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嫂子守寡5年,上个月跟楼下老张搭伙了,她昨天穿件真丝睡衣来借蒜,头发还滴着水,我哥在屋里没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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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嫂子来借蒜的时候,我刚把火关了。

排骨炖了一个半小时,汤快见底了,我正拿勺子撇上面的油。门没敲,直接推开的。老式小区的门,锁舌早就松了,风大一点都能吹开。

她站在门口,头发滴着水。真丝的,淡紫色,那种料子一看就不是纯的,是镇上集市上三十块钱一米的仿货。水珠顺着脖子往下走,她也没擦。

“借头蒜。”

我说进来吧。

她说不用,就站门口。脚上趿着拖鞋,脚后跟裂了口子,涂了凡士林,亮亮的。

我从灶台上拿了两头递过去。她接了,转身走了。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响到三楼半,停了一下,又响了。

我回头,看见我哥屋的门关着。刚才还开着,我炖排骨的时候还开着一条缝。这会儿严丝合缝。

我站在客厅没动,勺子还在手里,油已经凝了。

我哥是五年前走的。工伤,厂里赔了四十七万。到手四十三万八,扣了税,扣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嫂子拿着那笔钱,还了房贷,给侄女交了两年学费,剩下的存了定期。存折我见过,红色的,压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上面压着一盒没开封的降压药。

她今年四十二。我哥走那年她三十七。侄女今年大一,在省城,每个月要一千五,嫂子给一千八。多出来的三百,她说是让闺女买水果的。

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十点。上个月调了岗,去做生鲜,早上五点就要到,卸货、摆台、挑烂叶子。手泡在水里,指头缝全是白的。

我说你别干了。她说不行,生鲜每个月多两百块。

两百块。

我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八千五,听起来不少。但今年只干了四个月活。剩下的时间就在家待着,蹲在阳台上抽烟,看楼下老头下棋。有时候去劳务市场站半天,没人要。四十五了,人家要三十以下的,要能爬高爬低的,要能熬夜的。我腰不行,去年查出腰间盘突出,片子还在我床头挂着,没敢跟嫂子说。

老张是楼下修车铺的。五十六,离异,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铺子不大,补胎打气换机油,一个月挣个三四千。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说话慢,慢得让人着急。

嫂子跟他搭伙,我是上个月听楼下王婶说的。王婶说的时候压着嗓子,像怕被谁听见。

“你嫂子晚上去老张那了,我遛狗看见的。”

我说哦。

王婶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我回家的时候嫂子正在厨房洗碗。我说我来吧。她说不用。我说你歇会儿。她说不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着腰,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的皮皱得像泡了三天。

我说老张那人还行。

她手没停,过了半天才说:“就是搭个伙。他做饭,我洗碗。水电费平摊。”

我说哦。

她把碗摞好,擦了擦手,说:“你哥的照片我收起来了,搁在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

我说嗯。

她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咳嗽了两声,又没了声音。

我妈是上个月来的。从老家坐大巴,三个小时,拎了一蛇皮袋的东西。粉条、干豆角、自己磨的玉米面、腌的咸菜。进门就嫌屋里乱,嫌灶台有油,嫌我瘦了。

晚上吃饭,我妈坐主位,嫂子坐旁边,我坐对面。我妈夹了一筷子粉条给嫂子,说:“你多吃点,瘦成啥了。”

嫂子低头吃粉条,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哥走了这几年,苦了你了。”

嫂子还是没说话。

我妈放下筷子:“我听说你跟楼下那个……”

嫂子把碗放下了。

“妈,”我说,“吃饭。”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嫂子吃了半碗就回屋了,我妈坐在那,把剩下的粉条全拨到自己碗里,一口一口吃完。

晚上我送我妈去车站,她在候车厅拉着我的手。

“你嫂子还年轻,我不拦她。但你哥的孩子,得姓咱们家的姓。”

我说知道了。

大巴开走的时候,我妈把头探出窗户,又说了一句:“你哥那笔钱,你看着点。”

我说知道了。

车走了,我站在车站门口抽了根烟。风大,点了三次才点着。

侄女是前天回来的。学校放假,她坐高铁到市里,又坐公交到镇上,再走回来。到家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嫂子买的一条围巾,十九块九。

嫂子把围巾围上,说好看。

侄女说:“妈,你头发怎么剪了。”

嫂子说:“长了不好打理。”

其实是染了。我看见了,发根是黑的,发梢是棕的。镇口那家理发店,染一次八十。

侄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爸的抚恤金,是不是快用完了。”

我说没有,还早。

她说:“叔,我不是小孩了。我妈一个月挣两千八,你今年干了几个月活我不知道,但我在学校食堂吃饭,一份素菜三块,一份肉菜六块,我每天只吃两顿。我省下来的钱,我妈都给我存着。”

