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坊区那家酒店,从外头看不算起眼。一栋临街的老楼,刷着米黄色的墙皮,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还没到十五,灯笼就亮了起来。楼上平时承办婚礼和家宴,这年根儿底下,办酒的人家少,门口冷冷清清。可谁也想不到,在酒店的地下室里,藏着一个牌局;而七楼上,还另有一个牌局。王龙江的车开到门口时,司机提着那个大提箱跟在后头。王龙江整了整外套,熟门熟路地被人领进了地下室。一推门,里头烟味呛人。屋子不大,摆了两张牌桌,一台老式录音机在角落里吱吱呀呀地放着歌。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有叼烟的,有啃苹果的,有扯着嗓子骂牌的。灯光昏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油光。领他来的那个赌友早等着了,一见面就拉着他往主桌让:"龙江大哥,坐这儿,坐这儿。"王龙江也不客气,把大提箱往脚边一放,拉开拉链,露出一沓沓用牛皮纸包好的钞票。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筹码,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局不大,几百上千的输赢。可他这会儿手痒,也顾不上挑了。"来,玩玩。"他坐下,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这一坐,就是两天。地下室里不分白天黑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永远是那副昏黄的模样。饿了有人送盒饭,渴了有人端茶倒水。王龙江捏着牌,一局接一局地打,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来。两天下来,他带的那两三百万现金,竟然没怎么动。输是输了,可输得不多。拢共也就六七十万。他拖着两条发沉的腿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七的傍晚。外头飘着细碎的小雪花,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这两天,他确实没少跟牌桌上的人唠嗑。一来二去,他也跟那局的老板混了个脸熟。那老板三十八九岁,中等个儿,脸盘圆圆的,见人就笑,嘴特别碎,喝点酒更是话匣子关不上。因为这张嘴,道上的人都叫他"老八"。第二天出牌局间隙,老八凑过来递了根烟,笑呵呵地问:"大哥,贵姓啊?在哪儿高就?"王龙江这人爱显摆,也不藏着,接过烟点上,喷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我?哈机电的,我叫王龙江。"老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哈机电!这三个字在冰城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是座两万多人的大厂,老总都是跟张大成、康大年那种人物坐一桌的。他这种在地下室开小局子的,平时想见都见不着。老八心里那算盘噼里啪啦就响开了。这位可是条大鱼。这两天不管谁赢谁输,他都能从中抽水、放高利贷,这两天下来,他已经悄悄挣了一小笔。可跟王龙江的身价比起来,那点钱根本不够看。第三天,王龙江没来。老八在地下室里等到下午,越等越心焦。他琢磨着,这位爷是不是玩腻了?一咬牙,抓起电话,拨了王龙江办公室的号码。电话通了。王龙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哎,哪位?""王总,我,老八啊!香坊区开局子的那个,您有印象不?""哦,"王龙江想起来了,"昨天刚从你那儿走,咋的了?""大哥,今儿咋没来呢?我们这都等着您呢。""不去了,"王龙江淡淡地说,"没啥意思。"老八心里一紧,赶紧问:"咋的了大哥?是我们这局伺候得不好?""不是伺候得不好,"王龙江在那头打了个哈欠,"兄弟,跟你说实话吧,你那局太小。我这两天输了六七十万,可就算我赢,使劲赢,一天也就赢个二十来万,撑死三十万。这有啥意思?我那箱子钱都没动完,去你那儿干磨时间?我手都磨出茧子了。不去了,兄弟,局子太小。"说完,他就要挂电话。老八急了,对着话筒连声喊:"大哥!大哥您别急啊!您先别挂!"他脑子飞速转着。这位爷嫌局小,那好办。局小,他可以给张罗大的。"大哥,"老八把语气放得又热络又诚恳,"不瞒您说,我这局虽然平时小,但偶尔也来些高端客户,都是些有身家的企业家,得提前预约。您要是真想玩大的,您说个数,我给您张罗。"王龙江在那头果然来了精神:"哦?