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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曾是中国直接治理的疆土。长达千年的时间里,汉唐在越南设立郡县,越南的精英士子,可以参加科举高中进士,到长安出任宰相。

这种双向互动,说明越南和闽粤、云贵并无区别。

然而,唐朝灭亡以后,越南便逐渐脱离中国,中国数次尝试收复,都以失败告终,直至越南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

究其原因,越南的地方力量崛起是根本因素,山高路远交通不畅,则加剧了中国击败越南地方力量的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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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越南和中国的关系之前,我们得先了解一下越南的地理。

越南的黄金地带,是其北部的红河三角洲。

发源于中国云南大理的红河,沿着崇山峻岭一路向东南穿行,进入越南北部的平原地区以后,又和其他几大水系合流,共同注入北部湾。

这片被红河浇灌的平原,便是红河三角洲。

红河三角洲的水网密布程度不输江南,常年酷热的气候可以减少农休,颗粒饱满的稻种品质极高,三者叠加的结果,便是红河三角洲的稻谷可以一年两熟,是一座天然的粮仓。

正因粮食产量高,所以红河三角洲自古就是人口集中地。

《汉书·地理志》里说,交趾一郡(越南北部)就有74万人口,而两广境内的南海、苍梧、郁林、合浦四郡,总人口不足40万。

除了粮食以外,红河三角洲还出产珍稀商品。

《汉书·地理志》写道:

“处近海,多犀、象、毒瑁、珠玑、银、铜、果、布之湊,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焉。”

越南北部的红河三角洲,因为靠近大海且森林密布的特殊地理条件,可以出产犀角、象牙、玳瑁、珍珠等中原罕见的珍稀商品,只要中国商人愿意做“南货北运”的生意,就能够发家致富。

从以上两段史料可以看出来,越南北部的红河三角洲,在农业时代的价值极高,根本不是没有完全开发的闽粤、云贵可以相比的。

但,在交通技术不发达的农业时代,想到这里,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中国和越南的交通,大致有三条路线。

其一是自广西南宁出发,经凭祥出友谊关,进入谅山地区,然后穿过一段狭窄的山谷,才能进入红河三角洲。

其二是从云南昆明或大理出发,沿着红河顺流而下,进入红河三角洲。

其三是从两广地区出海,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进入红河三角洲下游的白藤江口,然后登陆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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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路,都不好走。

如果走广西和云南的陆路,不仅路程漫长,沿途还都是崇山峻岭,难以获得后勤补给。如果走海路,虽然可以避免后勤补给的问题,但登陆的海口地势低洼,必须等到涨潮,大船才能进入江口。

更何况,无论走哪条路,都得面临暑气、瘴气、瘟疫这些问题。

可以说,越南北部的红河三角洲确实是一块好地方,但中国和越南的联系,犹如一个巨人用三条丝线牵着一块宝石,确实也是非常脆弱的。

2

既然中国和越南的联系非常脆弱,那为什么汉唐时期,中国可以直接治理越南千年时间呢?

答案很简单,有利、有人。

公元前214年,秦始皇为缓解中国“人多地少”的社会危机,便征发赘婿、商贾、罪犯,组成一支南征大军,征服了两广一带的百越地区,并设立桂林、象郡、南海郡。

“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杨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与越杂处十三岁。”

这是中国人口大量南迁的起点。

数年以后,秦始皇驾崩,天下大乱,而南海郡尉任嚣病重,为了新开拓的疆土不卷入战火,他便把南海郡尉的职位,让给南海郡龙川令赵佗,建议他割据南疆,保境安民。

于是,赵佗以此为起点,相继击败桂林和象郡的秦军,并统兵南下,征服红河三角洲的土著部族,建立起疆域千里的南越国。

到了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出兵消灭南越国时,已经可以把南越国故地拆分成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等七郡。其中前四郡管辖两广地区,后三郡管辖越南。

交趾,即越南北部的红河三角洲。

从此以后,一年两熟的肥沃土地和利润丰厚的珍稀商品,吸引着一批又一批中国人前往越南谋生,甚至在遭遇战乱时,那些家业丰厚的豪族,也愿意迁徙南下,逃避祸乱。

而尚未开化的越南土著部族,面对中国人的文化优势和经济优势,毫无抵抗之力,要么融入中国、要么自生自灭,几乎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就这样稳定发展了数百年,汉唐两朝便把越南经营的汉化程度颇深,将其转变成纯粹的中国疆土。

例如鲁国汶阳县(山东泰安)的士氏家族,为躲避两汉之际的王莽之乱,举族迁徙南下,到了东汉末年,士赐便能够出任日南太守,其子士燮做到“交趾太守、绥南中郎将、都督交趾七郡”,并举荐同族兄弟出任合浦、九真、南海太守。

士氏家族以越南的红河三角洲为根基,独霸南疆,如果越南的汉化程度不深,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例如唐朝初期的王勃,出生在河东绛州(山西河津),其祖是大儒王通、叔祖是诗人王绩,而他的父亲王福畤却是交趾县令。

