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帮女同学收稻谷,深夜她敲开我房门,小声说:我爸妈都睡了
那年我二十岁,刚读完技校,没急着出去找工作,留在家里帮父亲修农机。
村里的稻子在同一周成熟,白天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到了晚上,风里全是稻秆和泥土的味道。
我和陈禾是同班同学。
她坐在我前面,个子不高,头发总用一根蓝色皮筋扎在脑后。上课时她很少说话,只有老师点名提问,她才会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每次都答得很准。
毕业以后,班里的人各自散了。有人进了厂,有人跟着亲戚做生意,只有她还留在村里,跟父母种田。
那年秋天,她家收稻谷缺人手,她父亲托人来问我,能不能过去帮两天。
我答应了。
第一天早上,我到她家时,陈禾已经在田埂边等着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衫,裤脚挽到膝盖,脚上套着一双旧雨鞋。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她的额头已经有了一层细汗。
“你真来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不是你爸让我来的吗?”
“我爸以为你会推辞。”
“收个稻子而已,有什么好推辞的。”
她低头笑了笑,把一把镰刀递给我。
“那你割这边,我去捆。”
稻田里水已经干了,泥土被晒出一道道裂缝。镰刀贴着稻秆滑过去,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陈禾弯腰捆稻,一捆一捆地抱到田边。她的动作很麻利,手指却被稻叶划出了好几道红痕。
我看见了,叫她戴手套。
她说:“戴上手套捆不紧。”
“那也不能让手一直流血。”
“没事,晚上洗干净就行。”
她说得轻描淡写,继续低头干活。
中午吃饭时,她母亲端来一盆凉面,里面放了蒜泥和醋。她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问我技校毕业以后准备去哪儿。
我说还没想好。
陈禾的父亲把烟灰弹到地上,说:“年轻人还是要出去闯,不能一辈子守着几亩地。”
陈禾没抬头,只是拿筷子挑着碗里的面。
她母亲看了她一眼,说:“她也该出去。过完年就去县城那家服装厂,已经说好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陈禾抬眼看我,目光很快又落了下去。
“去服装厂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她母亲接过话,“包吃住,一个月能攒不少钱。总比在家里晒得皮都脱了强。”
她父亲又说:“还有一件事,她去了以后,跟老周家的小儿子也该把事定下来。”
我没听懂,问:“什么事?”
屋里忽然安静了。
陈禾的母亲说:“就是订婚。那孩子在外面开车,人老实,家里也不差。她年纪也不小了,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陈禾的脸色变了。
她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轻声说:“我不想订。”
她父亲皱眉:“这事不是早就说过吗?”
“你们说过,我没答应。”
“你不答应,那你想怎么办?在家里等谁来娶你?”
陈禾咬住嘴唇,没有再说话。
我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可那顿饭的每一句话,都像被太阳晒热的石头,压在胸口。
下午,她干活明显快了许多。
我跟在她后面,把捆好的稻子往板车上搬。她搬得急,手里的稻捆几次都差点散开。
我伸手接过来。
“慢一点。”
“我不累。”
“你手都破了。”
“破了也得干。”
她突然抬头看我,眼睛被汗水和阳光刺得发红。
“周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去服装厂,然后嫁给他们说的那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把稻捆放到车上,才说:“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继续读书。”
“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我想考夜校。”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服装厂下班以后可以去上课。”
“我爸妈不会同意。”
“那你就跟他们说。”
“说了也没用。”
“总要说一次。”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容易。”
她转身继续捆稻。我没有再接话。
那天一直忙到天黑,最后一块稻田才收完。陈禾的母亲在田边喊她回去吃饭,她答应了一声,弯腰把最后一捆稻子拖上田埂。
她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
“蹲久了,眼前发黑。”
“坐一会儿。”
“不能坐,我妈还等着。”
她甩开我的手,往家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明天你还来吗?”
“来。”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她的话比前一天少。
我们一起在田里割稻,她一直低着头,像是在躲着什么。只有搬稻捆时,她才会跟我说两句。
“你以后想去哪儿?”
“还没决定。”
“要是去县城修机器呢?”
“也许。”
“县城离这里不远,坐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嗯。”
她抿了抿嘴,又问:“要是我去更远的地方呢?”
“那就坐车久一点。”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说得这么轻松?”
我看着她:“那你希望我怎么说?”