我说你妈让你吃好点。

她说:“我知道。”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是成绩单,全班第三。她说:“我想考研。但我想先工作两年。”

我说你跟你妈说了吗。

她说没有。

晚上嫂子炖了排骨。我买的排骨,三十五一斤,两根,花了四十二。嫂子说太贵了,我说侄女回来了。

饭桌上,嫂子给侄女夹排骨,侄女给嫂子夹排骨,两个人推来推去。我埋头吃饭。吃到一半,嫂子说:“老张今天没出摊,感冒了。”

我说哦。

侄女抬头看了她妈一眼。

嫂子说:“我给他送了碗姜汤。”

侄女把筷子放下。

“妈。”

“嗯。”

“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嫂子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说:“吃饭。”

那顿饭吃完,侄女去洗碗。嫂子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了。她坐在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的。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老张的铺子关着,卷帘门拉到底。路灯照着,门上的“补胎”两个字反光。我想起我哥在的时候,老张来家里吃过一次饭。那天我哥喝多了,拍着老张的肩膀说:“老张,你这人实在。”

老张说:“实在人吃亏。”

我哥说:“吃亏是福。”

老张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哥送老张下楼,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老张这人,命不好。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不争气。但他不怨。”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怨。

我哥说:“他修车的时候,补一个胎五块钱。补了二十年。他要是怨,早不干了。”

我哥走的那天,老张来帮忙。抬棺、挖坑、填土。他没说话,就是干活。干完了坐在坟头抽了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装兜里带走了。

我问他:“你跟我哥很熟?”

他说:“不熟。他补过几次胎。”

我说哦。

他说:“他每次都给钱,不赊账。”

我嫂子在超市干了五年。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中间歇两个小时,她就在超市后面的杂物间眯一会儿。纸箱子铺在地上,盖一件旧棉袄。她说习惯了。

去年冬天,她晕在货架旁边。低血糖。超市赔了两百块,让她歇三天。她歇了一天半就回去了。那半天扣了六十。

她给我打电话,说:“别跟你侄女说。”

我说你歇着。

她说:“生鲜那边没人顶。”

我挂了电话,转了五百给她。她没收。第二天退回来了。

她说:“我有钱。”

她有钱。我哥那笔抚恤金,她存了定期,三年,利息一万二。她跟我说过,这笔钱是给侄女念书用的,谁也不能动。

她自己一个月两千八。房租八百,水电一百五,手机费五十,米面油三百,剩下的全是侄女的。

她一年买过两件衣服。一件是超市发的工装,不要钱。一件是集市上买的棉袄,六十五。

她穿那件真丝睡衣来借蒜的那天,是星期六。超市休息。她洗了头,用毛巾擦了半天,没擦干。睡衣是去年买的,我看见过,她压在枕头底下,标签还没拆。

那天她借完蒜回去,我把排骨盛了一碗,端到三楼半。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她坐在床边,老张坐在椅子上。桌子上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气。老张的鼻子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卫生纸。

看见我,老张站起来。

“那个,我……”

我说:“排骨,多的。”

我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听见嫂子说:“你坐着吧。”

老张说:“我回去了。”

嫂子说:“把汤喝了。”

我回到屋里,我哥屋的门还是关着。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五年前我哥走的时候,这扇门是我锁的。锁完了,钥匙给了嫂子。嫂子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挂了三年。后来不挂了,收在抽屉里。

我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我听不见。我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

手机响了。侄女发的微信。

“叔,我妈睡了没。”

我说睡了。

她说:“叔,我爸那笔钱,我妈跟我说了。她说等我毕业了,给我付首付。”

我说嗯。

她说:“叔,我不想要那笔钱。我想让我妈过好点。”

我没回。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还亮着。老张的铺子关着,但二楼他住的那间屋,灯开着。窗帘没拉,我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动。慢腾腾的,像在收拾东西。

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听见楼下有动静。老张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袋子扔进去。然后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

他在看我嫂子那扇窗。

窗关着。灯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烟烧到手指,我掐了。

回屋的时候,我看见嫂子的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真丝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我哥的旧外套。外套很大,袖子挽了好几道。

“排骨炖得烂。”她说。

我说嗯。

她说:“你哥以前也爱炖排骨。他炖的时候放醋,说烂得快。”

我说我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说:“你哥走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护士让我去交钱,我翻遍了口袋,只有一百三十块。后来是你来的,你带了五千。”

我说我忘了。

她说:“我没忘。”

她回屋了。门关上,轻轻的。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屋里咳了两声。然后安静了。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睡了,起身去关灯。