王勃就是写完《滕王阁序》以后,走海路去交趾见父亲,才不幸落水而亡的。

除了中国人南下,还有越南人北上。

唐朝中期,爱州(越南清化、汉九真郡)士人姜公辅,通过科举考试高中进士,得到翰林学士、拾遗等官职,甚至因为在“泾原兵变”中相助唐德宗李适,被晋升为谏议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唐朝宰相。

这种一来一去的人事交汇,就是汉唐时期经营越南的成果——

朝廷掌握任命官员和制度建设的决定权,迁徙南下的豪族掌握越南的人口和土地等实际利益,同时吸纳越南的本地精英,三者共同维持着中央直辖郡县的政治秩序。

那个时期的越南,已经和中国内地没有区别了。

3

汉唐经营越南的成功,归根到底是制度的成功。

但,这份成功也是有代价的,那就是随着越南的汉化程度越来越深,那些迁徙南下的豪族的地方主义意识也越来越强,他们和越南本地精英一起,共同组成了日渐崛起的越南地方力量。

如果是在中国内地,这种局面其实是可控的。

因为无论地方力量多么强大,朝廷都能以一马平川的平原交通为基础,通过调派官员、诛杀豪强、出兵平叛等手段,轻松压服地方力量。

可在越南,这种局面就是不可控的。

远在长安的朝廷和孤悬南疆的越南之间,不仅隔着三条极易切断的交通线路,还有广袤千里且尚未开发的闽粤、云贵。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旦遇到朝廷衰落而地方力量强大的窗口期,越南便可以轻易脱离朝廷掌控。

唐朝末年,便是越南遇到的第一个窗口期。

公元864年,南诏攻陷越南,杀戮十五万余人。唐朝为阻止南诏扩张,任命高骈为安南都护经略招讨使,负责讨伐南诏收复越南,并从江西、湖南等地搜集粮草,通过灵渠转运到前线。

这次作战,高骈成功了。

随后,唐朝任命高骈为静海军节度使兼安南都护,镇守越南,制衡南诏。

但问题在于,公元868年,高骈就被调回长安,短短7年之后,唐朝又爆发了黄巢起义,从此朝廷的威望衰落,天下一片大乱,各藩镇都蠢蠢欲动,试图逐鹿中原。

在这样的背景下,唐朝再想压服越南地方力量,便是不可能的。

于是,越南的地方力量和其他藩镇一样,融入了“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的历史进程——

公元906年,鸿州(越南海阳)的曲承裕,听闻朱温诛杀唐昭宗李晔、迁都洛阳,并在白马驿屠戮朝廷重臣,认为唐朝已经名存实亡,便在越南自立为静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开始治理越南。

这件事,其实是典型的唐末藩镇夺权事件。

公元930年,南汉出兵击败曲承裕之孙曲承美,一度占领越南。但在次年,出自爱州(越南清化)的曲氏旧部杨廷艺击败南汉,自称静海军节度使、领交州事。

这是类似于赵佗出兵越南的一次事件,不同的是,赵佗面对落后的越南土著部族,成功了,南汉面对已经汉化且组织起来的越南,失败了。

公元937年,牙将矫公羡谋杀杨廷艺,随后,杨廷艺的女婿、交州(越南河内)豪族吴权起兵,击败矫公羡以及南汉援兵,称吴王、置百官、制朝仪、定服色,建立起越南的吴朝。

和中国内地的割据政权一样,越南的吴朝也建号立国,正式脱离唐朝,割据一方了。

公元965年,越南吴朝内乱,地方力量趁机崛起,最后是丁部领扫荡群雄,建立起统治越南的丁朝,国号大瞿越,帝号大胜明皇帝。

就这样,越南利用唐末五代乱世的窗口期,一步一步的从唐朝直辖的州郡,发展成节度使割据、称王、称帝,走完了乱世立国的全套流程。

4

唐末五代时期的越南,虽然已经称帝立国,但它并没有诞生民族独立的意识,政治性质仍然是唐朝的政治秩序崩溃以后,越南地方力量建立的割据政权。

如果继唐朝之后统一中国的宋朝,能够出兵越南收复失地,那么越南的吴朝和丁朝,就和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汉、北汉、吴越、前蜀、后蜀没有任何区别。

但,宋朝没有完成这项历史任务。

公元979年,越南的丁朝爆发宫廷政变,丁部领和原太子丁琏被杀,随后,黎桓等人拥立丁璿即位。等到镇压一切异己力量以后,黎桓又将丁璿废为卫王,在军中自立为帝,建立起前黎朝。

听到这一消息,宋太宗赵光义不顾伐辽失败的教训,立即以“扶立丁璿复位”的名义,命交州陆路水路转运使侯仁宝出邕州(广西南宁)、宁州刺史刘澄统帅水军出广州,共同夹击越南。

