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是下午三点多到的。

我正蹲在阳台上擦那双旧皮鞋,手机搁在花盆边沿。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银行提醒:您的副卡发生一笔消费,金额六万八千元,商户名称是“XX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花盆边沿。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搁着一只旧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瓷。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在唇边停了一下才放下。

副卡是她三年前办的。那时候她说“万一我应急用一下”。我给了她,额度设了十万。三年里她刷过几回,都是几百几千的小数目,买衣服、买化妆品、跟朋友吃饭。每一笔银行都会给我发短信,我有时候看一眼,有时候不看。她把卡搁在钱包里,钱包搁在包里,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我从来没有翻过她的包。

六万八。一辆车。

我打电话给银行客服。我说“我要调整副卡额度”。那边问我调多少。我说“五块”。客服愣了一下。“先生,您确定吗?五块钱的额度可能……”

“确定。”

那边敲了几下键盘。“好了,先生。副卡额度已调整为五元。”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只旧搪瓷杯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手腹上有一道旧茧。这双手在工地上扎了二十年钢筋,攒下了一套房子,一辆车,一张十万额度的副卡。它们不欠谁的。

她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我在卧室里躺着,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在我旁边躺下来。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第二天她刷了五块钱。银行给我发了短信。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本地的。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催急了之后的急促。“您好,请问是周先生吗?我这边是XX汽车4S店的。您太太在我们这里定了一辆车,首付刷了六万八,剩下的走的贷款。但是贷款审批的时候发现,她提供的副卡额度只有五块钱,银行那边拒了。现在尾款还差十几万,您看您这边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处理一下?”

我站在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楼下的梧桐树正在落叶,有几片落在栏杆上,被风卷走了。“你说什么?”我说。

“您太太定的那辆车,首付刷了六万八,尾款还没付。现在车已经到店了,贷款批不下来,您看您是过来补齐全款还是……”

“谁买的车?”

“您太太啊。”

“我太太叫什么?”

那边报了一个名字。我站在阳台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你们搞错了。”我说。“那张卡是我的副卡。她拿我的卡刷了六万八,我没有同意。现在额度降到五块了。那辆车跟我没关系。你找买车的人。”

那边安静了一下。“可是先生,她是用您的副卡刷的首付……”

“那张副卡是我的,但持卡人不是我。你找持卡人。”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阳台外面那棵梧桐树还在落叶,一片接一片。我站在那里,手搭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叶子往下掉。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4S店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是打给她的。她站在客厅里接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几句。“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你们别催了”。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客厅里,手垂在身侧。我从卧室出来,在走廊口站了一下。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几下。

“那个车,”她说,“我……”

“你什么?”

“我跟他一起去看的车。他说他想买,手头差点,让我先帮他垫个首付。”

“哪个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小何。你见过的。我男闺蜜。”

“你男闺蜜买车,你拿我的副卡刷六万八。”

“他说下个月就还我。”

“他拿什么还?他那个工作,一个月挣多少你不知道?”

她站在客厅里,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指腹贴着布面慢慢划了一道。她没有接话。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又合上了。

“那张卡额度是五块。”我说。“以后也是五块。他要买车,让他自己想办法。你要帮他,你自己挣的钱你自己决定。我的钱,不给他花。”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说话。她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茶几上那只旧搪瓷杯搁着,杯沿的缺口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在唇边停了一下才放下。窗外的梧桐树还在落叶,一片接一片。那枚旧硬币的齿边已经落在了它该在的缝隙里,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它该转的方向,不再需要被翻回原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