细节,都在片子里找到了答案:日军曾试图把沉船拖回岸边、船上日本军官的最终结局……
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终于凑成了完整的真相。所有遇难者和幸存者的亲属终于能够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船正在下沉的时候,很多人根本没有办法逃出来。
他们随着船一起沉入海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共同唱起了一首行军曲。
“我终于能够看见祖父当年经历了什么。”那个场景,让安东尼难过,也感动。
这部纪录片也让安东尼的父亲第一次开口,对着镜头讲出了自己对父亲的记忆。
那是安东尼第一次看见父亲红着眼眶,说起自己9岁就离开的爸爸。
2025年上映的中国电影《东极岛》,安东尼也看了。
虽然是根据里斯本丸事件改编的剧情片,安东尼依然觉得它很有意义。
因为人们看完这部电影之后,会产生兴趣,去寻找、了解背后真正发生过的历史。
“在这之前,很少有人知道,在中国的东海上,一群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普通渔民,冒着机枪子弹,救了几百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
他期待,任何一个看完《里斯本丸沉没》和《东极岛》的人,都能够开始理解两件事情:
一方面,是战争到底有多么可怕;
另一方面,即使是在战争最黑暗的时候,人性的美,依然能够存在。
难以忘却的纪念,牵头成立“里斯本丸”纪念协会
2021年10月,英国国家纪念植物园立起了里斯本丸遇难者纪念碑。碑石上镌刻着铭文:纪念1941年香港沦陷时被俘、1942年9月27日至10月5日间遇难的828名战俘,及200余名后续死于囚禁者。
安东尼站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英国斯塔福德郡国家纪念植物园,里斯本丸遇难者纪念碑前,铺满红色虞美人花圈。受访者供图
风卷着落叶擦过碑面,他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让这段历史沉下去。
于是,他牵头成立了英国“里斯本丸”纪念协会。加上他一共10个人,全是当年船上战俘的后代。
他们奔波各地,寻访幸存者家属,整理散落的史料,每年举办纪念仪式。
“上一辈人负责扛过苦难,我们这辈人,负责记住。”安东尼说。
2025年5月,安东尼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
舟山东极青浜岛,中国渔民营救英俘纪念碑揭幕。
安东尼站在海边,咸湿的海风扑在脸上。
和80多年前,祖父呼吸过的,是同一片海的风。
他献上花圈,对着大海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替祖父鞠的。
“他一辈子都想回来,说声谢谢。”安东尼说,“我替他站在这里了。”
同安东尼一道前来的,还有另外17位“里斯本丸”沉船事件英军战俘后代。
他们面朝大海,站在祖辈曾经抵达的地方。纪念碑上,“大爱无疆,海岳流芳”八个大字,闪着金色的光。
84年前,这片海见证了中国渔民的舍命相救;
84年后,它见证着一场跨越山海的重逢。
2025年5月,东极渔民营救英俘纪念碑在舟山东极揭幕。图为18 位英军战俘后代与中方人员在碑前全体合影。
感恩“异国家人”,这个故事值得每一代人铭记
今年,安东尼接到2026国际和平日纪念活动的邀请,立刻答应了。
来武汉之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南京。
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走在展厅里,他一次次停下脚步。
同样的日军暴行,同样的生命在战火里轻如草芥。
眼前的一切,和“里斯本丸”的记忆,深深叠在了一起。
但走出纪念馆,看见街上的梧桐,看见熙攘的人群,看见阳光下的高楼,他忽然红了眼。
“南京死过一次,现在又活过来了。”安东尼说,“这就是和平最了不起的地方——哪怕跌进最深的黑暗,也能重新长出万家灯火。”
9月21日上午,湖北武汉——“止戈为武”之地,2026年国际和平日纪念活动开幕式举行。安东尼被邀请上台。
大屏幕出现他的照片,身后背景正是东极岛的那片海。
“作为后代,舟山渔民就是我们的异国家人。”他在现场呼吁,“让我们铭记历史,珍视和平,共同将这份情谊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成为连接中英两国人民的永恒桥梁。”
异国家人,这四个字,安东尼说得十分郑重。
他说,因为如果没有中国渔民的祖父、父亲当年的义举,他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他们救下的,不仅仅是当时那些落水的人。
他们救下的是这些人的后代,是之后延续下来的整个家族。
采访之中,安东尼说得最多的一个词是“谢谢”。
他说,感谢中国愿意给予这段历史它应有的关注。
因为那828名没有能够活下来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纪念。
幸存者也终于被人们记住。
还有那些中国渔民——他们也终于得到了应有的认可。
84年后,当我们讲起里斯本丸的故事,我们应该讲些什么?
安东尼说,这个故事,对于今天可能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现在的世界,还有战争,还有流离失所的人。
“越动荡,越要记住这些故事。不是记住仇恨,是记住在最黑暗的时候,有人选择了善良。这种人性的光辉,不分国家,不分时代,是全人类的珍宝。”
他希望,把这个故事继续传播出去,让它真正触达到应该知道它的人。
因为和平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是无数普通人的勇气和善意,一点点垒起来的。值得每一代人,都记在心里。
现在,安东尼的职业是一名音乐老师。
他希望,通过音乐教会孩子们什么是爱、善良以及相互尊重。
从英吉利海峡唱到长江,两首歌都为和平而唱
在9月21日的开幕式上,安东尼和台上中外嘉宾一同唱响《友谊地久天长》,有“杜立特行动”美军后人,美国飞虎队的中国护士后人,还有营救过飞虎队队员的中国老百姓的后代……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跨越时间、跨越国界的友谊,在熟悉的旋律中愈发浓厚。
在采访中,安东尼还给记者唱起了另一首歌。
歌名叫《It'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蒂珀雷里路途迢迢)。
“It'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 It's a long way to go...(蒂珀雷里路途迢迢/归家的路漫漫)。”
84年前,当“里斯本丸”下沉的时候,船舱里很多人根本没有办法逃出来。
他们随着船一起沉入海中,而就在那时候,他们一起唱起了这首歌——起源于一战期间的英军行军曲。
无论是这首歌,还是同样起源于英国的《友谊地久天长》,唱的都是相同一件事:
和平。
这歌声,
从英吉利海峡到舟山群岛,
从东海到长江,
从一代人到三代人,
带着人们对于和平的祈愿,
还将一代代传递下去。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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