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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一

林晚棠是在周三下午的部门例会上,第三次看手机才确认那个消息不是群发的。

婆婆陈美娟的六十六大寿,定在下周六,地点在城东的凯悦酒店,订了八桌。

家族群里,小姑子赵雅发了酒店定位,配了一句话:"妈说了,家里人聚聚,不请外人。"

林晚棠盯着那句"不请外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嫁进赵家七年了。

七年,她还是外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雅又发了条语音:"嫂子别多想啊,妈说人多了闹腾,就至亲,哥肯定在邀请名单里。"

至亲。

林晚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方案设计师,加班是常态,周三例会开到六点半是常态,回家路上顺手买把青菜也是常态。她跟赵志远的婚姻也是常态——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杯放凉了又兑了热水的茶,喝着不烫嘴,也没什么滋味。

赵志远比她大四岁,在一家国企做中层,性格闷,话少,好处是从不夜不归宿,坏处是回家也像没回来一样。他坐在沙发那头刷手机,林晚棠坐在沙发这头改图纸,两个人一晚上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七年了,她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下班回到家,玄关的灯是坏的,她摸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赵志远果然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在看什么球赛回放,听见她进门,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

林晚棠去厨房烧水,把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水烧开了,她泡了杯红茶,给自己切了半个苹果,端到餐桌上慢慢吃。

赵志远从沙发那边探了个头过来:"我妈寿宴的事,你看到了吧?"

林晚棠咬着苹果,没吭声。

"雅雅说她发群里了。"

"看到了。"

赵志远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上。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长,该理了。他长相周正,属于放在人群里不扎眼但细看还算顺眼的类型,就是脸上常年挂着一种疲惫的木然,让人觉得跟他说话很累。

"我妈的意思是,这次就家里人,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棠把苹果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的是实话。或者说,她已经学会不往心里去了。刚结婚那两年,每次婆婆家有什么事不叫她,她还会难受,还会跟赵志远吵,吵完了赵志远说一句"我妈就那样,你别计较",然后事情就过去了。后来她发现,计较的代价比不计较大得多——计较了,她难受,赵志远烦,婆婆觉得她事多,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的问题。

所以她学会了不往心里去。

"那就好。"赵志远松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什么任务,"我周六过去,可能晚点回来。"

"嗯。"

他站起来,又回到沙发上看他的球赛。

林晚棠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切了一半的苹果,慢慢吃完了。苹果芯有点氧化发黄,她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朝北,秋天傍晚的风已经带凉意了。她一件一件把衣服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里在放一个洗发水广告,女明星的头发又黑又亮,甩起来像丝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婆婆六十五岁生日,也没叫她。那次赵志远去了,回来带了一块蛋糕,说"妈特意给你留的"。林晚棠看着那块包装都压变形的蛋糕,笑了笑,没吃,最后放坏了扔掉了。

她当时想,也许明年会不一样。

现在她知道了,明年也不会不一样。

二

周四,林晚棠请了半天年假。

不是因为婆婆的寿宴,是因为她攒了五天年假再不用就过期了。她去了一趟医院,做了个年度体检,抽了四管血,照了B超,结果要下周才能出来。

从医院出来,她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喝。

手机响了,是她妈。

"棠棠,周末回来吃饭不?你爸买了条鲈鱼。"

林晚棠靠着便利店的玻璃门,阳光晒在肩膀上,暖烘烘的。

"妈,我周末可能去不了,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她顿了顿,"赵志远他妈过生日,他们家聚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那你去吧。"

"我不去。"

"不去?"

"没叫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林晚棠的妈妈王秀芝是个退休的纺织厂女工,脾气直,但心疼女儿。沉默了几秒后,她妈说:"不去就不去,咱自己过。你爸还说周末包饺子呢。"

林晚棠鼻子有点酸。

"妈,我想休年假。"

"休啊,你那假再不休就废了。"

"我想去四川。"

"四川?去多久?"

"二十八天。"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二十八天?!你疯了?志远同意吗?"

"他不用同意,我自己的年假。"

"你跟他说了没?"

