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两句,只是觉得好听,却未必真懂。等到有一天,你在人群里忽然发现:说话的人一大堆,真正懂你的人一个都没有;该赔笑的时候还是得赔笑,可心里早已千疮百孔。这时候再回头读《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那种透骨的孤清和倔强,才会一下子钻进心里——原来苏轼也有这样“无人省”的时刻。
这首小词,写在他一生最低谷的时候。人到中年,被捕、入狱、丢官、贬谪,全朝堂的人避之不及。他却偏偏在荒凉的黄州、冷清的寺院里,写下这一只短短的小令,把一个读透世情又宁可受冷风吹、也不肯随便“栖枝”的灵魂,写得格外清楚。
聊这首词,绕不开那场改变他命运的“大事故”——乌台诗案。
时间往前倒回去,先从这里说起。
苏轼四十出头那会儿,本来走的是一条典型的“别人家的好前途”。二十多岁就中了进士,仕途不算飞黄腾达,却一直不算差:凤翔签判、杭州通判、密州知州、徐州知州,再到湖州知州,他一路干实事,修水利、赈灾、减税,口碑不错,名声很大。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个“名气大”上。
北宋那时候,神宗在位,王安石变法正折腾得热火朝天。苏轼不是不关心天下,恰恰相反,他太关心了,但他的很多意见,和主导变法那一派并不对味。他在地方做官,看到一些新法在基层执行出了问题,就写诗写信,表达不满,话里话外,既有忧国忧民,也有对权力集团的隐隐讥刺。
其中有几句,被人牢牢记在了小本本里。
比如他在湖州写给皇帝的表章里,感叹时局不宁,话说得有点沉重;平时又喜欢在诗里影射时政、点到皇帝身边的人。这些,在我们看来,是知识分子“嘴硬又直率”;在当时某些政敌眼里,却是绝佳的“罪证素材”。
熬到宋神宗熙宁九年,也就是公元1076年底,湖州知州苏轼上任不久,就因为一封奏表,被御史台盯上了。御史台的衙门因为外墙刷成乌黑,又号称“乌台”,后来的“乌台诗案”,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御史的活儿,简单说就是专门盯着百官,看谁有问题就弹劾谁。在政治气氛紧张的年代,这个岗位天然地敏感。有人向御史们举报,说苏轼“诗多讥刺朝廷”,于是,一场大规模“翻旧账”的动作开始了——他之前写过的诗文,被一首一首翻出来,对着句子抠字眼,哪句是讥讽皇帝,哪句是攻击新法,哪句是妄议朝政,全都要定罪名。
那时候的“舆情监控”手段一点不比今天差,文人写下的东西,传得飞快,也藏得不牢。
熙宁十年七月,苏轼被从湖州押解到京师开封。押解途中,他已经隐约意识到,大事不妙。到了京城,他被关进御史台牢房,堂堂前知州、朝廷名臣,一夜之间变成了阶下囚。有一阵子,连生死都不确定,因为朝中已经有人提议,给他判死罪。
那段时间后来被叫做“乌台诗案”。“乌台”,黑色的台门,阴沉的牢房,审讯一次又一次。
苏轼在狱中待了将近四个月。对一个平时喜欢对着山水写诗、对着美食写词的读书人来说,这种黑不见天日的日子,很快就把人从书卷世界打回到残酷现实。他自己后来回忆那段时期,说“仰观俯察,万无所出”,真到绝境的时候,连辩解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当然不是没想过:“我不过就是写几首诗,凭良心说几句话,怎么会闹到要掉脑袋的地步?”但政治斗争从来就不是凭“是不是有错”,而是看“是不是有人需要你有错”。
好在最后,形势稍有缓和。宋神宗没有拍板杀他,而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不杀,但要重惩。原本差点被判死的“重罪犯”苏轼,最终被改判为“黄州团练副使,检校水部员外郎”,还特别注明“不得签书公事”。
翻译成人话就是:给你个有名无实的小破衔,发配到黄州去,架在那儿干看着,什么实权也不给。既是羞辱,也是监视。
公元1080年春天,四十三岁的苏轼,离开了他熟悉的朝堂、江南州府,带着家小,到了长江边上的黄州——今天的湖北黄冈。
说是黄州,其实他住得并不好。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贬官”,更接近于“戴着镣铐的半囚禁人生”。生活俭苦是一方面,更残酷的是一种被全世界悄悄划清界限的疏离感。