你能张罗多大的?""大哥您说,您平时玩多大的?""我平时,"王龙江哼了一声,"都是跟张大成、康大年他们玩。这不是眼瞅着过年了吗,大家都忙,我才上你那儿过过瘾。结果瘾都没过出来。"老八赔着笑:"大哥,您给我一天时间,我给您信儿。您信我一回,保管给您张罗到位。"王龙江沉吟了一下:"行。兄弟,你要是真能张罗到靠谱的人,我捧你场。可我把话放这儿——人得硬。别输俩钱儿就尿裤子。前天跟我同桌那小子,输了五万就开始尿急,跑了八趟厕所,那也叫打牌?"老八在电话那头连连保证:"不能!绝对不能!大哥您放心,我给您找的,都是几千万身家的主儿,几百万的输赢根本不眨眼。""那行,"王龙江说,"有信儿你打给我。"撂下电话,老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他望着天花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几千万身家?跟王龙江一个档次的?他上哪儿找去?冰城是有那么几个跟王龙江平起平坐的人物,可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老八就是个在地下室开局子的,一天能挣个十万八万就乐呵得不行了。去年行情不好,一整年也没挣着几个大钱,眼瞅着年关了,正愁得满嘴起泡。可这条大鱼,他实在舍不得放走。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找几个自己人,扮成企业家,不就行了?输的钱他出,赢的钱也归他。找几个嘴严的,一人塞两万块辛苦费,坐下来跟王龙江慢慢磨。反正这主儿有钱,输个百八十万根本不往心里去。到时候他老八坐收渔利,这一把就够吃三年。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敢算计王龙江的人,在冰城可没几个。这位是红顶商人,背后的水深着呢,真要把他惹急了,不死也得扒层皮。可老八转念又想:他王龙江自己都不在乎钱,输个几百万跟玩似的。只要做得干净,神不知鬼不觉,他一个大老板还能亲自下场查这点事儿?再说了,今年他确实没挣着钱。他咬了咬牙。"就这么办。"
香坊区那家酒店,从外头看不算起眼。
一栋临街的老楼,刷着米黄色的墙皮,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还没到十五,灯笼就亮了起来。楼上平时承办婚礼和家宴,这年根儿底下,办酒的人家少,门口冷冷清清。可谁也想不到,在酒店的地下室里,藏着一个牌局;而七楼上,还另有一个牌局。
王龙江的车开到门口时,司机提着那个大提箱跟在后头。王龙江整了整外套,熟门熟路地被人领进了地下室。
一推门,里头烟味呛人。
屋子不大,摆了两张牌桌,一台老式录音机在角落里吱吱呀呀地放着歌。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有叼烟的,有啃苹果的,有扯着嗓子骂牌的。灯光昏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油光。
领他来的那个赌友早等着了,一见面就拉着他往主桌让:"龙江大哥,坐这儿,坐这儿。"
王龙江也不客气,把大提箱往脚边一放,拉开拉链,露出一沓沓用牛皮纸包好的钞票。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筹码,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局不大,几百上千的输赢。
可他这会儿手痒,也顾不上挑了。
"来,玩玩。"他坐下,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这一坐,就是两天。
地下室里不分白天黑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永远是那副昏黄的模样。饿了有人送盒饭,渴了有人端茶倒水。王龙江捏着牌,一局接一局地打,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来。
两天下来,他带的那两三百万现金,竟然没怎么动。
输是输了,可输得不多。拢共也就六七十万。
他拖着两条发沉的腿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七的傍晚。外头飘着细碎的小雪花,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
这两天,他确实没少跟牌桌上的人唠嗑。
一来二去,他也跟那局的老板混了个脸熟。那老板三十八九岁,中等个儿,脸盘圆圆的,见人就笑,嘴特别碎,喝点酒更是话匣子关不上。因为这张嘴,道上的人都叫他"老八"。
第二天出牌局间隙,老八凑过来递了根烟,笑呵呵地问:"大哥,贵姓啊?在哪儿高就?"
