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里没有‘夏’字,所以夏朝可能不存在”,这些年,类似的说法在网上时不时冒出来。听上去挺“科学求真”,实则经不起推敲。要命的是,它抓住的,恰恰是一个看似关键的问题:甲骨文,作为商朝人亲手刻在龟甲兽骨上的“第一手档案”,到底有没有“夏”字?
如果真没有,商朝人到底知不知道夏天?知不知道自己头顶上,还有一个曾经强盛一时的“夏”王朝?更进一步,二十四节气里“仲夏”那一套,究竟是不是后人想象出来的古雅说法?
顺藤摸瓜往下看,你会发现,事情远没那么简单。甲骨文里有春,有秋,有冬,偏偏夏字却争议不断。而围绕这个“夏”字,牵扯出来的,是商人的历法观念,是夏朝遗民的命运,也是我们今天如何去理解上古中国的一整套历史叙事。
先从最不具争议、最能落到实处的地方说起:春、秋、冬,在甲骨文中都已经站得稳稳当当。
甲骨文时代,也就是商王朝晚期,大概公元前13世纪到前11世纪,商人动辄问龟问骨:要不要打仗、要不要狩猎、收成好不好、祭祀用多少人牲、哪一天最合适做某件事。问题刻在甲骨上,答案由占卜者宣告,最后连结果也会刻上去。这些刻辞,成了我们今天窥探他们生活、时间观念的窗口。
“春”字,是最容易被认出来的一个。甲骨文里的“春”字,结构相当讲究:三个“木”,一个“日”,中间夹着个“屯”形。三木一日,几乎就是画画式地告诉你:太阳一出来,万木受照,开始抽芽生长;“屯”则作声符——这个读音从商到今,大致延续了下来。
你如果有机会看那类甲骨拓片,会发现这个“春”,并不是抽象符号,而是非常“有画面感”的:太阳从树梢升起,树层层叠叠,仿佛真能感觉到一股往上蹿的生机。正因为其形意皆明,所以学界对“春”字的释读,基本没什么争议。
“秋”就复杂多了。甲骨文中的秋字,初看就像一只昆虫——有人说更像蟋蟀,有人说像蝗虫。有的字形底下再添上一把“火”,就更有故事了。
为什么用昆虫来代表秋?北方农耕地区,每到农历七八月,蟋蟀长成成虫,在田垅间、屋檐下叫得欢,那种唧唧声,对当时的人来说,就是“秋声”。更妙的是,“秋”的古音和蟋蟀叫声,被一些学者认为有拟声的成分——古人干脆把“听见这种叫声的那段时节”叫作“秋”。
至于那一把“火”,又牵出两种解释。一种说,是收获之后烧荒的场景:禾谷割尽,农民放火焚烧秸秆,清地、灭虫、培肥,这是一个循环的仪式性动作;另一种说,是蝗虫。蝗虫有趋光性,古人发现烛火、大火可以引诱蝗群、把虫子“骗”到火里去,于是“秋”从火,暗藏着一场农人与灾虫的对决。
到了周代以后,“秋”字的写法开始“转型”:昆虫的形象慢慢变得像一只龟,旁边再配上一个“禾”,更突出粮食成熟这一层含义。等到春秋战国,秋最后演变成“禾+火”的组合字形——如果不回头看甲骨文的样子,你甚至会以为古人是以“庄稼遇火”为秋,完全看不见当初那只虫子的身影了。
相比之下,“冬”字在甲骨文里要朴素得多。它像一根绳子,两端打结,整个字形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末了”“尽头”。正因为一年中冬是最后一个季节,“终”与“冬”在源头上,很可能是一字分义。
还有学者从另一个角度看“冬”:那弯折的形状,像人的下肢和足跟,是“踵”的初文。人体从头到脚,脚跟自然是“最后”一点,于是这个字一路分拆出“踵”“终”“冬”三种用法。
但这些都是从字形往外推。真正把“冬”钉死在“季节”这个意义上的,不是字形,而是卜辞里的语境。
在一批甲骨卜辞里,你能看到这样的句子:“冬十月三”“亦取冬月帜”“王观曰:冬”“在行垦五百四旬七日至丁亥,在冬月”。这些记录,显然是在按月份纪录某种活动的时间——“冬月”出现在完整时间表达中,只能理解为“冬季里的某个月”,而不是“终结”或“脚跟”。
董作宾,那个把甲骨文当成终身事业啃的学者,就特别在意这类记录。他发现,“行垦五百四旬七日”这样的时间跨度,如果按547天来算,刚好是一年半,于是他大胆推算:商人已经掌握了岁差、一年长度的概念,他们一年大约365天,而那条卜辞中的“丁亥”很可能就是冬至或夏至。
换句话说,商朝人不仅分季节,而且能抓住“二至”这样的节点,绝不是“一年只分春秋”的原始阶段。那种说商代对季节认识粗陋、一年只划两季,到西周才扯出“四季”的说法,在甲骨材料面前,很难站得住。
春、秋、冬都有了,自然就有人问:那夏呢?