"还没。"

"棠棠,你别冲动。二十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跟志远商量商量。"

"妈,我就是去玩,不是去干嘛。四川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她妈叹了口气:"行吧,你注意安全,每天给妈发个消息。"

"好。"

挂了电话,林晚棠站在路边又喝了几口水。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松动了。不是轻松,是一种很钝的、缓慢的松动,像冻了很久的土开始解冻,带着一点疼。

她想,也许她早就该走了。

不是离开赵志远,是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种日子。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待上一段时间,看看自己到底是谁。

结婚七年,她好像一直在扮演一个角色——好妻子、好儿媳、好员工。她把这个角色演得还不错,赵志远没挑出什么毛病,婆婆虽然不叫她但也没明着为难她,领导对她的工作也还满意。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盯着天花板想:林晚棠这个人呢?她去哪了?

她打开手机,搜了四川的机票。下周六出发,往返二十八天,成都进出,中间可以去乐山、峨眉山、都江堰、稻城……她看着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看,心里那块松动的地方又松了一点。

晚上赵志远回来,带了外卖。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吃,一荤一素,他点的。

"我请了年假。"林晚棠说。

"嗯,什么时候休?"

"下周六走。"

赵志远筷子顿了一下:"下周六?我妈寿宴那天。"

"嗯。"

"你去哪?"

"四川。"

"去多久?"

"二十八天。"

赵志远放下筷子,看着她:"二十八天?你一个人?"

"嗯。"

"这……你提前怎么没说?"

"刚决定的。"

赵志远皱了皱眉:"棠棠,我妈寿宴你不参加,然后一个人跑出去二十八天?"

"你妈没叫我。"

"那是她疏忽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了,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想去玩。"

"你这不是赌气吗?"

林晚棠看着他:"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不然呢?好好的,突然要休二十八天假,去四川,这不像你。"

"不像我?"林晚棠笑了笑,"你倒说说,我是什么样的?"

赵志远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吃完去收拾一下行李。"林晚棠站起来,把餐盒盖好。

"棠棠。"

"嗯?"

"你别闹了。"

林晚棠没回头,端着餐盒去了厨房。

三

出发那天是周六,婆婆寿宴的日子。

林晚棠早上七点的闹钟,起来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蓝色阔腿裤,穿了双舒服的平底鞋。她把行李箱拉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二十八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带了两套换洗的睡衣、三件外套、五件T恤、两条裙子、一条围巾、一双运动鞋、一双凉鞋,还有充电器、充电宝、洗漱用品、防晒霜、一本没看完的小说。

她把行李箱拉上拉链的时候,赵志远从卧室出来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卫衣,头发还是没理,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你真走?"

"嗯。"

"几点飞机?"

"十点半。"

"我送你。"

"不用,打车就行。"

"棠棠。"他站在卧室门口,声音有点哑,"我妈那边……你别在意。她就是老观念,觉得媳妇不算娘家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走?"

"我走跟她没关系。"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我送你。"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林晚棠拎着随身包下楼,赵志远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小区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上车的时候,赵志远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盖子,站在车窗外看着她。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注意安全。"

"嗯。"

车开动了。林晚棠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志远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

成都在两千公里外。

四

成都的第一天,林晚棠在酒店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她住的是一家老牌酒店,春熙路附近,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红色屋顶和远处的电视塔。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办完入住,洗了个澡,躺到床上,本来想看会儿手机,结果一闭眼就睡着了。

醒来是凌晨一点多,饿得不行。她披了件外套下楼,在酒店旁边的巷子里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要了一碗担担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红油浮在表面,芝麻酱和花生碎铺了一层,闻着就香。她挑了一筷子,辣得直吸气,但停不下来。

面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油渍,一边煮面一边跟旁边桌的客人聊天,说的是四川话,林晚棠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那种烟火气,热腾腾的,嘈杂的,活生生的。

她吃完面,慢慢走回酒店。巷子里的路灯不太亮,但够用。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忽然觉得轻松。

不是那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私人的轻松。像是一个人终于从人群里退出来,找到了一个角落,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用对任何人负责,不用扮演任何人。

第二天她去了宽窄巷子。

她本来不想去这种游客扎堆的地方,但到了成都,总觉得该去看看。巷子里人很多,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弹古筝的,到处都是。她买了一杯盖碗茶,坐在巷子里的竹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一桌是几个本地老头,在摆龙门阵,声音大,笑得爽朗。林晚棠听了一会儿,听不懂几句,但觉得有意思。其中一个老头说了一句什么,另外几个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爷爷。爷爷活着的时候也爱跟人摆龙门阵,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一坐就是半天。她小时候最爱坐在爷爷腿上,听他跟人聊天,虽然也不太听得懂,但觉得热闹,觉得安心。