她不说话了。
午后,天气突然闷起来。远处的云压得很低,风一吹,稻田像一片起伏的海。
陈禾父亲担心下雨,催我们加快速度。
我们一连干了三个小时。陈禾的手被稻秆磨破,指根处渗出血来。她用衣角擦了一下,继续往前。
等最后一车稻谷拉到院子里,她才坐在石阶上喘气。
我去屋里找来碘酒和纱布,蹲在她面前。
“手给我。”
“不用。”
“给我。”
她没有动。
我抬头看她:“你要是再不处理,明天连镰刀都握不住。”
她把手伸过来。
她的手很瘦,掌心全是细小的口子。碘酒碰上伤口时,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
我一边给她包扎,一边说:“夜校的事,你可以先去问问,别什么都没做,就先认定不行。”
“问了又怎样?”
“至少你知道答案。”
“答案就是不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都要嫁人。”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被包住的手指,声音更低了。
“我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
“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她抬起眼睛:“我拒绝了,他们说我不懂事,说家里养我这么大,不是让我挑三拣四的。”
我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手慢慢收回去,像是不习惯别人替她处理这些小伤。
“周野,”她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
“我什么都没有,家里也不富裕,脾气还不好。别人都说老周家条件不错,可我就是不想去。”
“那就别去。”
“你说得倒轻巧。”
“你不愿意,就不该去。”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为什么总是站在我这边?”
我把碘酒瓶盖拧紧,放在旁边。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不懂事。”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我摇头。
她站起来,提着空篮子进了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坐在院子里乘凉。父亲在屋里修一台旧抽水机,收音机里放着断断续续的戏曲。
我脑子里一直是陈禾那句话。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
或者说,我隐约知道,却不敢承认。
从读书时开始,我就喜欢她。她借过我的课本,替我交过作业,也在我被老师批评时,把一支新铅笔推到我桌角。
那些事太小了,小到我一直不敢把它们叫作喜欢。
我怕说出来以后,连同学都做不成。
第三天上午,陈禾父亲说,今天把院里的稻谷摊开晒好,明天就不用再去了。
陈禾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绳子松了一下。
她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可她父亲正站在旁边,只能低头继续干活。
下午收工前,她母亲把一件新衣服递给她。
“这是给你去服装厂穿的,过几天就走。你表姐已经帮你问过了,住集体宿舍,每月十号发工资。”
陈禾接过衣服,没有展开。
她父亲在旁边说:“老周家那边也等你的话,别再拖。”
陈禾突然把衣服放回母亲手里。
“我不去。”
她父亲脸色沉了下来。
“你又闹什么?”
“我说我不去服装厂,也不订婚。”
“你不去干什么?留在家里吃闲饭?”
“我可以自己找活。”
“你能找什么活?你连个正式文凭都没有。”
陈禾握紧拳头:“我可以去读夜校。”
她父亲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读夜校要钱,要时间。你以为家里什么都不用管?你弟弟还要上学,地里也需要人。你一个姑娘家,折腾这些有什么用?”
“那我就不读了,出去打工挣钱。”
“出去以后呢?挣了钱也得回来结婚。”
“我不回来。”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鸡刨土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手上还沾着稻壳,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
她母亲红着眼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陈禾脸色一白。
“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突然这么不听话?”
她没有回答。
她父亲转过头看见我,语气缓了一点。
“周野,你先回去吧。年轻人的事,不懂家里的难处。”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陈禾在后面叫我。
“周野。”
我停下来。
她父亲立刻说:“让他回去。”
陈禾没有再说话。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攥着那件新衣服,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堵在墙角的无力。
我最终还是走了。
那天之后,我没再去她家。
不是因为不想见她,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站在她父母面前。
同学?
帮工?
还是一个连自己以后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第四天傍晚,我去村口买机油,遇到陈禾的表姐。
她告诉我,陈禾已经答应去服装厂了,三天后走。
“她自己想通了?”我问。
表姐叹了口气:“她爸说,要是她不去,就把她的户口本锁起来,不让她报名夜校。她妈又哭了一晚上,说家里供她读书已经够辛苦了。”
我没有接话。
“你们以前不是关系挺好吗?”表姐看着我,“你不去劝劝她?”
“我能劝什么?”
“至少让她别钻牛角尖。”
“她不是钻牛角尖。”
表姐愣了一下。
我把机油袋提到手里,往回走。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院子里堆着刚收回来的稻谷,空气中都是干燥的谷香。父亲早已睡了,墙上的钟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像有人在黑暗里数着什么。
快到十二点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我以为是风吹动了木门。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我披上外套,走到门边。
“谁?”