按常理推,既然商人一年有365天,划分季节,又知道冬至夏至,那“夏”这个季节概念,怎么可能凭空缺失?问题在于,“夏”这个字,本身比“春秋冬”复杂得多——它牵扯的不仅是季节,还有夏朝、夏人、姓氏、族名,甚至“华夏”这种身份认同。
换句话说,甲骨文里有没有“夏”字,已经不只是字形学的问题,而是“夏朝究竟存在不存在”的一块证据拼图。压力越大,争议也就越大。
先说第一种比较主流、如今接受度挺高的“夏”字识读。
在一些甲骨卜辞上,有这么一个字:上面是个“日”,太阳;下面像侧面的人头,额头、眼睛都画得挺清楚,整个字的构造,就是“日+頁”。“頁”在先秦文字体系里,基本等同于“首、头”。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夏季日头毒辣,人在烈日之下,汗流浃背,只能低头、半跪、缩在阴影里避暑。光照刺眼,头部承受着最大压力。这一幅情境,浓缩成一个字,就变成了“日”压在“頭”上。
到了西周的金文里,夏字的写法发生了一点变化:上面的“日”删掉了,下面的人形更细致了,四肢、面部轮廓一目了然,也就是“四肢+頁”的组合。太阳不画了,只留下被太阳“折腾”得抬不起头的人。
这种从图画到符号的过程,是金文走向成熟、抽象的一贯趋势。从“日+人头”到“人头”,意义却延续了下来:夏季,炎热,人承受酷热之苦。
早期,也有学者犹豫:这个字到底是不是“夏”?毕竟古文字里,带“頁”的字非常多,头、领、颈、项一大堆,混在一起很容易搞混。可随着更多金文材料出土,和传世文献的对照,这一脉从甲骨到金文的字形变化,渐渐被串联清楚,今天把它定为“夏”,已经是相当普遍的共识了。
问题来了:就算这个字确是“夏”,它在甲骨卜辞里,到底是“夏季”,还是“人名”“族名”?目前看,一个不太乐观的事实是:在已释读的大部分卜辞里,这个“夏”字,多半被当作人名使用——比如某个“贞人”,即负责占卜的那类人,名叫“夏某某”,字形就是这个写法。
换句话说,这一条证据,只能说明商代已经有“夏”这个音、这个字的写法,可以用于姓名;至于是不是被普遍用来表示季节或古代王朝,还不好下结论。
于是,第二种关于“夏”字的看法,就显得更有“想象空间”。
在甲骨文里,有一类字,形状像卷曲的嫩芽,有的被后来释作“牙(或芽)”,有的被解释为“藤”“屯”“茂”等。它们的共同点,就是都跟草木初生、卷曲、聚集相关。
你把“屯”的甲骨字形拿出来看——那种弯弯曲曲、像嫩苗刚钻出土壤又还没完全伸展开的样子,就会明白古人造字时的那种直观:用一个弯折的形,用来表示“包裹”“聚集”“初生”。
从春、秋、冬三个字的造字思路来看,它们几乎都采用了“抓住季节里最典型的自然现象”这个套路:春看树木萌芽,秋看虫鸣与收获,冬看年终与冰雪。那么到了夏,很自然就会往“植物生长茂盛”这一路上想。