爷爷走了五年了。

她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茶有点苦,回甘。

第三天她去了青城山。

一个人坐缆车上山,山里雾气重,什么都看不清,白茫茫的。她沿着石阶慢慢走,偶尔停下来拍张照片。山里的空气好,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湿的、带着松木味道的空气。

在山顶的道观里,她看到一尊很大的老君像,金色的,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信什么,就是觉得那尊像有一种很沉稳的力量,好像在说:慢慢来,不着急。

她下山的时候遇到一个挑山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挑着两筐矿泉水,一步一步往上走。林晚棠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老太太冲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深。

"姑娘,慢慢走,不着急。"

"好,您也慢点。"

她走在石阶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第一年,她和赵志远去旅游,去的是厦门。那时候他们还算甜蜜,手牵手走在鼓浪屿的小巷里,赵志远给她买了个贝壳风铃,她挂在婚房床头,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后来搬家的时候风铃碎了,她捡起碎片看了很久,最后扔掉了。

她想,也许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因为哪一件事碎的,是慢慢碎的。像一件瓷器,不是被砸碎的,是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出裂纹,最后轻轻一碰,就散了。

五

四川的第七天,林晚棠在乐山大佛脚下,收到了赵志远的电话。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赵志远"三个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棠棠,你在哪?"

"乐山。"

"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

沉默了几秒。

"我妈寿宴结束了。"

"哦。"

"雅雅拍了照片发群里,妈挺高兴的。"

"那就好。"

又沉默。

"棠棠,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赵志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真要待那么久?"

"嗯。"

"你年假够吗?"

"够。"

"单位那边呢?"

"请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林晚棠站在大佛脚下的台阶上,旁边有游客在拍照,导游在拿喇叭讲解,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

"棠棠。"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林晚棠看着江面上的船,想了想,说:"我没怎么。"

"你没怎么会突然跑出去二十八天?"

"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不会这样。"

林晚棠笑了。她站在乐山大佛脚下,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志远,也许你从来没看清过我以前什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棠棠,你是不是想离婚?"

林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江面上的一艘游船慢慢开过去,船尾拖出一条白线。

"我还没想好。"她说。

这是实话。

六

四川的第十二天,林晚棠在峨眉山上,收到了婆婆的微信。

是陈美娟亲自发的,不是通过赵志远转达,不是通过家族群,是私信。

消息只有一条:"听说你去四川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林晚棠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金顶的栏杆旁边,云海在脚下翻涌,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跟志远说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婆婆没再回。

林晚棠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云海。

旁边有个小女孩在哭,说腿疼走不动了,她妈妈蹲下来给她揉腿,一边揉一边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小女孩抽抽搭搭的,但还是跟着妈妈走了。

林晚棠看着她们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妈带她去爬山,她走不动了,她妈也是这么说的:"再坚持一下。"

她妈这辈子都在说"再坚持一下"。

坚持上班,坚持做家务,坚持跟她爸过日子。她爸脾气不好,喝完酒就骂人,她妈不吭声,第二天照常早起做饭,照常上班,照常接她放学。林晚棠小时候觉得妈妈很厉害,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厉害,是认命。

她不想认命。

至少不想那么早就认。

七

四川的第十八天,林晚棠在都江堰,收到了她妈的电话。

"棠棠,志远来咱家了。"

林晚棠正在南桥上走,江水在脚下奔流,声音很大。

"嗯,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坐了一会儿,吃了碗你爸下的面。走的时候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林晚棠没说话。

"棠棠,你跟志远到底怎么了?"