门外没有回答。
我把门栓抽开,门缝里站着陈禾。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有些乱,脚上还是那双旧雨鞋。她的脸被夜色遮去一半,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看见我,她先往后退了半步。
我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她朝我身后的屋里看了一眼。
“你爸睡了吗?”
“睡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声音更低。
“我爸妈都睡了。”
这句话落下来,我和她都没有动。
夜里太安静,她的呼吸声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我让开门口。
“进来吧。”
她走进院子,却没有立刻进屋,只站在那堆稻谷旁边。月光从屋檐漏下来,照在她包着纱布的手上。
我关好门,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没发生什么。”
“那你半夜来找我?”
她抬头看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她没有说,手指不断揉着外套的下摆。
我搬了一只小板凳给她,她没坐。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明天要去服装厂报到。”
“不是三天后吗?”
“我爸把时间改了。他说越早走越好。”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送你?”
“不是。”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层水光。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不去服装厂,也不跟老周家的那个人结婚,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县城?”
我怔住了。
她像是怕我没听明白,又说了一遍:
“不是让你娶我。也不是让你现在就答应什么。我只是想去读夜校,白天找活干。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租个小房间,分摊房租,互相照应。”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下子涌进很多问题。
她父母知道吗?
她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们拿什么生活?
如果她只是因为害怕,才在深夜跑来找我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不愿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得想清楚。”
“你白天不是说,自己不愿意就不该去吗?”
“我是说你不该被逼着去,不是说你必须跟我走。”
她的肩膀僵住了。
“对你来说,跟我走就是麻烦,对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从屋里拿出一把椅子,放到她面前。
“你先坐下。”
“我不坐。”
“陈禾,半夜从家里跑出来,不是小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就是因为知道,才来找你。”
她说完这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很快抬手擦掉,像是不愿意让我看见。
“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她看着我,声音越来越哑。
“我爸妈已经替我把衣服收好了。明天他们会把我送上车。到了厂里,我就只能听他们安排。等过两年,他们再让我回来结婚,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你可以自己决定。”
“我没有钱,也没有住的地方。夜校的报名时间又快到了。我一个人去,连第一晚住哪里都不知道。”
“你可以先住我家。”
她愣了一下。
我马上补充:“住我家不合适的话,可以住我表哥那间空屋。他在外面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房子虽然旧,但能住人。”
“你呢?”
“我也会去县城找工作。”
“你刚才还说得想清楚。”
“我现在想清楚了。”
她看着我,像是在分辨我是不是因为可怜她才这样说。
“你知道我不是让你照顾我一辈子。”
“我知道。”
“我也不保证以后会怎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答应?”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你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把我也当成另一个替你做决定的人。”
她的眼泪停在睫毛上。
我又说:“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你不用因为我留下,也不用因为我离开。你只要自己选。”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
“可你要是反悔呢?”
“那就算我反悔,你也得有自己的路。”
“你说得真好听。”
“我说不好听的。我们一起去县城,可能找不到工作,可能住得不舒服,可能因为钱吵架,也可能最后发现我们并不适合。可这些都比你连试都没试过,就被安排好一辈子强。”
她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下子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盯着我:“你回答我。”
“是。”
她的手指停住了。
“从什么时候?”
“忘了。”
“你怎么能忘?”
“可能是你把课本借给我的时候,也可能是你替我挡住老师粉笔头的时候。”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泪却又落了下来。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我怕你不喜欢我。”
“那现在就不怕了?”
“还是怕。”
她站在月光里,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有害怕,有委屈,也有一点像终于被人看见后的松动。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传来狗叫。
陈禾猛地转身,紧张地看向自家方向。
“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
“不行。”
“为什么?”
“被人看见更说不清。”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又回头。
“周野,明天早上你会来吗?”
“我去找你。”
“别来我家门口。”
“那我在村口等你。”
她点头。
我以为她要走了,她却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
“我攒的钱。”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零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你给我干什么?”
