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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七点四十,我刚把最后一道西红柿炒蛋端上桌,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小玲,我跟你说个事。你弟他们下个月搬过来住,你把主卧腾出来。”

我手里还端着盘子,愣了一下。

“妈,你说啥?”

“你弟媳妇怀二胎了,他们那出租屋又小又潮,住着对孩子不好。咱家三室一厅,够住。你跟建军搬次卧去,主卧让给他们。”

我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建军。他头都没抬。

“建军,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扒拉一口饭,“妈说得对,我弟现在困难,帮一把应该的。”

我把盘子放桌上,油点子溅到桌布上。

“主卧是我们俩的,房贷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扣。你弟困难,关我什么事?”

婆婆脸一沉:“你这叫什么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房子是建军的,他弟来住几天怎么了?”

“妈,这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半,房贷我还了四年。房产证上写的是我跟建军两个人的名字。”

婆婆把碗一推:“你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的钱就是建军的钱。建军让他弟来住,你拦着就是不孝。”

我没再说话。坐下来,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建军他弟叫建强,比他小五岁。结婚早,孩子生得密,大的三岁,小的还在肚子里。两口子在城南租了个一居室,建强跑外卖,弟媳妇在超市收银。日子确实紧巴。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跟建军结婚六年,攒了二十万存款。那是我每天加班到九点、周末接私活、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攒下来的。建军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六千,他自己抽烟加油花掉一半,剩下的交给我,也就够个水电煤气。

家里的开销、房贷、物业费、人情往来,全是我在扛。婆婆从老家过来住了两年,说是帮我们做饭,其实每天就是打麻将、看电视、跟邻居嚼舌根。我下班回来还得自己热饭。

这些我都忍了。我想着日子是自己过的,忍忍就过去了。

可腾房这事,我忍不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婆婆在阳台上打电话。

“你放心,妈肯定给你把房子腾出来。你嫂子那人就是嘴硬心软,我多说说她就同意了。你们把东西收拾好,下个月十号之前搬过来。主卧带卫生间,你媳妇坐月子方便。”

我站在厕所门口,手里攥着牙刷。

“对了,你们把那个旧冰箱也搬来,放阳台。你嫂子那人爱干净,你们别管她,住久了就习惯了。”

我转身回屋,把建军推醒。

“你妈已经通知你弟下个月十号搬进来了。”

建军翻了个身:“搬就搬呗,你嚷嚷什么。”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那是我亲弟。”

“那是我买的房。”

建军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你买的房?首付那二十万,你出了十万,我出了十万。那是我爸留给我妈的养老钱。你凭什么说是你买的?”

我看着他。

“行。首付一人一半。那这四年房贷呢?每个月三千八,谁还的?”

建军不说话了。

“你妈在这住了两年,生活费谁出的?你弟上次来借那两万,还了吗?”

建军把被子一掀,下床穿鞋。

“你少跟我算这些。我弟有困难,我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你要是不愿意,你搬走。”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

搬走?行啊。

那天中午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房产证、结婚证,全部翻出来拍了个遍。拍完照,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然后给银行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想问一下,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需要本人到柜台吗?”

“五万以上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又给一个当律师的大学同学发了微信。

“在吗?咨询个事。婚后共同还贷的房子,一方擅自让别人住进来,算不算侵犯居住权?”

同学回得很快:“算。你可以拒绝。如果对方强行入住,你可以报警。”

“那如果我要离婚,财产怎么分?”

“房子按出资比例和还贷情况分。存款原则上平分,但如果你能证明对方有转移财产的行为,可以要求多分。”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叫“证据”。

下午两点,婆婆出门打麻将了。建军在跑车,不到晚上不回来。

我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冬天的羽绒服、夏天的裙子、上班穿的衬衫、那件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羊绒大衣。六年了,我的东西只占衣柜的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全是建军的运动服、婆婆的棉袄、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建强的旧夹克。

收拾完衣服,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里面的首饰盒拿出来。里面有一条金项链,是结婚时我妈给我的。一对银镯子,是外婆留下的。还有一枚戒指,是我自己工作第一年买的,三百二十块,银的,镶了颗假水晶。

我把盒子装进包里。

然后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姐,这二十万都取出来吗?您这好几张存单,有的还没到期,提前取利息就没了。”

“取。全部取。”

“那您得预约,大额取现要提前一天。”

“那我今天先取五万。剩下的明天取。”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点钞机哗哗响,五沓钱推出来。我装进背包,拉链拉好,出了银行门。

街上风挺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站在路边,给建军发了条微信。

“我回我妈家住几天。你弟要搬就搬吧。”

他秒回:“这就对了。早该这样。”

我没再回。

打了个车,去了城西我姐家。

我姐开门看见我拎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咋了?”

