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不敢回想那天推开房门的样子。
不是电视里那种金碧辉煌。也不是我想象过无数遍的,几个女人围着一个男人转的画面。
屋里就我女儿一个人。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金镯子,摆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跟晒咸菜似的。她拿着一块软布,一个一个地擦。擦一个,放下。再拿一个。窗外太阳老大了,照在金子上,晃得我眼睛疼。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我。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跑过来抱我。哭了。
我反倒没哭出来。我心里堵得慌。
三年了。她嫁去迪拜那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她爸躺在床那头,翻个身,说一句,人家聘礼给了二十八斤黄金,你能给人家什么。说完自己也叹气。二十八斤。我们是普通人家,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金子。亲家那边来提亲的时候,金子是装在红色锦盒里的,抬进我们家客厅,我妈当时就坐在沙发上没敢起身。
你可能会问,那你们怎么舍得让女儿嫁过去。
说实话,我们没舍得。是拦不住。
女儿在读研的时候认识的这个男的。男方家在迪拜做生意,家里条件好得离谱。我一开始就反对。反对得很厉害。我说那边一个男人可以娶四个老婆,你去算什么。女儿当时跟我吵,说人家家里现在就他一个,父母就他一个儿子,说他受过西方教育,说他不是那种人。
我信了吗。我半信半疑。
真正让我松口的是什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是她研究生毕业那年,找工作找得人都要垮了。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有个面试,去了,人家嫌她是女生,嫌她马上要结婚生子。她回家那天,在楼下坐了很久才上来。我隔着窗户看她。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手机,也不看,就那么攥着。
那一刻我心软了。
我心想,嫁就嫁吧。留在国内,她就一定过得好吗?她在国内能找到的工作,一个月几千块,租个房子,剩下的钱够干什么。人家那边,住大房子,请保姆,什么都不用愁。
我当时就是这么劝自己的。现在回头看,我这个算盘,打得又蠢又心疼。
这三年我们视频过很多次。每次视频,她都说好。说婆婆对她不错,说法迪——她丈夫叫法迪——对她也好。我每次都问,家里还有别的女人吗。她笑,说妈你想什么呢,就我一个。
我不信。真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不是我多疑。是我打听过。我一个远房表姐的儿子在迪拜做工程,我托他侧面问过。他说那边有钱人家,娶两三个太正常了,法律允许的,而且第一个老婆生了女儿之后,家里人催着再娶的比比皆是。他这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三年。
所以这次去迪拜,我抱着一个目的。我要亲眼看看。
飞机坐了十来个小时。到迪拜是半夜。法迪来接的机,很客气,鞠躬,帮我拎箱子,一路上话不多。我坐他车后排,盯着他后脑勺看。这个男人,我越看越没底。他太安静了。我女儿那么爱说爱笑的一个人,跟一个这么安静的人过日子,怎么过。
到他们家,好家伙。独栋的房子,院子里有树,进门要脱鞋。我女儿穿着长袍出来接我,看见我眼圈就红了。她瘦了。比在家里瘦了一圈。脸上妆很淡,但是我看得出来,她眼睛底下是青的。
头两天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真的。一切都很正常。早上有保姆做饭,我女儿睡到自然醒,起来陪着我喝茶。下午她带我去商场,给我买衣服,买鞋,刷的卡眼睛都不眨。晚上法迪回来,一家人吃饭,他还给我夹菜。饭桌上说的都是家常,问我身体,问我老伴怎么没一起来。
我看不出任何毛病。
第三天,我开始注意一些细节。
我注意到,我女儿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扣着放。我注意到,她跟法迪说话,永远隔着一段距离,很客气。客气到什么程度呢,法迪进门,她递水,说谢谢。她让法迪帮忙拿个东西,也说谢谢。结婚三年,两口子,谢谢不离口。
我跟你们说,夫妻之间客气成这样,绝对不对劲。
还有一件事。第二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听见里面有人打电话。是法迪的声音。说的是阿拉伯语,我听不懂。但是那个语气,软的。哄人的那种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口跳得厉害。我听不懂一个字,但是我这个当妈的直觉告诉我,电话那头是个女人。
我回去一晚上没睡。
我女儿睡在我隔壁屋。我躺在床上,听她屋里动静。没有动静。凌晨的时候,我听见她开门,出去,在客厅待了很久。我起来看,她一个人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抱着膝盖,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我站在走廊没过去。我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憋不住了。我说,妈问你一句话,你别骗我。这家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
她正在给我倒茶。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倒,说,妈,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她把茶壶放下。坐到我对面。看着我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妈,他有第二个了。上个月刚办的。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说,办了?人都娶进门了?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她说,不住这个房子里。在城另一边,另有一套房子。妈,我不同意,我闹过,闹了没用。他们那边的规矩,这事不需要我同意。
我说那你怎么不离婚!妈带你回家!