原来的同僚、朋友,能不联系就不联系。不是没人惦记他,而是那个时候,谁跟一个刚刚差点被判死的“罪臣”走得太近,很可能自己也倒霉。人情冷暖,一下子显了形。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苏轼慢慢在黄州住下。刚到的时候,他心里的愤懑远远大于平静。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困得久了,反而会被逼出另一种眼光。他开始自己开垦一块荒地,取名“东坡”,从此有了“东坡居士”的别号。白天种地,晚上读书写字,写《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写《念奴娇·赤壁怀古》,也写下了这首《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时间大概在元丰五年(1082年)前后,那时他到黄州已经两年多,人过不惑,风波见了,脸上的稜角磨平了一些,但骨子里的那股清高和不肯服软,还是在。
词的题目“黄州定慧院寓居作”,信息非常清楚:那时候,他暂住在定慧院——一座寺院里。“寓居”,不是长住的宅子,是寄身之所。换句话说,他连一个体面稳妥的住处,其实都没有。
这个夜晚,我们不妨跟着他走一圈。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黄州的夜风很凉。寺院不大,院墙之外是长江水气带来的微潮。苏轼独自走出屋子,抬头就看见一弯残缺的月牙,挂在稀稀落落的梧桐枝头。不是圆月,是“缺月”,带点残破之感;桐树也不浓荫,是“疏桐”,枝叶稀薄,风一吹,影子更显得清冷。
“漏断”,说的是用铜壶滴水计时的更漏已经滴完了,也就是半夜时分。人们早已睡下,寺里寂静得连风吹落一片枯叶都听得见。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本能会安静下来,却也最容易被心里的那些“没处安放的念头”翻上来。
他站在院子里,夜色广阔,却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幽人”这个词很有意思,它不是“鬼魂”,而是那种幽居、躲开尘嚣的人。表面上他说的是“幽人”,其实隐隐指的是他自己:住在偏僻的荒州小城,身边既没同僚也没朝廷要事,读书、种地、写字,来往的不过是寥寥几个至亲。白天如此,夜里更甚。
“时见”,不是“常见”,是偶尔、时不时,在月下的回廊、院子的影子里,能看见一个人影来回走动,慢慢地,看着看着,这个人影在他心里,就变成了“孤鸿”。
孤鸿是大雁群里那一只脱队的鸟。雁本应成行而飞,叫声相和,到了夜里该集体停在芦苇丛中、沙洲之上休息;但这一只,或者走散了,或者故意飞离队伍,独自盘旋在空中。苏轼说“缥缈孤鸿影”,不是说大雁真的飞到他的头顶,而是说:他眼前一个人的影子,在月光照着的石阶、树影之间晃动,渐渐让他联想到天上的孤鸿——那是一种“看得见,却摸不实”的孤独。
写到这里,上片其实已经把情绪铺到了某种极点:天冷、月残、人静、影单。环境的冷清,反衬出心里的落寞,而“孤鸿”的形象,一下就给这种情绪找到了一个非常恰当的载体。
下片,则是直接把“人”与“孤鸿”对照来写,把话说透。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惊起”,为什么会“惊”?可能是夜里的某个声音,也可能是他自己呆呆想得出神,突然被某个念头惊醒。人一旦从那种发呆状态里猛然醒过来,会下意识地回头看看:是不是有人?是不是刚刚有人叫我?有没有一个人,能听听我这一路走来喉咙里压着的不平之气?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天边一点残月和脚下的月影。
“有恨无人省”,这句太扎心。“省”在这里读“醒”,不是“节省”的那个“省”,而是“体会”“明白”的意思。心里有许多郁结、委屈、愤懑、不甘,这些“恨”,并不一定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的境遇,对命运,对这个世界的“不讲理”。可是,这些东西,没有一个人真正懂。