"妈,没什么怎么了。就是我想出来走走。"

"你别骗我。你从小一撒谎就咬嘴唇。"

林晚棠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笑了。

"妈,我真没事。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你注意安全,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

"还有,你爸让我问你,稻城去不去?他说你小时候就想去雪山。"

林晚棠鼻子一酸。

"去。下一站就去。"

八

四川的第二十一天,林晚棠在稻城亚丁。

海拔四千多,她有点高反,头疼,恶心,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还是走到了牛奶海的边上。

湖水蓝得像假的,周围的雪山倒映在里面,一动不动。她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喘着气,看着那片蓝色,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高反,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美。

她很久没有因为美而哭过了。

结婚以后,她的生活里好像没有"美"这个字。有的都是"应该"——应该早起,应该做饭,应该回婆婆家,应该体谅赵志远工作忙,应该把家里收拾干净,应该对同事笑脸相迎。她活在一张密密麻麻的"应该"织成的网里,动弹不得。

可此刻,她坐在海拔四千米的湖边,头疼欲裂,呼吸困难,却觉得自由。

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脸,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发给赵志远,不是发朋友圈,是拍给自己看的。她想记住这个瞬间——记住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很远的、很高的地方,一个人,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九

四川的第二十五天,林晚棠在成都的一家咖啡馆里,收到了赵志远的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她点开,赵志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犹豫和笨拙。

"棠棠,我……我想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听完再说。"

"我妈前两天跟我提了,说想把那套房子的事定下来。"

林晚棠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

"就是东区那套,八百多万那套。妈的意思是,趁现在房价还行,过户给赵磊。"

赵磊是赵志远的侄子,他大哥赵军的儿子,今年刚上大一。

林晚棠放下咖啡杯,又听了一遍。

"妈说,赵磊以后要在本地工作,先给他把房子备好。我跟她说,这事儿得跟你商量。她说……她说那房子本来就是赵家的,跟你没关系。"

林晚棠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语音条。

"棠棠,我知道这事儿听着不对。我也觉得不对。但妈那边我不好说太硬的话。我想问问你的意思,你看……"

语音到这里断了。后面没有再发。

林晚棠坐在咖啡馆里,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的咖啡杯上,杯沿有一圈金色的光。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释然的笑。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七年来,她在这个家里,从来就不是一个"自己人"。

婆婆不叫她参加寿宴,是因为她不是"至亲"。婆婆要把八百多万的房子过户给侄子,觉得"跟你没关系"。赵志远说"跟你商量",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歉意,好像这件事本身不需要商量,只是出于礼貌通知一下。

她想起赵志远那句"你到底怎么了"。

她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了。

她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没有归属感,没有一平米属于自己的空间。她像是一个租客,交了七年的房租,房东随时可以把她扫地出门,而且理直气壮。

林晚棠拿起手机,给赵志远回了一条语音。

"赵志远,房子的事,你看着办。你们赵家的事,我不管了。"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咖啡已经凉了。她叫服务员续了一杯热的。

十

四川的第二十八天,林晚棠坐在回程的飞机上。

窗外的云层很厚,飞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刺眼。她靠着舷窗,闭着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这二十八天。

乐山大佛脚下的台阶,峨眉山顶的云海,都江堰的江水,稻城亚丁的牛奶海,成都巷子里的担担面,青城山里的雾气,还有那个挑山工老太太的笑容。

她想,这二十八天,是她结婚七年来,最像自己的二十八天。

飞机开始下降了,耳朵有点堵。她咽了口口水,感觉耳膜"咔"地一声通了。

落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成都的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出航站楼,秋天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

不是赵志远那个家,是她自己那个家。

她打车回到小区,已经是十点多了。小区里的路灯还是那么暗,银杏叶子又落了一些,地上铺了一层黄。

她用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是好的——换了。

她愣了一下。

走进客厅,沙发上的靠垫换了新的,茶几上摆了一束花,是向日葵,开得正盛。厨房里,冰箱上贴了一张便签,赵志远的字,歪歪扭扭的:

"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你走以后我才发现,家里好多东西坏了你都没说。灯泡换了三个,水龙头修了一个,你那个衣柜的铰链我也换了。你不在,家里太安静了。"

林晚棠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张便签,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感动的泪。

是委屈的泪。

她委屈的是,她走了二十八天,他才发现家里有那么多东西坏了。可那些东西坏的时候,她跟他说过,他不是说"回头修"就是说"不急"。她一个人踩着凳子换灯泡,一个人拿扳手拧水龙头,一个人对着衣柜铰链发愁。他不是看不见,是不在乎。

直到她走了,他才在乎。

这不是在乎,是习惯被打破之后的慌张。

林晚棠把便签从冰箱上揭下来,折好,放进包里。

她没有热饭,也没有开灯。她走进卧室,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挂回衣柜。衣柜的铰链确实是新的,开合顺畅,没有以前那种刺耳的吱呀声。

她坐在床边,给赵志远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明天我们谈谈。"

十一

第二天是周日,赵志远在家。

他比她先起,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林晚棠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系着围裙,头发终于理了,短了很多,显得精神了一些。

"起来了?蛋要几分熟?"