“姐,我借住几天。”

她把我让进门,给我倒了杯热水。

“跟建军吵架了?”

“他妈让他弟一家搬进来住,让我腾主卧。”

我姐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她凭什么?”

“凭那是她儿子的房。”

“放屁。那房子不是你掏的钱?”

我姐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手上全是茧子。她比我大八岁,当年我结婚,她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塞给我,说“别让婆家看扁了”。

“姐,我不打算过了。”

她看了我半天。

“想好了?”

“想好了。”

“那钱呢?”

“取出来了。二十万,在我包里。”

我姐点了点头。

“行。你先住着。别的事慢慢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把剩下的十五万全部取出来。加上昨天那五万,二十万现金装在一个黑色双肩包里,背在身上沉甸甸的。

然后我去了移动营业厅,把手机号换了。

新号码只告诉了我姐、我爸妈、还有公司领导。

中午十二点,建军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发不出去。

他打给我姐。

“姐,小玲在不在你那?她把我拉黑了。”

我姐按了免提,让我听着。

“她在我这。你有事?”

“她什么意思?把我拉黑了?家里存折也不见了,她把钱拿走了?”

“什么钱?”

“我俩的存款!二十万!她全取走了!”

我姐慢悠悠地说:“那不是她的钱吗?她挣的。”

“那是共同财产!她凭什么一个人拿走?”

“那你让你弟搬进去住,跟她商量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是我弟!他困难!”

“那钱是她挣的。她困难的时候谁管她了?”

建军把电话挂了。

第三天,婆婆打到我姐手机上。

“小玲!你赶紧把建军电话拉出来!你把钱拿哪去了?你这是偷!我要报警!”

我接过电话。

“妈,报警是吧?行。我正好也想去派出所。你让建强一家搬进来,属于非法侵入住宅。咱看看警察管不管。”

“你——你说什么?”

“我说,那房子我有一半。我没同意,谁也别想住进去。”

“你反了天了!建军!你管不管你媳妇!”

电话那头传来建军的吼声:“小玲你别太过分!把钱拿回来!不然我跟你离婚!”

“好啊。离。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把电话挂了。

第四天早上八点,我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二十万现金,去了律师事务所。

同学给我推荐了一个专打婚姻官司的律师,姓周,四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干脆。

“房子首付你出了一半?”

“对。十万。”

“还贷记录有吗?”

“有。我工资卡流水,每个月十五号自动扣款。四年了。”

“你丈夫的收入呢?”

“他工资卡自己拿着,每个月给我两千到三千不等。没有固定转账记录。”

周律师翻了翻我带的材料。

“存款二十万,是你个人账户还是联名账户?”

“我的工资卡。每个月工资到账,我就转进定期存单。存单在我名下。”

“对方知道这笔钱吗?”

“知道。但他不知道具体多少。他以为只有十万。”

周律师笑了一下。

“行。你这情况,房子你有份,存款你占理。离婚的话,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存款大概率判给你。你丈夫要是不服,让他举证。”

“还有一件事。”

我把手机递过去。里面是婆婆在阳台打电话的录音、建军说“你搬走”的录音、还有我姐跟建军通话的录音。

周律师听完,点了点头。

“够了。你先回去。明天我帮你把起诉状递上去。”

“好。”

我站起来,背起那个双肩包。周律师看了一眼。

“包里是什么?”

“钱。”

“多少?”

“二十万。”

“你就这么背着满街跑?”

“不然呢?放家里?那房子现在指不定谁住着呢。”

周律师叹了口气。

“你先存到我们律所对公账户吧。算律师费预付款。回头多退少补。”

我把钱交了。从律所出来,身上只剩三百多块。

第五天,法院传票送到了建军单位。

他给我姐打电话,声音都劈了。

“她疯了吧?她起诉我?她要离婚?”

“你弟不是今天搬进去吗?搬了吗?”

“……搬了。”

“那小玲起诉你有什么问题?”

“她——她把钱全拿走了!二十万!一分没留!”

“那钱是她挣的。”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你弟住的那间房,也是夫妻共同财产。你问过她吗?”

建军不说话了。

婆婆抢过电话。

“你告诉小玲!让她撤诉!不然我让我儿子告她转移财产!”