在京城的时候,苏轼的“恨”,也许可以化成一封封奏折、一篇篇诗文,他还能堂而皇之地“以天下为己任”;到了黄州,官职虚悬,奏折没人看,诗文被当成“罪证”,他忽然意识到,有些话已经说不出去,有些恨已经没人愿意听。
这时候,“无人省”四个字,不是夸张,而是一种冷冰冰的事实:曾经围在他身边的人,绝大多数不在了——不是死了,而是避开了。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词的最后两句,是全篇的灵魂,也是千年后仍被反复引用的原因。
孤鸿落脚不落脚,不是一两根树枝的问题,而是一种根本的选择。寒夜里,树枝上结着冷霜,风一吹,枝干发颤。鸟如果累了,其实随便在哪一棵树上歇一歇,都会轻松很多,哪怕树下是猎人的陷阱、网罗,哪怕那片枝叶背后,是一张张虚伪的笑脸、一句句甜腻的奉承。
苏轼却偏偏写:这一只孤鸿,把所有寒枝挑了一遍,“拣尽”,就是看得很清楚,也不是没机会落脚,而是都不愿意停下,就算再冷再累,也飞过这些枝头,最后选了一处更冷清的落脚点——“寂寞沙洲”。
沙洲是什么?江河里的小沙岛,水边的洲渚。到了深夜,水汽上来,风吹得沙子一粒粒发凉,根本没有树,没有遮挡,更谈不上“温暖”、“热闹”。孤鸿落在这样的地方,身边空空荡荡,抬头只有冷月,放眼是江水拍打沙岸。
这句词最狠的地方不在“寂寞”,而在前面的“不肯栖”。
他不是“没处栖”,而是“我就是不愿意栖在那些地方”。不是“没人要我”,而是“我不想去你们那种热闹”。这是读到骨子里很硬的一点:苏轼不是哭诉自己被抛弃,而是在表明一种主动选择——我宁愿冷,也不要那种虚情假意的“暖”。
很多讲这首词的文章,会把这两句解释成“高洁、清高、超然”,都没错,只是如果你把它放在他刚经历乌台诗案、刚从鬼门关逃出来、被贬到荒州的现实里,再读一遍,味道会更加复杂。
先是现实的无奈:他确实已经被主流政治圈“抛弃”了,连想“栖”也栖不上去。可是他偏偏不从这个角度看,而是拿回了主动权,说——就算那些树枝伸出来,我也不会站上去。你们的圈子,我不稀罕。
这种话,只有一个看透了却还不愿随波逐流的人写得出来。
也正因为有前面那句“有恨无人省”,这两句清高里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硬,而是带着一点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倔强和自尊。它不是天生不懂烟火气的仙人语,而是一个尝尽人情冷暖之后,咬牙说出的“那我就自己扛”。
从这首词往外看,他在黄州的几年,其实远远不像一纸贬谪令那样简单。
一边,是实际生活的窘迫。为了养家糊口,他真的是下地种田的——在黄州东门外开垦了几亩荒地,自嘲自己是“躬耕东坡”。他不是玩票,是真的靠这块地维持生活。写字、读书之余,挥锄、插秧、施肥,这些原本跟他这样的士大夫无缘的活儿,他一项一项上手。
另一边,是精神世界的重建。他在黄州写下了《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前者放旷,后者终归回到“顺其自然”的豁达;写《念奴娇·赤壁怀古》,仰天长叹“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写《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雨中行路,笑对风雨,说“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些更为人熟知的“大气豪放”,其实都在这首小小的《卜算子》之后。可以说,《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是他从“受伤”到“和解”的中间一站,是他看清孤独、承认孤独,却还没有完全消化掉它的那一刻的自白。
你会发现,他没装“圣人”。他没有说“我一点也不痛苦”“我完全超脱”,相反,他坦承“有恨无人省”,承认自己会在半夜突然从沉思里惊醒,会回头张望,会希望有人懂他,结果发现没有,然后才慢慢接受:“那就这样吧,拣尽寒枝不肯栖,我自己去冷一点的地方站着。”
也难怪,后世那么多人被“寂寞沙洲冷”戳中。它不是那种“云在青天水在瓶”的洒脱,而是一种含着眼泪的微笑,是在说:“我知道这样会很难熬,可我还是这么选。”