“不是给你。我们要是走,就先用这个。”
“你留着。”
“我还有一点。”
“明天去报夜校,这些也许够交报名费。”
她摇头:“我已经问过了,够。”
她把布包重新推回我手里。
“你别觉得我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
“我知道。”
“我不是因为你帮我收了两天稻子,就要跟你走。”
“我知道。”
“我只是想在做决定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不会替我决定的人。”
我握着那个布包,感觉里面的钱并不重,却压得手心发热。
“明天村口见。”
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后,看着她的身影融进夜色里。
那一晚,我几乎没有睡。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床了。
父亲正在院子里扫稻壳,看见我背着包,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县城找工作,顺便报个夜校。”
他愣了一下:“这么急?”
“想好了。”
“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不回来了。”
父亲放下扫帚,看了我一会儿。
“你和陈禾一起?”
我没有否认。
他皱起眉:“她家里能同意?”
“不同意,所以我们先去。”
“你们两个孩子,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父亲没再问,只进屋拿出一个旧工具箱。
“县城修机器的铺子,我有个老熟人。你先去问问,别一天到晚只想着读书。”
我接过工具箱,鼻子忽然有点酸。
“爸,谢谢。”
“别谢我。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扛。”
我到村口时,陈禾已经在那里。
她只带了一个旧行李袋,里面装着两套衣服和几本书。她母亲没有来送她,父亲也没有来。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真的来了。”
“嗯。”
“你爸没拦你?”
“问了几句。”
“他知道我们一起?”
“知道。”
她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那我爸妈要是来找你爸怎么办?”
“我爸说,自己选的路自己扛。”
她低下头,轻轻重复了一遍:“自己选的路,自己扛。”
班车很快来了。
陈禾上车前,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周野。”
“怎么了?”
“昨晚我去敲你门的时候,你有没有以为……”
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因为我第一次听见你说,想让我跟你一起走。”
她抿了抿嘴,轻声说:“我也怕你以为我是在占你便宜。”
“你没有。”
“我还怕你觉得,一个女孩子半夜敲男同学的门,太不体面。”
我看着她:“想要自己的生活,不丢人。半夜敲门也不代表你没有分寸。你是来问我愿不愿意一起面对,不是来把自己交给我。”
她的眼睛红了。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听着会让我更想哭。”
班车司机催了一声。
我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开出村口时,陈禾一直看着窗外。
那片收完稻子的田地,空荡荡的,只剩一截截稻茬。田埂上还有我们踩过的脚印,浅浅的,已经被晨雾盖住一半。
到了县城,我们先去夜校报名。
陈禾站在报名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张登记表,迟迟没有落笔。
工作人员问:“姓名?”
她说:“陈禾。”
“年龄?”
“二十岁。”
“报什么专业?”
她回头看我。
我说:“你想学什么就填什么。”
她低头想了想,在表格上写下了“会计基础”。
交完报名费,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我们找了半天,才在一条窄巷里找到一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只缺了口的水盆。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听说我们是同学,先问清楚了两人的关系,又叮嘱我们晚上不要吵邻居。
陈禾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不是夫妻。”
房东看了她一眼:“我问的是你们会不会按时交房租。”
我赶紧说:“会。”
房东把钥匙交给我们。
屋子很小,床也只有一张。
陈禾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我。
“我睡床,你打地铺。”
“可以。”
“你不许反悔。”
“不会。”
“也不许因为帮过我,就觉得我欠你。”
“知道了。”
“更不许以后拿这件事要求我嫁给你。”
我笑了:“我没这么想过。”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那我们写下来?”
她终于笑了。
“写什么?”
“写清楚。房租一人一半,家务轮流做,谁想离开,提前一个月说。还有,谁都不能拿当初一起逃出来的事,逼对方继续留下。”
她望着我,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你真要写?”
“要。”
她坐到桌边,拿出一本旧作业本。
我们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到最后,她握着笔,没有落字。
“还要写一条。”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了,你不能怪我。”
我看着她。
“那你也写一条。”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别人,不能瞒着我。”
她低头写下这句话。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地上,陈禾睡在床上。
半夜我听见她翻身,床板发出轻响。
“周野,你睡了吗?”
“没有。”
“我爸妈现在肯定醒了。”
“嗯。”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他们可能会觉得你不听话。”
“有区别吗?”
“有。坏是明知道伤害别人还去做。不听话只是你没有照他们安排的路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我会不会后悔?”
“会。”
“你还让我来?”
“后悔不代表选错。人总会为选择付出代价,也会怀念没走的那条路。”
“那你呢?”