"全熟。"

"好。"

他煎了两个蛋,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两杯牛奶。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吃早餐,像过去七年里无数个周末的早晨一样。

但气氛不一样。

"志远。"

"嗯?"

"房子的事,你决定了吗?"

赵志远咬着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跟我妈说了,不行。"

林晚棠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房子有棠棠的一半,要过户得她同意。"

"然后呢?"

"然后我妈骂了我一顿。"

林晚棠没说话,低头喝了口牛奶。

"棠棠,我知道这事儿做得不对。我妈那边……她老观念,觉得赵家的东西就是赵家的。我跟她吵了一架。"

"你跟她吵了?"

"嗯。"

林晚棠有点意外。赵志远在他妈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的,结婚七年,她从没见过他跟他妈红过脸。

"我妈说我不孝,说我不顾家里。我说,棠棠也是家里人。她说棠棠不是。我说,她嫁给我七年了,她不是谁是?"

林晚棠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说,她连我寿宴都不来,算什么家里人。我说,你没叫人家,人家为什么要来?"

林晚棠放下筷子。

"志远,你不用跟我演这种戏。"

"什么戏?"

"你突然变得通情达理,突然跟你妈吵架,突然给我煎蛋烤面包。你觉得这样我就会感动吗?"

赵志远的脸色变了变。

"棠棠,我不是演戏。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什么?认真地对我说你妈不对?认真地把房子的事拦下来了?"林晚棠看着他,"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觉得那房子跟你没关系吗?因为她从来就没觉得我是赵家的人。而你没有一次站出来告诉她,我是。"

赵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七年前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以后咱们是一个家。可七年了,你妈不叫我,你不说话。你妈要把房子给你侄子,你第一反应是'跟你商量',不是'不可能'。你什么时候真正把我当过一家人?"

"我……"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是模糊的,习惯了婆婆不把我当自己人,习惯了我在家里默默做所有事而你觉得理所当然。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不在乎。"

"我在乎!"

"你在乎的是你妈高兴,你工作顺利,家里太平。我在不在乎,排第四位。"

赵志远沉默了。

厨房里很安静,煎蛋的油烟机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棠棠,那你说怎么办?"

林晚棠看着他。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她不知道怎么办。离婚?她没有那么恨赵志远。他不是渣男,不是家暴男,不是出轨男。他只是平庸、迟钝、自私得不明显。这种男人最让人绝望,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点去恨,你只能恨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处不在的忽视。

不离?那她要继续在这种忽视里过下去吗?再过七年,再过十七年?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她说。

"搬出去?搬哪去?"

"我妈那。"

赵志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妈那?你搬去你妈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想搬去我妈那住一段时间,冷静一下。"

"你这是要离婚?"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搬去你妈那住?你让邻居怎么看?让我妈怎么想?"

"你又在乎别人怎么看了。"

赵志远被噎住了。

林晚棠站起来,把牛奶杯端到水池里洗干净,擦了手。

"我下周末搬。东西不多,就带几件换洗衣服。你不用送我。"

"棠棠——"

"志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她走出厨房,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赵志远跟在后面,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包里。

"棠棠,你别这样。"

"哪样?"

"你变得……我不认识了。"

林晚棠停下手里的事,转过头看着他。

"也许你从来就没认识过我。"

十二

搬去妈妈家的第一个晚上,林晚棠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

床还是那张床,粉色的床单换成了蓝色的,枕头还是那个枕头,枕套洗得发白。天花板上有她小时候贴的荧光星星,关了灯会发光,现在早就没了荧光,黑乎乎的,像一块块小补丁。

她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爸早就睡了,打呼噜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远处的雷声。

林晚棠闭上眼睛,闻着床单上晒过太阳的味道,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是她自己的味道,不是赵志远家的味道,不是别人家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她自己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她被她妈的做饭声吵醒了。

她妈在煎带鱼,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林晚棠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洗漱完走到厨房,她妈系着围裙在翻带鱼,看见她,说:"起来了?带鱼马上好,你爸去买了油条。"

"妈。"

"嗯?"