她摇头。摇得很慢。她说了一句,妈,孩子呢。我停在那儿了。
对。孩子。她有孩子了。一个男孩,快两岁。这几天一直在我眼前跑来跑去,我竟然光顾着观察大人,忘了往自己身上想一层。如果她离婚,孩子归谁。按他们那边的规矩,她心里比我清楚。孩子大概率留下。
我坐在那,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才是我开头说的那一幕。那天下午,法迪不在家,孩子睡了,保姆去买菜。我一个人走到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
满地的金镯子。她坐在中间擦。
我愣在那儿。她说,妈,你来了。她说这是聘礼那批金子里的一部分,这几年又添的,法迪每个月给她的零花钱,她全换成金子了。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得比哭难看。她说,妈,你以前老问我后不后悔。我现在告诉你,我一开始不后悔,我傻,我觉得钱能兜底。现在我知道了,这地方的规矩,钱是买不动的。他给她买钻戒,买新车,办婚礼花的钱,是她这套房子的两倍。人家不觉得亏。人家觉得这叫体面。
她说,妈,我不哭不闹了,闹没用。我现在就干一件事,攒金子。这三年攒下的,加上聘礼那二十八斤,够我和孩子以后在国内买房生活了。她说她咨询过了,离婚这条路难走,但不是死路,她在铺。她让我别告诉她爸。她爸那个心脏,受不了。
我在她那屋里坐了一下午。
我看着她把金镯子一只一只套进防潮的袋子里,封口,写日期。那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这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这是一个女人给自己修退路,修了两三年。
你们可能觉得,她能攒下这么多金子,日子不差啊。
我跟你们讲,这三年她胖过吗,没有。她开心过吗,视频里那种笑,我现在回看,全是挤出来的。金子再多,躺在保险柜里,能陪她说话吗。她在这边,语言半通不通,出门要跟人报备,她那个婆婆客气,客气得像单位领导。她在这儿的每一天,都是一个人在过日子。丈夫呢,丈夫一周有几天在哪儿过夜,她心里门儿清,只是不说。
后面几天我又住了一段。我看明白了不少东西。
我看见她教孩子说中文,孩子会喊姥姥了,奶声奶气的,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我看见她手机备忘录里记的东西——她按错了,我瞟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什么手续、证明、找律师的字样。她铺这个铺了很久了。我什么都装作没看见。
临走前一晚,法迪请我吃饭,很隆重的一家馆子。他敬我酒——他不喝酒,他举着果汁——他说,妈妈,我对她很好,请你放心。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很诚恳。可能他真觉得自己很好。按他那套规矩,给老婆买包,给老婆的房子,不让老婆上班受累,这就是顶格的好了。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懂,我女儿要的什么。他也不会懂,一个女人半夜坐在黑屋子里看手机是什么滋味。
我没说什么。我说,你们好好的。
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女儿千叮咛万嘱咐,妈,你别发作,我一发作,我这几年的功夫全白费。她说这话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回国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当年我们家客厅里摆着那二十八斤黄金的时候,我为什么就没能再硬气一点。我总说拦不住,什么叫拦不住,真把门锁了,人扣在家里,能拦不住吗。说到底,是我自己心里那杆秤,也歪了。我也觉得,那么多金子,那条件,闺女过去至少不愁吃穿。我把不愁吃穿当成了好日子。
可我现在知道了,一个人远在万里之外,丈夫另娶,规矩压头,连哭都要挑没人的时候,这叫什么好日子。金子能称出二十八斤,人心里那个委屈,称得出斤两吗。
到家,老头子问我,闺女过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孩子都会喊姥姥了。
他信了。他高兴,翻出相册要看外孙照片。我坐在那儿,陪他一张一张看。看了一会儿,我起身去了厨房,站在灶台边上,站了很久。
水开了,我才想起来,我压根没烧东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