王龙江这人爱显摆,也不藏着,接过烟点上,喷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我?哈机电的,我叫王龙江。"
老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哈机电!这三个字在冰城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是座两万多人的大厂,老总都是跟张大成、康大年那种人物坐一桌的。他这种在地下室开小局子的,平时想见都见不着。
老八心里那算盘噼里啪啦就响开了。
这位可是条大鱼。这两天不管谁赢谁输,他都能从中抽水、放高利贷,这两天下来,他已经悄悄挣了一小笔。可跟王龙江的身价比起来,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第三天,王龙江没来。
老八在地下室里等到下午,越等越心焦。他琢磨着,这位爷是不是玩腻了?一咬牙,抓起电话,拨了王龙江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通了。王龙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哎,哪位?"
"王总,我,老八啊!香坊区开局子的那个,您有印象不?"
"哦,"王龙江想起来了,"昨天刚从你那儿走,咋的了?"
"大哥,今儿咋没来呢?我们这都等着您呢。"
"不去了,"王龙江淡淡地说,"没啥意思。"
老八心里一紧,赶紧问:"咋的了大哥?是我们这局伺候得不好?"
"不是伺候得不好,"王龙江在那头打了个哈欠,"兄弟,跟你说实话吧,你那局太小。我这两天输了六七十万,可就算我赢,使劲赢,一天也就赢个二十来万,撑死三十万。这有啥意思?我那箱子钱都没动完,去你那儿干磨时间?我手都磨出茧子了。不去了,兄弟,局子太小。"
说完,他就要挂电话。
老八急了,对着话筒连声喊:"大哥!大哥您别急啊!您先别挂!"
他脑子飞速转着。这位爷嫌局小,那好办。局小,他可以给张罗大的。
"大哥,"老八把语气放得又热络又诚恳,"不瞒您说,我这局虽然平时小,但偶尔也来些高端客户,都是些有身家的企业家,得提前预约。您要是真想玩大的,您说个数,我给您张罗。"
王龙江在那头果然来了精神:"哦?你能张罗多大的?"
"大哥您说,您平时玩多大的?"
"我平时,"王龙江哼了一声,"都是跟张大成、康大年他们玩。这不是眼瞅着过年了吗,大家都忙,我才上你那儿过过瘾。结果瘾都没过出来。"
老八赔着笑:"大哥,您给我一天时间,我给您信儿。您信我一回,保管给您张罗到位。"
王龙江沉吟了一下:"行。兄弟,你要是真能张罗到靠谱的人,我捧你场。可我把话放这儿——人得硬。别输俩钱儿就尿裤子。前天跟我同桌那小子,输了五万就开始尿急,跑了八趟厕所,那也叫打牌?"
老八在电话那头连连保证:"不能!绝对不能!大哥您放心,我给您找的,都是几千万身家的主儿,几百万的输赢根本不眨眼。"
"那行,"王龙江说,"有信儿你打给我。"
撂下电话,老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望着天花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几千万身家?跟王龙江一个档次的?
他上哪儿找去?
冰城是有那么几个跟王龙江平起平坐的人物,可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老八就是个在地下室开局子的,一天能挣个十万八万就乐呵得不行了。去年行情不好,一整年也没挣着几个大钱,眼瞅着年关了,正愁得满嘴起泡。
可这条大鱼,他实在舍不得放走。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找几个自己人,扮成企业家,不就行了?
输的钱他出,赢的钱也归他。找几个嘴严的,一人塞两万块辛苦费,坐下来跟王龙江慢慢磨。反正这主儿有钱,输个百八十万根本不往心里去。到时候他老八坐收渔利,这一把就够吃三年。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敢算计王龙江的人,在冰城可没几个。这位是红顶商人,背后的水深着呢,真要把他惹急了,不死也得扒层皮。
可老八转念又想:他王龙江自己都不在乎钱,输个几百万跟玩似的。只要做得干净,神不知鬼不觉,他一个大老板还能亲自下场查这点事儿?
再说了,今年他确实没挣着钱。
他咬了咬牙。
"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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