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年秋,成都,刘禅下诏追谥关羽。这个决定距离荆州失守已经过去四十年,距离关羽败亡也已过去近四十年。时间足够长,足以让一场败战从私人恩怨中脱离出来,变成朝廷必须面对的功过评判。

诏令中,关羽得到的称号是“壮缪侯”。问题也由此而来:壮,是明显的褒义;缪,却常被解释为“名与实爽”,即名声与实际不相称,属于带有贬意的谥字。两个字放在一起,究竟是赞誉,还是一种复杂的评价?

谥号不是简单的死后称呼。古代朝廷依据谥法,为死者概括一生功过。所谓“文”“武”“忠”“烈”,多属美谥;“厉”“幽”“悼”等字,则往往含有警诫意味。不过,谥法在不同朝代并不完全一致,同一个字放在不同人物身上,也未必只有一种固定解释。

“壮”字的意思相对清楚。它可以指威德刚武,也可以指胜敌克乱、屡行征伐。关羽镇守荆州多年,曾在襄樊战场水淹于禁七军,擒获于禁,斩杀庞德,迫使曹操认真考虑迁都避锋。仅凭这些战功,称一个“壮”字,并不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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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集中在“缪”。

有人认为,古代“缪”与“穆”通用,关羽的“壮缪”应当读作“壮穆”。秦国历史上的秦穆公,古籍中也常写作秦缪公,这种写法确实存在。但需要分清两件事:人名、国君称号中的通假,不等于谥法中的每一个“缪”都可以直接改读为“穆”。

若严格按照谥法解释,“缪”并非典型美谥。它有名实不符、过失明显的含义,至少不是一个可以毫无争议地称为嘉美的字。因此,把“壮缪”直接说成纯粹的“壮穆”,证据并不充分;反过来,认定刘禅是在故意贬斥关羽,同样过于简单。

关键要看刘禅为什么在景耀三年追谥关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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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蜀汉已经没有重新夺回荆州的现实可能,关羽败亡造成的后果也早已定型。若朝廷要把荆州之败全部归咎于关羽,完全可以使用更明确的贬谥。但刘禅没有这样做,而是把关羽与张飞、马超、庞统、黄忠并列追谥。

陈寿在《三国志》中留下了五个值得注意的字:“时论以为荣。”

这五个字不是说每一个谥字都不存在争议,却清楚说明了一点:当时朝野把这批追谥视为一种荣耀,而不是羞辱。倘若“壮缪侯”是明确的恶谥,陈寿很难用“以为荣”来概括当时舆论。

有人会问:“关羽败失荆州,难道朝廷不追究责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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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责任当然存在,但不能把战场失利直接等同于一人之罪。219年,关羽从江陵北上进攻襄阳、樊城,曹仁据守樊城,曹操又派于禁率军增援。关羽取得水淹七军的胜势后,曹魏调动徐晃等部救援,战局很快发生变化。

与此同时,孙权派吕蒙袭取荆州。南郡守将糜芳、公安守将傅士仁先后向吴军投降,关羽后方因此崩溃。关羽既要面对曹魏援军,又失去了荆州根本,败局并不是单纯因为“得意忘形”。

但这也不能替关羽完全开脱。荆州长期处在曹魏与孙吴夹击之间,关羽北伐时没有获得刘备从汉中方向的直接支援,后方守备和将领关系也没有处理妥当。糜芳是否会反、傅士仁是否可靠、荆州军粮能否持续,这些问题都属于关羽必须承担的统帅责任。

刘封拒绝出兵援助,也是蜀汉内部矛盾的一部分。史料记载,关羽曾要求刘封、孟达发兵相助,二人以山郡刚刚归附、不能轻易调动为由拒绝。刘封后来又因拒绝救援关羽等罪受到追究,最终被刘备赐死。可见,蜀汉方面并非完全没有责任。

还有一个细节不能忽略。关羽死后,并没有立即获得谥号。刘备在世时,只给法正谥为“翼侯”;关羽、张飞、庞统等人,都是刘禅时期才被追谥。这种迟来的安排,既有政局变化,也说明蜀汉对早期功臣的评价并非仓促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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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与刘备关系密切,史书称二人“义虽君臣,恩犹兄弟”。但亲疏关系不能单独决定谥号,真正影响判断的,仍是关羽的功劳、败因以及蜀汉自身对荆州旧事的解释。若只因关羽与刘备关系深厚,就说“缪”必然是美谥,未免把政治礼制看得太简单。

后世帝王不断加封关羽,宋代封其为“壮缪义勇武安王”,后来又增加尊号,始终保留“壮缪”二字。这说明后世并未把这个称号理解成对关羽的彻底否定,却也不能反向证明“缪”在谥法中一定等同于“穆”。

比较稳妥的判断是:“壮”明确肯定关羽的武功与气节;“缪”则可能保留了对其名实、成败和用兵结果的复杂评价。至于《三国志》那五个字,它证明的是关羽获追谥在当时属于荣典,却没有替后人消除“缪”字本身的训诂争论。

因此,“壮缪侯”很难简单归入纯粹的美谥或恶谥。它更像是一个带有褒贬交织意味的评价:肯定关羽的战功和忠勇,也没有完全抹去荆州败亡留下的政治阴影。 гістор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