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长安街知事

人们经常用大气磅礴、雄浑奔放、富丽堂皇等来形容大唐之美,又用开放、融合、浪漫、精工等来解读大唐之美的思想内涵、时代精神。这般广为流传的形容与阐释背后,藏着唐代最核心的时代密码。

变革,是贯穿唐代的主旋律。唐人精心创造的织物、服饰、建筑、雕塑、绘画、书法、漆器、金银器等,组合成一个有机群体,作为记录时代的“综合信息群”,重构了唐代社会生活图景,完成了一次时代的跨越。

匠艺革新重塑盛唐风貌

史书和传世绘画,展现出吴道子、阎立本、张萱、周昉等画家的成就,可以看出绘画写实性的增强。而墓葬壁画的发现,更真实地表现出人物形象讲究结构、动态以及细腻的情感。山水、花鸟画在唐代独立成科,呈现出对自然、人生的浪漫理想。欧阳询、颜真卿、怀素等书法家把楷书、草书的艺术推向巅峰。金银器是财富的代表、高雅的象征,艺匠们通过技术展现艺术,以锤揲、錾刻为笔,精湛地雕凿出器物的形态及人物、动物和各种花草纹样,手法自由奔放。这一新崛起的艺术品类,与其说实用,不如说为了美、为了欣赏而创造,将富丽与浪漫表现得淋漓尽致。

大气与奔放,体现在陵墓石刻、石窟造像、墓葬陶俑等雕塑上,既有气势恢宏,又有刻画入微,反映着礼仪制度和人们内心世界的追求。雕塑中马、骆驼等形象,还带有符号的性质。唐代健壮高大、俊美华丽的马,与汉代、南北朝有明显差别。这种差别不单是艺术家审美与时代风格的不同,还是现实中经过品种改良后的马的形象。鞍鞯齐备、千姿百态的马与人的共生图景,还暗示兵强马壮、绢马贸易、养马驯马等含义。载物骆驼,象征“沙漠之舟”,述说着丝绸之路上的繁荣景象。

外来艺术融入唐代日常生活

唐代的开放与包容,展示了大唐之美开朗、豁达的气象。在人物服饰、器用等多个方面,巧妙融入中亚、波斯、印度、希腊等艺术风格,使器物的造型、纹样带有浓厚外来文化因素。胡瓶、高足杯、带把杯等纷纷出现,纹样中的忍冬纹、石榴纹、葡萄纹等也呈现出多元文化融合的特色。不同文明和谐共生,昭示着交流使社会的物质资源不断推陈出新,精神文化也不断丰富发展。交流影响了人们的思想、行为,激发出创造和发展的活力,给人类社会带来巨大的进步。

大唐之美,以创新、时尚为特色,美的内容、美的形式发生了变迁。这在女性生活中尤为突出,直观展示在服饰、化妆、首饰上。唐代的织物种类繁多,制造技术高超,色彩浓艳。唐永泰公主、懿德太子墓的壁画、石刻图像上,展现了唐代文人笔下的美人:款款而来的女子,宛如仙子下凡,樱桃般的朱唇、娇羞的脸庞、青山似的鬓髻、瑞雪一样的肌肤,表明了当时的审美取向;又通过丝、葛、麻、毛等织物的衣着,产生了“一片丝罗轻似水”“越罗冷薄金泥重”“舞衣偏尚越罗轻”“浅色縠衫轻似雾”的美妙效果,不经意中烘托了女子体态的娇柔婀娜。

女性服饰的迭代演变,是社会风俗变迁与时代精神进阶的直观缩影。唐初女性盛行窄袖短襦、高腰束裙、肩披帔帛的穿搭,贴合人体曲线,尽显轻盈灵动之美。轻薄宽大的帔帛随性披搭、飘逸舒展,中和了短襦长裙的利落挺拔,尽显女性柔丽温婉的气韵。唐代女性服饰风尚有着清晰的演变脉络:唐初女性外出身着羃䍦,以宽大罩衫遮蔽全身,内敛守礼;其后帷帽盛行,垂网覆颈,风貌趋于开放;开元初年,胡帽风靡,女子全然展露面容风貌,直观体现出外来文化对唐代社会审美的深刻影响。

瓷艺迭代开启美学新篇

唐代瓷器美学独树一帜,悄然掀起古代制瓷工艺的重大变革,为后世各类瓷器品类的诞生、陶瓷艺术的多元化发展奠定了根基,后世诸多经典瓷艺,皆可溯源至唐代。相较于青铜器、金银器、漆器,瓷器之美不仅在于造型、纹样,更在于变幻万千、浑然天成的釉色肌理。唐人潜心探索温度、色剂与釉色的关联,不断尝试革新,最终创作出风格迥异的青瓷、白瓷、黑瓷、彩瓷等诸多瓷类,开启了中国陶瓷美学的全新格局。

始创于东汉的青瓷,在唐代走向完全成熟,其中以秘色瓷最负盛名。陆龟蒙《秘色越器》以“夺得千峰翠色来”盛赞其绝美釉色。陕西扶风法门寺唐代地宫出土的秘色瓷珍品,釉面晶莹润泽,色泽澄澈碧绿如平湖静水。唐代白瓷以“类银”“类雪”的极致质感闻名于世,既是古代制瓷技术的重大飞跃,也为后世陶瓷工艺的创新发展提供了无限可能,一经问世便迅速发展。青瓷与白瓷摒弃繁缛矫饰,釉色温润自然,恰似王维诗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幽意境。

与质朴淡雅的青瓷、白瓷带来的审美感受不同,色彩灵动的彩瓷在唐代走向成熟。虽然色彩不影响器物使用,但会影响人的心情,因为色彩能反映人的情感表达。汉代釉陶颜色单一,唐代出现重大转折。河南鲁山窑以生产花瓷著名,窑变彩斑像泼墨画,流畅自然。湖南长沙窑的工匠攻克釉料成色技术难题,依托不同烧制氛围,高温淬炼出红彩、蓝彩、白地绿彩、青釉绿彩、青釉褐绿彩等丰富釉色。享誉古今的唐三彩,将唐代色彩美学与浪漫风骨推向极致。匠人以褐、绿、黄、白、蓝、黑等多色釉料装饰器物,入窑烧制后各色釉料自然交融、流动晕染,纹理随性生动、写意天成,以自由灵动的釉色变幻,彰显唐人奔放洒脱、向往自由的精神内核。

艺术作品是人类心灵的反映,是时代的风向标。“大唐新样”是一个宣言,宣示着新时代的开启。无论是张旭的草书、李白的诗,或是唐三彩、金银器,还有织物、服饰,都以蓬勃生机与热烈气韵,展示出唐人艺术情趣的强烈偏好,在各自领域达到顺乎自然又出神入化的境界,共同构筑了难以逾越的艺术高峰。有了大唐之美的视觉形象,千年前朦胧悠远的盛唐气象,也许就不再陌生了。

作者:齐东方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