我姐把电话挂了。

第六天,建强给我打电话。不知道从哪弄的我新号码。

“嫂子,你这是干啥呀?我跟我媳妇都搬进来了,你把钱拿走算怎么回事?”

“那房子你住着,舒服吗?”

“不是……嫂子,我哥说这房子是他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跟你哥的名字。你哥一个人说了不算。”

“那你也不能把钱拿走啊!我哥现在连加油的钱都没有了!”

“那是他的事。”

“嫂子你不能这样!我媳妇还怀着孕呢!”

“你媳妇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俩生孩子,让我腾房。你脸怎么这么大呢?”

建强把电话挂了。

第七天,我回了趟家。拿剩下的东西。

门锁换了。我的钥匙打不开。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建军开的门。他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

“你来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这家里哪样东西是你的?”

我没理他,进了屋。

主卧现在堆满了建强两口子的东西。婴儿床、尿不湿、旧衣服、一个塑料盆里泡着不知道谁的袜子。我那张梳妆台上摆着弟媳妇的护肤品,大宝SOD蜜,旁边扔着两个用过的棉签。

建军跟在我后面。

“小玲,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说话,进了次卧。我的书、我的CD、我养的那盆绿萝,全被堆在角落里。绿萝已经彻底死了,叶子黄了,耷拉着。

我把书和CD装进纸箱,抱着往外走。

建军堵在门口。

“钱呢?”

“什么钱?”

“二十万。你拿哪去了?”

“交律师费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

“你疯了?二十万交律师费?”

“嗯。周律师说了,多退少补。”

“你——你把钱要回来!咱俩好好过日子不行吗?我让我弟搬走!”

“晚了。”

“小玲!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让我弟搬走!今天就搬!”

我看着他。

“建军,咱俩结婚六年。你妈在这住两年,我没说过一个不字。你弟借钱,我给了。你跑车累,家务我全包了。房贷我还了四年,你连家里物业费交多少都不知道。”

“我……”

“你弟要搬进来,你跟我商量过吗?你妈让我腾房,你说‘你搬走’。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建军不说话了。

我抱着箱子往外走。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

“你站住!你把钱交出来!”

我回过头。

“妈,法院传票收到了吧?”

她愣了一下。

“下个月八号开庭。你要是想让建军少分点,就继续闹。”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抱着箱子下了楼。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停着建强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外卖箱。他正蹲在单元门口抽烟,看见我,站了起来。

“嫂子……”

我没理他,走到路边打车。

“嫂子,我哥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

“建强,你媳妇快生了吧?”

“嗯,下个月。”

“找好房子了吗?”

他愣了一下。

“找什么房子?我哥说让我们住这……”

“这房子下个月就卖了。你哥没跟你说?”

建强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我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师傅,走吧。”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建强站在路边,手机举在耳边,大概是给建军打电话。

我姐在楼下等我。

“东西拿回来了?”

“嗯。”

“钱呢?”

“律师那。”

“还剩多少?”

“不知道。周律师说多退少补。”

我姐接过箱子。

“走,吃饭去。姐请你吃火锅。”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我姐给我涮毛肚,一边涮一边说。

“你真想好了?离婚可不比吵架,离了就回不去了。”

“想好了。”

“房子怎么办?”

“卖了分钱。”

“他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法院判。”

我姐把毛肚夹到我碗里。

“行。姐支持你。”

我吃着毛肚,手机响了。是周律师。

“小玲,对方律师刚才联系我了,说想调解。”

“怎么调解?”

“房子归他,存款归你。他再补你十万。”

“房子现在市价多少?”

“一百二十万左右。去掉贷款,净值大概六十万。一人三十万。”

“那他应该补我二十万,不是十万。”

“我也这么说的。对方说考虑考虑。”

“行。你帮我盯着。”

挂了电话,我姐问:“怎么说?”

“他想调解。房子归他,存款归我,再补我十万。”

“你答应了?”

“没。我要二十万。”

我姐笑了。

“行啊你,现在会算账了。”

“不算不行。以前就是不算账,才被人当傻子。”

第八天,婆婆来我姐家找我。拎着一兜子苹果,脸上堆着笑。

“小玲啊,妈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口,没让她进。

“有事说事。”

“你看你这孩子,还跟妈生气呢?妈那天说话是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妈,你有事说事。”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行,那我就直说。你跟建军别离了。我让建强搬走。主卧还给你。钱你拿回来,咱好好过日子。”

“妈,法院传票都下了。”

“撤诉!撤诉就行了!建军说了,只要你撤诉,他什么都听你的。”

“什么都听我的?”