学者夏渌就顺着这个逻辑往前推了一步:那些我们今天读作“屯”“茂”“牙”的某些字形,很可能在商代语境下,还兼有“夏”的意思,是“夏”字的早期写法或分支用法,只是后来字形、字音分化,我们再回头看的时候,已经很难一眼认出来了。
这种推断,如果只停留在“我觉得像”,当然站不住。关键在于,要看它们在卜辞语境中的表现——也就是,把这些字直接按“夏”来读,句子是否更说得通。
夏渌举了三类例子。
其一,是关于“黍”的种植卜辞。卜辞中有这样的句子:“今茂王勿黍……今茂王黍于南?”“来茂不受黍”。按多数学者的看法,这个“茂”被解释为春天,或者引申为某种“盛大”的意思。
可问题在于,古人种黍的节令,被后世典籍记得清清楚楚。《说文解字》里许慎说:“黍,禾属而粘者也,以大暑而种,故谓之黍。”《齐民要术》也说得更白:“黍者,暑也,种者必待暑。”意思是,黍要等天气真正热起来再播种,错了节气,根本种不活。
如果甲骨卜辞中的“茂”真被用来表示春天,那这些“种黍”的记录,就跟农事常识撞车了;相反,如果我们大胆一点,把这个“茂”按夏季来理解,“今夏王勿黍”“今夏王黍于南?”这类句子,反倒刚好切合了黍的正确播种时令。
其二,是关于“伐牙”的记录。卜辞中出现过不少这样的句子:“贞:王伐多牙”“二伐牙”“二牙”“五十牙”“十牙”“多牙”等。传统观点一般认为,这里的“牙”,或者写作“屯”,是某个从未见于其他史书的方国、部落名。
但如果“牙”在这些语境里,其实被当作“夏”来用,那么这些记录可能就意味深长了:“伐牙”“多牙”很可能是在记载商人对夏朝遗民、夏系势力的战争或征服。这当然是高度敏感、也极具想象空间的一个方向。
其三,是那些看似用来标记时间的“牙/屯”。比如“禽来牙伐十二人”“今牙”等,传统解读往往把它们解释为“屯”,再勉力理解成“春”。但照夏渌的推理,这个字在此处“读夏”或许更顺:所谓“来夏”“今夏”,就是某个征伐发生在夏季——季节,而非毫无出处的地名。
夏渌的结论是:在甲骨卜辞中,一部分被现代学者读作“茂”“牙”“屯”的字,得结合上下文来细分用途——有的在语境中,极可能就是季节意义上的“夏”;有的则指代夏朝的残余势力或夏系人群;还有的才是单纯的“春”或其他意思。
当然,他也非常清楚,这是一个带强烈个人判断色彩的重构方案,所以反复强调:这只是“家言”,目前还远没到学界一致认可、写进教科书的地步。真正难的地方在于:甲骨文释读,必须建立在大量材料和系统规则之上,不能只凭几个例句和一时之“顺眼”。
但不管最终学界怎么定夺,有一点是相对明确的:商朝人对季节的认知,绝不可能停留在“只有春秋,没有夏冬”那种程度。春秋冬三个字在卜辞里活蹦乱跳,夏天在他们生活里实实在在存在,文字上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痕迹?更何况,即便甲骨上的祭祀卜辞没有记下,也不能简单推论“商代无夏”。
说到这儿,问题就绕回来了:夏朝的“夏”,和夏季的“夏”,为什么会用同一个字?一个是王朝名,一个是季节名,中间的桥梁究竟是什么?