有意思的是,这句“寂寞沙洲冷”后来还真被当成歌曲名字,用来唱恋爱里的孤独、情感里的失落。很多人听了歌,再回头看到这首词的原文,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四个字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从一个被现实狠狠摔过的人嘴里掉出来的。
你再看苏轼的一生,就会发现,这种“不肯栖”的态度,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他后来的仕途起起落落,几度贬谪:黄州之后有惠州,再之后有儋州,一次比一次远。每一次,他都没有彻底向现实低头,照样写、照样笑,也照样在心里保留一块不肯妥协的地方。
说到这里,再看你一开始提到的那句:“不愿与人同流合污,哪怕是在边缘游荡也不愿攀附权贵。”放到词里看,确实有这个意味,它不是那种喊口号式的“我就是清高”,而是一种生活到骨头里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倔强:我可以穷,可以被误解,可以在半夜里问天问命运,但我不想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很多人喜欢用这首词来勉励自己:要坚守本心,要宁可寂寞,也不要委屈求全。话虽然老套,可放在今天,未尝不是一种提醒。
你可能也遇到过类似的片刻:单位里大家都在“站队”,你心里有自己的判断,却发现想说的话似乎哪一句都不合时宜;朋友圈里大家转发同一种声音,你犹豫半天,最后选择什么都不说,只把手机扣在桌上——那一刻,你多少会有点“有恨无人省”的味道。
又或者,身边的人都觉得你该往一条“看起来前途光明”的路上挤,而你偏偏明白,那不是你想过的生活;你说出来,对方也许只会觉得你矫情,慢慢地你就不太爱解释,只是默默把自己的生活过下去。有时候孤独得厉害,你也会自问一句:是不是我太倔了?
再回头看看那只“孤鸿”:它不是没想过累,而是知道一旦停在那些枝头,就必须跟一群不喜欢的鸟挤在一起,被迫朝着不是自己想去的方向飞。最终,它选择了“沙洲”。那里风更冷,夜更长,却至少是自己选的方向。
这并不是说,“所有的人都该像苏轼一样做孤鸿”。人是群居动物,社交、妥协、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在一连串“要不要栖一栖”“要不要跟着飞一飞”的选择里,你总得留一点空间给自己——至少,有那么几件事,是你就算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跟着大流改口的。
苏轼当年在黄州的夜里,可能也不知道,自己随手写下的这首小令,会在九百多年后被反复传唱。可他肯定很清楚,写下这几句的时候,他是在给自己的心找一个姿态,一个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姿态:承认失意,承认孤独,承认恨,却不否认自己仍然可以选择——哪怕只剩下“沙洲”。
如果你现在正处在人生的“黄州时刻”:前途不明,身边冷清,努力不被理解,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不妨在某个深夜,安静地把这首词从头到尾读一遍: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允许自己有不甘,也允许自己有委屈,更重要的是,想清楚:哪些“寒枝”,你其实并不想栖上去?哪些沙洲,就算冷一点,你也愿意试着站一站?
守住那一点“不肯栖”,不一定会让日子立刻变好看,但它会让你在很久以后回头看现在的自己时,心里还有点佩服:至少,那时候的你,没有轻易把自己变成当年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如果你愿意,可以讲讲你现在正面临的“沙洲”是什么;也可以聊聊,你在哪些选择上,宁肯“寂寞一点”,也不想随便“栖枝”。有时候,说出来,本身就是对“无人省”的一种反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