“对!都听你的!”

“那让他写保证书。第一,你回老家去,以后别来了。第二,建强一家搬走,以后别登门。第三,房子加我名,份额写清楚,我占七成。第四,存款归我管,他每个月工资交百分之七十。第五……”

婆婆脸都白了。

“你——你这是要建军的命!”

“那就算了。下个月八号法庭见。”

我把门关上了。

第九天,建军自己来了。在楼下站了一上午,我姐下去给他送了瓶水。

“姐夫,你回去吧。小玲不会见你的。”

“姐,我就跟她说一句话。”

“她不想听。”

“姐,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让我弟搬进来。我这就让他们走。”

“走了吗?”

“走了。今天就搬。”

“那你妈呢?”

建军不说话了。

我姐把水塞给他。

“回去吧。法庭上见。”

第十天,我接到法院电话,说对方同意调解方案。房子归建军,存款归我,建军再补我二十万,分两次付清。下个月八号签调解书。

我去律所签了委托协议。周律师说:“你丈夫那边凑钱呢,说是把车卖了。”

“他那车值几个钱?”

“七八万吧。剩下的他弟给凑了点。”

“他弟有钱?”

“跑外卖攒的。据说把电动车都卖了。”

我没说话。

签完字,周律师送我到门口。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租房住。工作还在。慢慢来。”

“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背着空包出了律所。街上人来人往,卖煎饼果子的摊前排着队。我走过去,买了一个,加了俩鸡蛋。

第十一天,我回了趟原来的家。拿剩下的东西。

门开着。建军蹲在客厅地上,面前摆着两个纸箱。家里空了。沙发没了,电视没了,餐桌没了。墙上还剩几个钉子眼,挂过结婚照的地方,颜色跟旁边不一样。

“东西呢?”

“卖了。”他低着头,“凑钱。”

“哦。”

我进次卧,把剩下的几本书装进袋子。绿萝的盆还在,土干了,裂了缝。

“那盆还要吗?”

“不要了。”

建军站起来。

“小玲,咱俩真没可能了?”

“你说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钱我下个月给你。先给十万。剩下的年底给。”

“行。打到我卡上。”

“你……你以后好好的。”

我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那两个空纸箱吹得晃了晃。

“建军。”

“嗯?”

“以后别让你妈跟你弟掺和你的日子了。”

他没说话。

我下了楼。楼下那个单元门口,建强蹲在地上抽烟。电动车没了,换成了一辆破自行车。他看见我,站起来。

“嫂子。”

“别叫嫂子了。”

“姐。那个……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走了。

第十二天,我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四十平,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我交了七千二。卡里还剩三万。

房子虽小,但阳光好。我把东西收拾好,去花鸟市场买了盆绿萝,十块钱。放在窗台上,浇了水。

第十三天,我姐来给我温锅。带了排骨、带鱼、一兜子橘子。

“这房子小了点。”

“够住。”

“你真不打算再找了?”

“先挣钱吧。别的以后再说。”

我姐帮我收拾厨房,一边擦灶台一边说:“咱妈打电话问你了。我说你出差了。”

“别说。”

“我知道。等判了再说。”

第十四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李小玲吗?”

“你谁?”

“我是建强的媳妇。嫂子,我求你了。”

“求我什么?”

“你别跟建军哥离婚了。我孩子快生了,建强把电动车卖了,现在跑不了外卖,在工地上搬砖。我妈那边又催着要钱。嫂子,我求你了。”

“你求我有什么用?婚是我要离的,不是你哥要离的。”

“可是……”

“你孩子要生了,没地方住,找你老公去。找我干什么?”

“嫂子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狠心?你住着我的主卧,用着我的梳妆台,还说我狠心?”

她把电话挂了。

第十五天,法院调解书下来了。建军分两笔付我二十万,第一笔十万已经到账。房子归他,贷款他自己还。存款归我。

我拿着调解书,在律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律师说:“恭喜。”

“谢谢。”

“以后有事再找我。”

“最好别有事了。”

她笑了。

第十六天,我把三万块钱存了个定期。然后去了趟商场,买了件羽绒服。六百八,波司登的,长款,能盖住膝盖。我试的时候,导购说:“姐,你穿这个真好看。”

我照了照镜子。是挺好看的。

第十七天,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碰见对门的大妈。

“小玲啊,你婆婆来找过你。”

“哪个婆婆?”