“我也会。”
她在黑暗里轻轻叹气。
“周野,我其实很害怕。”
“我知道。”
“我怕找不到工作,怕夜校读不下去,怕我爸妈不理我,怕你有一天觉得我麻烦。”
“你可以怕,但别因为怕就把决定交给别人。”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床上传来一句话。
“那你明天陪我去找工作。”
“好。”
“后天也陪我去上课。”
“好。”
“以后也陪我?”
我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没有马上回答。
她似乎以为我不愿意,翻过身去。
我说:“能陪的时候,我会陪。但你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放在我身上。”
她轻声说:“我知道。”
“你得有自己的钱,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决定。”
“你很烦。”
“你刚才还说害怕。”
“害怕和嫌你烦不冲突。”
我笑了起来。
这是我们离开村子后的第一个晚上。屋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缝里扫进来,一闪就没了。
第二天,我去修理铺试工。
老板看了父亲写的介绍信,让我拆一台旧水泵。我的手艺不算好,拆到一半,螺丝滑了扣。
我以为没戏了,老板却让我下午再来。
陈禾在附近找服装店和小饭馆,跑了五家,才找到一份收银的活。
老板娘问她:“你能干多久?”
她说:“先干一年。”
“要是家里叫你回去呢?”
“我会自己决定。”
那天晚上,她拿到第一天的工钱预支,数了两遍,放在桌上。
“够买米和油了。”
我说:“我今天也领了工钱。”
“多少?”
“比你多一点。”
“那以后你多交一点房租。”
“凭什么?”
“你个子比我高,吃得比我多。”
“这也能算理由?”
“能。”
我们第一次为房租吵了起来。
吵完以后,她转过身洗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以为她在哭,走近一看,她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
“我觉得这样才像真的开始生活。”
我们在小屋里住了下来。
陈禾白天工作,晚上去夜校。我在修理铺干活,休息时学着看图纸。我们没有立刻谈恋爱,也没有向任何人承诺会结婚。
可每天夜里,她都会把床边那盏小灯留着。
我下班晚,她就坐在桌边等我回来。有时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听见钥匙声,还是会抬头问一句:“吃饭了吗?”
我说吃过了,她才放心睡。
一个月后,陈禾的父亲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他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家里晒的稻米。
他看见我,脸色不太自然。
“你妈让我送来的。”
陈禾没有接。
“我不缺米。”
“你不缺,家里也不是送不起。”
“爸,你来就是为了送米吗?”
她父亲抿着嘴,没有说话。
我把米袋接过来,放到墙边。
陈禾看着他:“服装厂那边,我没去,你是不是很生气?”
“你妈哭了几天。”
“我知道。”
“老周家那边也问了好几次。”
“我没答应过他们。”
“人家觉得你耍人。”
陈禾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角。
我以为她会退缩,没想到她抬起头说:“那你告诉他们,是你们替我答应的,不是我答应的。”
她父亲怔了一下。
“我是你爸。”
“我知道。”
“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以前不敢说,不代表你替我决定就是对的。”
她父亲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场话本来就该由她亲自说。
过了半晌,她父亲问:“你以为读个夜校,就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我不知道。”
“那你还折腾?”
“我至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父亲看了她很久,最后把目光转向我。
“你呢?你能保证一直跟她在一起?”
我回答:“不能。”
陈禾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父亲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冷笑了一声。
我继续说:“我不能保证一辈子。但我能保证,在她没有同意之前,不替她答应任何事,也不会因为她想离开,就把她说成不懂事。”
屋里安静下来。
陈禾低着头,眼圈发红。
她父亲没有再骂人,只说:“你们自己选的,别回来哭。”
“好。”陈禾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妈问你,过年回不回家?”
陈禾抿了抿嘴:“回。”
她父亲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以后,陈禾坐在床沿,半天没有说话。
我把米袋打开,里面除了米,还有一小罐腌菜。
她看见那罐腌菜,忽然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不断颤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递给她一条毛巾。
她接过去,闷声说:“我以为他不会来了。”
“他还是来了。”
“我以为他来了,就会骂我。”
“他也没有一直骂。”
“可他还是觉得我错了。”
“他只是还没习惯你能自己做决定。”
她擦着眼睛:“那他什么时候才能习惯?”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也在学。”
她抬起头,忽然问:“周野,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要娶我?”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想过。”
“什么时候?”
“你半夜敲我门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天晚上,你是来找自己的路,不是来听我求婚的。”
她低头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现在呢?”
“现在你想听吗?”