"谢谢你让我回来住。"

她妈翻带鱼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傻闺女,这是你家,想回来就回来。"

林晚棠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妈,我以后每个周末都回来吃饭。"

"那敢情好。你爸肯定高兴。"

十三

搬出来后的第一个周三,林晚棠在下班路上接到了赵志远的电话。

"棠棠。"

"嗯。"

"你东西落了一支口红在洗手台旁边,我给你寄过去?"

"不用了,旧的不用了。"

沉默。

"你妈今天打电话给我了。"

"说什么?"

"说让我劝你回去。说一个女人搬回娘家住像什么样子。"

"她急了?"

"她不是急,是觉得丢面子。"

林晚棠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志远,你今天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见你。"

林晚棠没说话。

"就吃个饭。就我们两个。"

林晚棠想了想。

"周六吧。你定地方,发我。"

"好。"

挂了电话,林晚棠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束向日葵,开得正盛。她想起赵志远放在茶几上的那束向日葵,不知道枯了没有。

十四

周六的晚饭,赵志远定了一家日料店,不贵也不便宜,在商场五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林晚棠到的时候,赵志远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是新理的,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一些。桌上摆了两杯茶,他面前放着菜单。

"来了。"

"嗯。"

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菜单。

两个人点了三文鱼刺身、鳗鱼饭、天妇罗和一份味噌汤。菜上得很快,他们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妈还好吗?"

"还那样。寿宴之后没再提房子的事。"

"哦。"

"你爸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去公园下棋。"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棠棠。"

"嗯。"

"我想了很久。这二十八天,你不在,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想了很多事。"

林晚棠夹了一块三文鱼,没抬头。

"我想起你刚嫁过来的时候,第一次做饭,把盐放多了,你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会'。我想起你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在客厅里铺了一个瑜伽垫,说以后每天练瑜伽。我想起你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轻手轻脚地怕吵醒我。我想起你每年我生日都给我织围巾,虽然织得不好看,但我一直留着。"

赵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起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你不喜欢我妈那样对你。你说你不是要争什么,你只是想要一个态度。我说我知道了,然后什么都没做。"

他抬起头看着她。

"棠棠,我不是一个坏人。但我可能是一个很差的丈夫。"

林晚棠放下筷子。

"你不是差的丈夫。你是一个不存在的丈夫。"

赵志远愣住了。

"你人在,但心不在。你回家就是玩手机,我说什么你都'嗯''好''知道了',你从不主动问我今天怎么样,从不主动关心我累不累。你把我当成一个室友,一个合租的、偶尔说话的室友。"

"我……我不知道你这么想。"

"你不知道的多了。"

林晚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志远,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道歉没用。七年了,你道多少次歉都补不回来。"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我要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一个我在里面是被看见的、被尊重的、被在乎的。不是赵家的附属品,不是你的合租室友,是一个人。"

"我可以改。"

"你可以改,但你能改多久?"

赵志远沉默了。

"你今天坐在这里,说这些话,是因为我搬出来了。如果我没搬出来,你今天会跟我说这些吗?"

赵志远没有回答。

"你看,你自己也不知道。"

林晚棠拿起包,站了起来。

"棠棠——"

"饭钱你付吧。我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赵志远没有追上来。

十五

搬出来后的第三周,林晚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一切正常,除了一个轻度脂肪肝和一个甲状腺结节。医生说是良性的,定期复查就行,不用太担心。

她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站在门口,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身体是自己的,病是自己的,健康也是自己的。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体检没事,让她放心。她妈在电话那头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晚上回来吃饭,你爸炖了排骨。"

"好。"

她挂了电话,在手机上搜了附近的瑜伽馆,找到了一家评分不错的,报了一个月的基础班。

她想,从今天开始,她要重新认识自己。

不是赵志远的妻子,不是婆婆的儿媳,不是设计院的林工。就是林晚棠。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喜欢喝红茶,喜欢吃苹果,喜欢看雪山,喜欢在安静的地方待着。她有缺点,有脾气,有欲望,有恐惧。她不是完美的,但她是一个完整的人。

十六

搬出来后的第六周,赵志远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是约吃饭,是说他妈住院了。

"什么情况?"

