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二月,冰城的冷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
松花江上的冻层足有半人厚,江面上走着拉煤的爬犁,车辙印子在雪地里碾出一道道黑沟。眼瞅着就到小年了,家家户户窗户上贴起了红剪纸,街头巷尾飘着炖肉和酸菜的味儿,偶尔有几声炮仗响,碎雪沫子跟着震得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满街的年味儿里,王龙江的厂子正忙得脚不沾地。
王龙江这人,冰城道上提起他,无人不晓。他个儿不高,也就一米六出头,往人堆里一扎,半天才找得着。人长得矮矮胖胖,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乐呵呵的神气,瞧着蔫了吧唧的,跟个没脾气的老好人似的。可你要真把他当老好人,那可就瞎了眼。
他有两大嗜好,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头一样,是爱摆谱。这人一张嘴,口气比天大。动不动就把"手指缝里漏点都够你半辈子花"挂在嘴上,仿佛钱在他眼里就是纸。他常跟人念叨,说自己一年不挣个十几二十个亿,那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旁人听了要么撇嘴,要么赔笑,可王龙江不在乎——他确实有吹牛的本钱。他手底下那座机电厂,足有两万来号工人,论家底,在整个东北都排得上号。
第二样,就是赌。
这赌瘾大得吓人。光一九九七年这一年,他在牌桌上就输出去将近六个亿。六个亿是什么概念?那时候冰城最好的地段,一套像样的楼房不过十几万。可在王龙江眼里,那也不过是牌桌上一晚上的进出。
这年腊月里,王龙江为着厂里的年货,忙得是天旋地转。
两万多工人的福利,那不是闹着玩的。大米得一袋一袋验,豆油得一桶一桶发,猪肉、冻鱼、新衣服、棉鞋,连自行车都拉了好几卡车进库房。王龙江里里外外盯着,从腊月二十忙到腊月二十四,脚不沾地。等最后一个工人签完字把东西领走,他才算松了口气。
家里的年货更是堆得冒了尖。海鲜、山珍、好酒好烟,亲戚朋友拜年的礼,司机一趟一趟往家里拉。老婆在厨房指挥人蒸豆包、煮猪头,屋里热气腾腾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
可到了腊月二十六这天下午,王龙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端着茶杯,忽然就愣了神。
窗外的雪还在飘,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可他坐了没一会儿,屁股底下就像长了钉子。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嘴里骂了一句。
"操他妈的,这两天把我忙的,手都生了。"
他想起来了——他有小半个月没碰牌了。
那股子痒劲儿从手心一直窜到后脖颈子。他在皮椅子上扭了两扭,越坐越不是滋味,索性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通,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语气恭敬得很:"哎,龙江大哥?"
接电话的是张大成。张大成在冰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手底下有买卖,道上也吃得开。可在王龙江跟前,他永远矮半截。论钱,他跟王龙江根本不在一个段位上;论交情,他也是仰着头跟王龙江来往的。
王龙江也不绕弯子:"大成啊,我问你点事儿。这两天,有没有大手子凑局啊?咱整两把呗?我这都小半个月没摸牌了,手刺挠得厉害。"
张大成在那头叹了口气:"龙江大哥,不瞒您说,这都年根儿底下了,哪儿有那闲工夫啊?这些做买卖的,要么跑银行贷款,要么堵着门要债,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张罗了好几回,顶多凑个两三个人,三缺一的局,那叫局吗?"
王龙江一听,脸就垮下来:"操,那咋整?"
"您别急,"张大成赶紧说,"等有了局,我头一个招呼您。您是谁啊?您是东北外省卖电机的扛把子,这种局哪能少得了您?"
"行吧,"王龙江没好气地说,"有局想着我点。"
撂下电话,王龙江往椅子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
他心里头那个别扭劲儿,就别提了。冰城这地界,能跟他平起平坐、坐一桌打牌的,掰着手指头也就那么几个人——张大成、康大年、曹斌江、曹福顺。如今年根底下,这帮人一个个都被讨债的、催款的缠得脱不开身,连个局都凑不起来。
他这滋味,跟普通人找不到麻将友一模一样。
他想起前几年自己还没发迹的时候,一个月挣三四千块工资,那时候就爱打四十块的麻将。打电话找一圈,没人陪他打——打四十的,输赢一场上千,旁人舍不得;打十六块的,他又嫌没意思,点背的时候照样输三五百,赢也赢不着几个钱。至于打八块的那些,他一听就想让人家滚犊子。
如今他有钱了,局反而更难凑了。打小的局,他嫌掉价;打大的局,能坐上桌的人又太少。
这道理,古今相通。你有多少钱,就只能坐多大的局。钱多到一定份上,能陪你玩的人,反而越少。王龙江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手痒归手痒,两码事。
他坐在皮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把冰城能叫得上号的赌友过了一遍。康大年?听说正为银行贷款的事儿焦头烂额,天天堵在行长办公室门口。曹斌江、曹福顺?一个在南方催款,一个回了乡下老家过年。至于张大成,刚才那通电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凑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是一个不常联系的赌友打来的。那人在电话里嘿嘿笑着,说:"龙江大哥,忙啥呢?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这儿给你寻摸了个局,在香坊那边,你要不要过来散散心?"
王龙江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香坊?多大的局?"
"大小不好说,"那人在那头说,"但绝对干净,老板我认识。你过来玩玩呗,反正你在家也没事儿。"
王龙江低头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多。他琢磨了两秒钟,一拍大腿:"行,我这就过去。"
他抓起内线电话,喊来专职司机,吩咐道:"把楼下那个大提箱准备好,里面装个两三百万现金。再把我外套拿来。"
司机一愣:"王总,今儿就走?"
"废话,"王龙江已经站了起来,脸上那股子蔫劲儿一扫而空,换上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去晚了,局都散了。"
他跟着鞋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窗外,雪越下越大。年关的冰城,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忙碌,而王龙江的牌瘾,才刚刚被勾起来。他还不知道,这一脚踏进香坊区那家酒店的地下室,等着他的,不是一场普通的牌局,而是一张专为他这种肥羊织好的网。
那网的另一头,攥在一个叫"老八"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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