翻开《说文解字》,许慎给出了一句颇有点意味的话:“夏,中国之人也。”这里的“中国”,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国家,而是“中央之地”。换句话说,在许慎那里,“夏”首先是一个指向中原地区主体族群的名字,是“居天下中央之民”。
到了唐代,孔颖达注《左传》时,又把这个意义往“文明—礼仪”方向推了一步:“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华夏二字,一个对应礼仪制度,一个对应服饰文采,而“夏”就成了“礼仪之邦”的代名词。
问题在于,无论“中央之人”,还是“礼仪之大”,从今天的夏字形里,都很难直接看出这些内涵。字形本身,并不在“中央”“礼仪”上做文章,这些多半是从政治文化意义上后来附着上去的。
真正可能接近夏字“本义”的一段记载,还是在《尚书》里:“冕服采装曰华,大国曰夏。”冕服华美叫“华”,国家广大叫“夏”。这里的“夏”,很直白地被解释为“大”,大国、大邦之意。
如果回到夏天这个自然季节上来想,就更好理解了:春天万物萌芽,细细小小;到了夏季,枝叶疯长,树高草茂,一切都到了“最大”的阶段,“夏”自然就可以和“大”挂钩。反过来,把一个在众多方国中最强、最广的大邦叫作“夏”,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一来,“夏国”“夏季”的同字,反而变得可以理解:他们共通的,都在一个“大”字上。夏季,是一年中草木生长最为旺盛、形体最大的阶段;夏国,是当时势力最强、疆域最大的政权。对于生活在商之前、商同时代的那些人来说,“大邦”“大季”,用一个字去打通,是再正常不过的。
还有一个更大胆的设想,绕不开:夏国,极有可能本来并不自称“夏”。它在周人、商人眼里,是“大邦”,于是被敬称为“夏国”,久而久之,这个称呼取代了它真实自称,成了史书里的正式国名。到这一层,夏朝之“夏”,其实已经夹杂着一种“仰望”的眼光,不单是中性的地理名词。
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到了周人整理历史时,“夏”“华夏”“诸夏”这些词,一路被用来代表文明中心、自我认同。夏,不只是一个“过去的王朝”,而是对“我们这一群人”的集体称呼。
把这些线索收束到一处,你会发现:甲骨文里有没有一个今天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标准“夏”字,其实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首先,从甲骨卜辞中“春”“秋”“冬”的清晰存在,以及“冬月”“冬十月”“行垦五百四旬七日”等细致时间记载,可以相当肯定地说,商人已经在实务层面掌握了较完整的季节轮替概念,而不是只靠模糊的“春秋”来笼统对付一年。夏天作为一个生活经验,不可能凭空消失。
其次,甲骨文毕竟只是商代文字的一小部分,而且极偏科——几乎清一色是问神问鬼的祭祀记录。平时行政、法律、典籍使用的材料,很可能是简牍、纺织品甚至更易朽的载体,绝大多数没有留下来。拿这一小撮占卜记事,去推导“有无某季”“有无某朝”,本身就存在天然的偏差。
更何况,就算在现有甲骨材料里,“夏”字的各种可能形态——“日+頁”的人头形,“芽”“屯”“茂”这类与植物生长相关的字——未来还都有继续被重新审视的空间。今天看不清,不代表永远看不清。过去一百多年,多少曾经“释定”的字,又随着新材料出土被改释,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闻。
最后,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即便我们暂时找不到一个百分之百确定的商代“夏”字,也不能反推“夏朝不存在”。历史王朝的存在与否,需要多重证据体系交叉验证,包括考古学文化层的延续、青铜器与墓葬的谱系关系、后世文献中多源同证的叙述,而不是仅凭一个字的有无来拍板。
换句话说,甲骨文里的“夏”,像一块还没完全拼上的拼图。我们已经看见了春、秋、冬,看见了行星运行、二至节令,看见了商人对农事时序的敏感与精细;也隐约看见了名字中的“夏”、战争对象中的“牙”“屯”,以及那些可能指向夏系人群的模糊影子。
在这种情况下,真正成熟的态度,恰恰不是急着得出一个“有”或“无”的结论,而是承认:商代已经有夏季的实际概念,文字上极可能有对应表达,但具体写法、用字习惯,还需要在更宽广的材料里继续打磨。至于夏朝本身,甲骨文是重要线索,却绝不是唯一凭据。
文字,永远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商朝人一年要种黍,要收谷,要避暑,要熬冬,自然会有春夏秋冬。我们今天回头去认那一个“夏”字,也许真正重要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王朝存不存在,而是借着这些刻在龟甲兽骨上的细小笔画,重新摸到几千年前那个世界的呼吸节奏。
等那天更多材料被发掘出来,也许你再回头看,就会发现:原来“夏”一直在,只是我们当初,没认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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