"胆囊炎,要做手术。下周二。"

"严重吗?"

"不严重,微创手术,住几天就行。"

"哦。"

沉默了一会儿。

"棠棠,我想请你一件事。"

"说。"

"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看看我妈?"

林晚棠站在瑜伽馆门口,刚上完一节课,身上还有汗。

"你想让我去?"

"嗯。"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希望你去。"

林晚棠想了想。

"我考虑一下。"

"好。"

挂了电话,林晚棠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想起婆婆陈美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一辈子要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供他们读书、工作、结婚。她不是坏人,只是控制欲强,只是觉得赵家的一切都应该由她说了算。

林晚棠不恨她。但她也不想再委屈自己。

周二那天,她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赵志远,是因为她觉得,一个老人做手术,家里人多一点总是好的。这跟"赵家的媳妇"没关系,跟"一个叫林晚棠的人"有关系。

她买了一箱牛奶和一束花,走进病房。

陈美娟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不太好。看见林晚棠进来,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别过头去。

赵志远站在床边,看见林晚棠,明显松了口气。

"妈,棠棠来看你了。"

陈美娟没吭声。

林晚棠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把花插进花瓶里。

"阿姨,手术定了几点的?"

沉默了几秒。

"下午两点。"

"医生怎么说?"

"说问题不大。"

"那就好。"

林晚棠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小时,帮着倒了两次水,帮陈美娟调了一下枕头的位置。陈美娟全程没跟她说话,但也没赶她走。

走的时候,林晚棠说了一句:"阿姨,手术顺利。"

陈美娟"嗯"了一声。

出了病房,赵志远跟出来。

"谢谢你来。"

"不用谢。我是去看病人的,不是去看你妈的。"

赵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一个很浅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还是这么嘴硬。"

"我一直这样。你以前没发现而已。"

十七

搬出来后的第三个月,冬天来了。

林晚棠在单位申请了调岗,从方案设计转到项目管理,工作节奏慢了一些,不用经常加班到半夜。她报了瑜伽班,每周去三次,身体状态好了很多,甲状腺结节没再长大,脂肪肝也消了。

她跟赵志远的关系,处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杯温水。他们偶尔通电话,偶尔见面吃个饭,聊的都是日常的事——工作、天气、各自父母的身体。不聊感情,不聊未来,不聊那套房子。

林晚棠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比以前那种假装没事的状态好。

她妈催过她几次,问她跟赵志远到底怎么打算的。她说还没想好。她妈说:"不想好也行,但别拖着,对自己不好。"她说知道了。

她爸倒是没说什么,就是每次她回去吃饭,都多给她夹菜,好像怕她在外面受委屈饿着了。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关于女性自我成长的。她看了一半,关掉了。

她想,也许成长不是一瞬间的事。不是某一天突然想通了,突然强大了。是一点一点的,像水滴石穿。是二十八天的四川之行,是搬回娘家的第一个晚上,是瑜伽馆里流汗的每一分钟,是跟赵志远吃饭时说的每一句真话。

她不知道这段婚姻最终会走向哪里。也许会好起来,也许会散。但不管怎样,她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踩着凳子换灯泡、默默忍受、假装没事的人了。

她是林晚棠。

一个人。

完整的人。

尾声

春节前的一个周末,林晚棠在超市买年货,遇到了赵志远。

不是偶遇,是他打电话说在超市,问她要不要一起买点东西。

他们推着同一辆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赵志远拿了一袋瓜子,林晚棠拿了一盒巧克力。赵志远说"这个牌子的瓜子不好吃",林晚棠说"你懂什么,这个是新口味"。两个人拌了两句嘴,像普通的老夫老妻。

结账的时候,赵志远抢着付钱。林晚棠没争。

出了超市,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站在超市门口,谁也没有先开口。

"棠棠。"

"嗯。"

"过年……你回家过还是回你妈那过?"

"还没定。"

"要不……一起过?"

林晚棠看着他。

赵志远的表情有点紧张,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再说吧。"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拎着购物袋,走在冬天的阳光里。风不大,但冷。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脚步不快不慢。

前方是她自己的路。

至于通向哪里,她不着急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