这场战争,原本是比较顺利的。

宋军南下以后,尽管遇到种种挫折,但仍然在白藤江击败黎桓,斩首千余级,俘获战船二百余艘。

可初战获胜以后,黎桓便假意投降,统兵退至群山环绕的谅山支棱关一带。而侯仁宝没有识破黎桓的缓兵之计,随即进至谅山支棱关,结果,黎桓夜袭宋军,侯仁宝战死,宋军大败。

宋朝在战场上失利,自然不可能在政治上收复失地,因此,宋太宗赵光义只能接受黎桓的投降请求,并封他为静海军节度使、交趾郡王等官爵,以朝贡体系维护着宋朝的体面。

这次战争,其实是中国和越南关系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越南和中国一体同心,即便偶尔分裂,那也是地方割据的性质。可在此之后,越南有“击败中国”的军事胜利做底蕴,便逐渐有了和中国分庭抗礼的自信,越南的国家共识和民族意识也由此而起。

说这次战争是越南的立国之战,并不为过。

在此后的中国历史上,最有希望重新郡县越南的,只有明朝。

公元1400年,越南的陈朝权臣胡季犛篡位,建立胡朝,然后屠戮陈氏宗室,唯独一个陈氏遗孤陈天平逃往老挝,保住性命。这个消息传到明朝以后,明成祖朱棣随即以“扶立陈氏复国”为由,从广西和云南两路出兵越南。

这场战争非常顺利,明朝仅用不到一年时间,便在公元1407年擒获 胡季犛,重新收复越南。

随后,朱棣接受越南耆老的“乞仍入职方,同内郡”请求,在越南设立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下辖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县,在政治制度层面,将越南整合到中国的中央集权体系中。

表面上来看,朱棣治理越南的策略是没有问题的,但和朱元璋治理云南的策略相比,就能看出来,朱棣治理越南的策略存在巨大的漏洞——

1、朱元璋面对新收复的云南,不仅命养子沐英长期镇守,还册封岷王朱楩到云南开府,搭建起一套勋贵武将、宗室亲王、政府文官共同组成的三方治理体系。

朱棣面对新收复的越南,则没有封王开府、没有勋臣长期镇守,只靠三司的文官治理。

2、云南位于西南边陲,和四川、湖广都隔着崇山峻岭,于是朱元璋在贵州大量设立卫所,构建起一条湖广通往云南的交通线,保证了明朝的军政力量能直接投放到云南。

越南位于中国正南,仅有三条脆弱的交通线和中国相连,但朱棣收复越南以后,并没有在广西、云南通往越南的路上大量设立卫所,拓宽这三条交通线。

3、朱元璋收复云南以后,用十余年时间来置换人口,即云南土著贵族迁往内地、内地军户迁往云南,以此来削弱云南的地方力量,强化云南的国家共识。

朱棣收复越南以后,只是挑选万余越南精英到内地做官,并没有大规模的人口置换。

可以说,同样是收复一块脱离中国数百年的土地,朱元璋治理云南和朱棣治理越南,方案是完全不同的。

正是这些不同,造成了云南事实上嵌入中国政治体系、越南始终骚动不息的结果,极大的消耗了明朝的财政和兵力。

到了明宣宗朱瞻基做皇帝时,明朝的财政已经赤字高悬,军心士气也被越南各地的起义和反扑拖垮。在这样的背景下,朱瞻基便决定放弃越南,将明朝的国境线退回广西、云南一线。

而明朝收复越南失败,再一次助长了越南的国家共识和民族意识。

那个从唐末乱世独立出去的割据政权,至此真正脱离中国,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中国再也没有收复越南的可能。

5

越南脱离中国,其实是一个逐步形成且反复较量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红河还是那条红河、谅山还是那座谅山,支棱关不变、瘴气瘟疫未改,唯独出现变化的是人,以及人服务的对象。

汉唐时期,越南的人是中国移民,服务的是长安的中国朝廷。宋明时期,这些移民的后裔接管了越南的军政机构,从为朝廷服务转而为自己服务。

这就是地方力量崛起的历史进程,那三条脆弱的交通线,则是这个历史进程的加速器。

不过,虽然越南脱离了中国,但越南治理国家的文化和制度,仍然是汉朝士燮、唐朝姜公辅等人留下的中国元素。

明朝撤离越南以后,越南发表了一封《平吴大诰》,写道:

“仁义之举,要在安民,吊伐之师,莫先去暴......惟我大越之国,实为文献之邦,山川之封域既殊,南北之风俗亦异。”

这段话完全是用中国的文言文写的,用到的典故和政治理论,也是纯正的中国儒家学说。

后来成立的越南后黎朝,出过一本《大越史记全书》,里面也明确说:

“我国通诗书、习礼乐,为文献之邦,自士王始。”

士王,即士燮。

正因为越南完整的继承了中国文化,所以《明史》也承认,越南是“彬彬有华风”的国家。

这样的结果,虽然不够圆满,但也能稍微告慰那些开拓越南的先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