“就你原来那家的。在楼下站了半天,问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

“谢谢大妈。”

“没事。那老太太看着挺凶的。”

“嗯。”

我上了楼,关上门,把绿萝搬到阳台晒太阳。

第十八天,建军给我发了条短信。不知道从哪弄的我新号码。

“我妈回老家了。建强也搬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你那盆绿萝,还要吗?”

“不要了。”

“那我扔了。”

“随你。”

第十九天,我姐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她同事的弟弟,在公交公司开车,离异,带个闺女。

“见见?”

“不见。”

“为啥?”

“累。先歇歇。”

“行。你想见再说。”

第二十天,我发了工资。六千三,比上个月多了两百。我把钱分成三份:房租、生活费、存起来。存起来那份,我转进了新开的零存整取账户。

第二十一天,我在超市碰见弟媳妇。她挺着大肚子在挑特价鸡蛋。看见我,愣了一下,转身就走。

我没理她,拿了瓶酱油去结账。

第二十二天,婆婆给我打电话。用的是建军的号。

“小玲,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建强媳妇生了。闺女。”

“哦。”

“那个……你能不能把建军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他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

“妈,我跟他已经离了。”

“离了也能做朋友嘛……”

“不能。”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十三天,我姐来我家吃饭。我炒了俩菜,炖了个汤。

“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嗯。比在那边的时候好。”

“那边”指的是我跟建军过了六年的那个家。

“姐,我想报个班。”

“什么班?”

“会计。考个证。以后换个工作。”

“行。姐支持你。缺钱跟姐说。”

“不缺。还有钱。”

第二十四天,我去书店买了本会计基础。厚厚一本,五十二块。回家翻了翻,第一章讲资产和负债。我拿笔画了画重点。

第二十五天,建军把剩下的十万打过来了。我查了查余额,加上之前剩的,卡里有十四万。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小玲啊!你姐说你出差了,出了一个月?”

“嗯。妈,我跟建军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离了就离了。回来住几天?”

“过几天吧。等我把这边安顿好。”

“行。妈给你包饺子。”

第二十六天,我把那盆绿萝搬到了客厅。它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卷着边。

第二十七天,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对门大妈。

“小玲,楼下有个男的找你。说是你老公。”

“前夫。”

“啊?前夫?他看着挺老实的。”

“嗯。是挺老实的。就是太听他妈的话了。”

我下了楼。建军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这个。”他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那盆绿萝,我扔掉的那盆。枯了的叶子被剪掉了,浇了水,土是湿的。

“你不是扔了吗?”

“没扔。养着呢。你看,又活了。”

我看了看。绿萝确实活过来了,根部长出了新芽。

“我不要了。”

“你就收着吧。我养不好,差点又养死。”

我接过来。

“还有事吗?”

“没了。你……你好好过。”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小玲,对不起。”

我没说话。抱着绿萝上了楼。

第二十八天,我把两盆绿萝并排放在阳台上。一盆新的,一盆旧的。旧的叶子小一点,但绿得挺精神。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会计书。第一章,资产和负债。

资产是我卡里的十四万,是我这六年的加班、熬夜、省吃俭用。负债是过去的六年,是我在那个家里忍的气、受的委屈、流过的眼泪。

现在负债清零了。

第二十九天,我姐打电话说:“咱妈让你回家过周末。包饺子。”

“行。我周六回去。”

“你把那事跟咱爸说一声?”

“我自己说。”

第三十天,我拎着两兜水果回了娘家。我妈在厨房剁馅,我爸在阳台浇花。

“爸。”

“回来了?”

“嗯。爸,我跟建军离了。”

我爸手里的喷壶停了一下。

“离了?”

“离了。”

“因为啥?”

“他妈让他弟一家搬进来住,让我腾房。”

我爸把喷壶放下。

“那你以后怎么办?”

“租房住。上班。考证。”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

“行。缺钱跟爸说。”

“不缺。分了点钱。”

“那就行。吃饭。”

我进了厨房,帮我妈包饺子。我妈一边擀皮一边说:“早该离了。那家人,我第一回见就觉得不行。”

“你当初怎么不说?”

“说了你听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我吃了两碗。

第三十一天,我回了城东的小屋。阳台上的两盆绿萝都活着,新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冒。

我打开会计书,翻到第二章。

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

所有者权益,是我自己。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公式。

资产减负债等于所有者权益。

我的资产,是这间小屋、这两盆绿萝、卡里的十四万、还有手里这本会计书。

我的负债,是零。

所有者权益,是我自己。

我把笔放下,给绿萝浇了水。

明天还要上班。下周还要上课。下个月还要考试。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