刚站起来,听见她在屋里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隔着门,我听不太清。

“你哥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站在黑暗里,手放在开关上。

没开灯。

也没关。

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又是安静。

我轻轻把灯关了,摸黑走回自己屋。路过我哥那间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是月光,从窗帘的缝里漏进来的。

我没推门。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嫂子已经走了。桌子上放着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粥还是温的。

我吃了包子,喝了粥。洗碗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那头蒜。她用了一半,剩下一半搁在碗边上,皮剥得干干净净。

我拿着那半头蒜,站在厨房里。

窗外天刚亮。老张的铺子开了,卷帘门拉上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在门口摆工具,弯着腰,一件一件往外拿。打气筒、补胎胶、扳手、螺丝刀。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然后点了一根烟,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

我嫂子从楼道里出来。她穿着工装,蓝色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走过老张的铺子,没停。

老张也没抬头。

但她走过之后,老张把烟掐了。掐在鞋底上,装兜里。然后站起来,开始干活。

我站在厨房里,粥喝完了,碗还端着。

手机响了。是工头发的消息。

“明天有活,来不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来”,又删了。打了“多少钱”,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工头回了一个“好”。

我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老张在补胎。一个电动车停在门口,他蹲着,手里拿着一把锉刀,一下一下锉内胎。动作很慢,很稳。

我嫂子在超市。这会儿应该刚卸完货,在摆菜。她的手泡在水里,指头缝全是白的。

我侄女在学校。这会儿应该在图书馆,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水杯。

我妈在老家。这会儿应该刚喂完鸡,坐在门槛上择菜。

我哥在坟里。坟头的草应该长高了,去年清明没去割。

我抽完烟,回屋换了衣服。把工牌找出来,安全帽找出来。安全帽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粘着。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嫂子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件真丝睡衣,洗了,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

我没动。

下楼的时候,老张抬头看了我一眼。

“上工啊。”

“嗯。”

“注意安全。”

“嗯。”

我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又蹲下了,继续补胎。我嫂子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的时候,我看见老张的铺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把安全帽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道裂纹。

车到工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我下了车,工头在门口等着。

“今天浇混凝土,你开塔吊。”

我说好。

爬塔吊的时候,风很大。我爬到一半,停了一下。往下看,工地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我掏出手机,给嫂子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我买菜。”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装兜里,继续往上爬。爬到顶,坐进驾驶室,发动。吊臂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整个镇子。看见超市的屋顶,看见老张的铺子,看见我家的窗户。

窗户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收回目光,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蹲在工地边上,吃盒饭。十块钱的,一荤两素。肉是肥的,我挑出来扔了。旁边的工友说:“你不吃给我。”

我给了他。

他说:“你嫂子还跟那个修车的搭伙呢?”

我说嗯。

他说:“你哥那笔钱,你看着点。”

我说嗯。

他说:“不是我说,你嫂子还年轻,万一……”

我说:“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下午接着干。太阳很大,驾驶室里像蒸笼。我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背心。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滴在操作杆上。

五点半收工。我下了塔吊,腿有点软。去菜市场买了菜,排骨、青菜、豆腐。花了六十七。

走到楼下,老张的铺子关了。卷帘门拉到底,门上贴着一张纸。

“今日休息。”

我上楼。嫂子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看见我,站起来。

“我来做。”

我说我买了排骨。

她说:“炖了吧。”

她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喊:“蒜没了。”

我说我去买。

她说:“不用,我去老张那拿一头。”

她下楼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的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响到二楼,停了。然后没动静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我看见她站在二楼半,老张的门开着。老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头蒜。

他们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她接过蒜,转身往上走。老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三楼,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站这儿。”

“没。”

她进了屋,把蒜放在灶台上。然后继续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弯着腰,在切排骨。手背上全是筋,指头缝里全是白的。

我哥的照片,还在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

我没去翻。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瘦了。”

我说嗯。

她吃了一口饭,说:“老张明天要回老家一趟。他老娘病了。”

我说哦。

她说:“我给他拿了五百。”

我说嗯。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

“没有。”我说,“应该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吃了三块排骨,喝了半碗汤。汤有点咸,我没说。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老张的铺子关着。路灯亮着,照着卷帘门上的“补胎”两个字。

我嫂子洗完碗,回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然后是抽屉关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关了灯。

我坐在阳台上,烟抽完了,没动。

手机响了。是侄女。

“叔,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好好念书。还说她挺好的。”

“嗯。”

“叔,你帮我看着点我妈。”

“嗯。”

“叔,我挂了。”

“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

我站起来,走到我哥那间屋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还是没拧。

回到自己屋,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到灯泡那。我看了很久。

关了灯,黑漆漆的。

隔壁传来嫂子的咳嗽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是她。

墙这边,是我哥。

我哥的照片,在衣柜最底下。

我闭了眼。

明天还要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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