她没有回答,只把那罐腌菜打开,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
“先吃饭。”
“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你先吃。”
“陈禾。”
她抬眼看我:“我还没想好。”
“好。”
“但你不能催我。”
“我不催。”
“也不能因为我没答应,就对我不好。”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你昨天少洗了一只碗。”
“那是因为你说今天轮到你。”
“今天是今天,昨天是昨天。”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
那晚,我们没有把关系说清楚。
可从那以后,她不再把“我们”说成一种临时安排。
夜校第一次考试,她考了班里第三名。
她把成绩单拿回来时,脸上全是汗,站在门口冲我晃了晃。
“看见没有?”
“第三名。”
“是不是很厉害?”
“还行。”
她立即收起成绩单:“那我不给你看了。”
我赶紧说:“很厉害。”
“有多厉害?”
“比我厉害。”
她这才满意,把成绩单压在桌上的旧作业本下面。
那本作业本里,夹着我们当初写下的几条约定。
后来我在修理铺转成了正式工,工资比刚开始多了一些。陈禾也从收银员做到了店里的领班。
我们依然会吵架。
为谁买菜,谁忘了关灯,谁把湿衣服放在床头。她有时嫌我不够细心,我有时嫌她什么都憋在心里。
可每次吵完,我们都会把问题说清楚。
她从来没有再半夜偷偷跑出家门。
我也没有再把她的沉默当成默认。
第二年秋天,我们回村里帮她父母收稻谷。
还是那片田,还是弯腰、割稻、捆扎,只是我们的手都比从前利索了。
她父亲没有再提服装厂,也没有再提老周家的婚事。
中午吃饭时,他把一碗鸡蛋推到陈禾面前。
“你多吃点,晚上还要去上课。”
陈禾抬起头,像没听清。
“什么?”
“我说,多吃点。你不是晚上还要上课吗?”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夹起鸡蛋。
她母亲问:“夜校还要读多久?”
“还有一年。”
“读完以后呢?”
“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那周野呢?”
我正在喝汤,差点呛到。
陈禾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母亲笑了笑,没有继续问。
晚上收工后,我和陈禾走在田埂上。远处的屋子亮着灯,稻谷在院子里铺开,像一层金色的毯子。
她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半夜去敲你的门?”
“记得。”
“我那时候特别害怕。”
“我知道。”
“我敲门前,在你家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这么久?”
“我怕你不在,也怕你在。”
“为什么怕我在?”
“怕你听见我说那些话以后,觉得我在利用你。”
我停下脚步:“你没有利用我。”
“可我那时候确实需要你。”
“需要别人,不等于欠别人。”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现在还这么想?”
“嗯。”
“那你现在需要我吗?”
我看着她,没有再绕开。
“需要。”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需要我做什么?”
“陪我过日子。”
夜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动了动。
“只是陪你过日子?”
“还要监督我洗碗,提醒我交电费,发现我说错话就骂我。”
她笑了起来:“你想得倒挺美。”
“那你愿不愿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等着。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泥土,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愿意考虑。”
“还要考虑?”
“当然。你当年都说了,谁都不能因为一起逃出来,就逼对方留下。”
“那你考虑多久?”
“等我夜校毕业。”
“还有一年。”
“对。”
“太久了。”
“你可以不等。”
“我等。”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我。
“周野,你不怕等不到?”
“怕。”
“怕还等?”
“怕也要自己选。”
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把我袖口上粘着的稻壳捻下来。
我忽然想起那年深夜,她站在我家门口,轻声说的那句话。
我爸妈都睡了。
那时她不是来求我替她逃离谁,也不是来把未来交给我。她只是想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敲开一扇门,问问自己能不能有另一种活法。
而我能做的,也从来不是替她决定去哪里。
只是把门打开,告诉她,路可以一起走,但方向必须由她自己选。
后来她夜校毕业,留在县城做了会计。
我继续修机器。
我们没有轰轰烈烈地办婚礼,只在一个普通的秋天领了证。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把钥匙放在桌上,问我:“现在我算不算正式住进来了?”
我说:“你两年前就住进来了。”
她瞪我:“那时候你还让我睡床,你睡地上。”
“那是因为你手受伤了。”
“你就是想表现得体贴。”
“我那时候喜欢你。”
“你现在不喜欢了?”
“现在更麻烦。”
她抄起枕头砸过来。
我笑着接住。
窗外又传来稻谷被风吹动的声音,细细密密,像那年深夜没有说完的话,终于在很多年以后,找到了合适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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