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回婆家拿腌菜,撞见婆婆守寡8年跟对门老李搭伴,夜里却各睡各屋,她撂下一句“别问了”把门带上,我站门外没敢进,坛子差点掉了
那天我回婆家拿腌菜。
坛子在阳台角落,上头压着一块红砖,我妈——我婆婆——每年秋天腌一坛,够吃一冬。我本来不想回去。电话里她说,你过来拿吧,今年腌得咸,你上次说咸了好。
就这一句。咸了好。我上次随口说的。
我进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院里有太阳,晒着两条被子,一条蓝格子,一条灰。蓝格子是她的,灰的是……我没见过。两条被子搭在一根竹竿上,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看着很讲究。
我没多想,喊了声妈。
屋里没人应。
我把包放在堂屋桌上,桌上有一碟花生米,两只杯子。一只搪瓷缸,掉了漆。一只玻璃杯,杯底有茶垢。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往深里想。
阳台门开着。我走过去。
然后我看见老李从后院那边过来。他手里拎着一把青菜,根上还带着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笑了一下,说,来啦。
那个“来啦”,不是客人对客人说的。是自己人对自己人说的。
我嗯了一声。
这时候我婆婆从厨房出来,手上湿的,围裙上有一块水渍。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坛子在阳台。
我去阳台。
坛子还在。红砖还在。我弯腰去抱,手一滑,坛子歪了一下。腌菜水从坛沿渗出来,沾了我一手。那股酸味一下子冲进鼻子。
我扶住坛子,站了半天。
背后我听见老李说,那我先回了。我婆婆说,菜放着吧。
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对门那扇门开了又关了的声音。
我抱着坛子出来,我婆婆站在堂屋中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落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我说,妈,那个……
她说,别问了。
声音不高。就三个字。
然后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坛子,放到桌上。她的手很稳。坛子放在桌上,咚的一声。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堂屋。
手里还沾着腌菜水。酸味混着点别的什么。我抽了一张纸巾擦手。纸巾上留下一道黄褐色的印子。
我看着那道印子,站了很久。
我没敢进里屋。
坛子在桌上。红砖上的土落在桌面上一小撮。外头太阳还在。两条被子还搭在竹竿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拿了腌菜就走了。
晚上回去,我把坛子放在厨房。我老公问,妈还好吧。我说,好。
他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坛子。坛口上还留着我婆婆的手指印,在灰上印出来的,五个。
我没跟我老公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那算什么事。我甚至不确定我看见了什么。
夜里我醒了。三点多。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脑子里全是那两条被子。中间那个拳头的距离。
我在想,那是讲究,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亲妈。我说,妈,问你个事。她说,什么事。我说,没事,就是……一个邻居的事。
她那边在择菜,哗啦哗啦的。她说,你说。
我说,算了,没什么。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妈,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她说,怕什么,习惯了。
我说,哦。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子很长,狗跑出去老远,那人也不拉。
我在想我婆婆守寡那年是五十三。今年六十一。八年。
八年里她没跟我们住过一天。她说住不惯楼房。她说她走了院子里的菜谁浇。她说你们过你们的。
我一直觉得她挺硬气。
现在我不确定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又回去了一趟。
这回我没提前打电话。我买了点排骨。我想着炖一锅,跟她吃顿饭。
我进门的时候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堂屋里没人。阳台上的被子收了。
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是切菜的声音。笃笃笃。
我探头。
我婆婆在切土豆。旁边站着老李。老李在剥蒜。两个人没说话。就一个切,一个剥。
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案板上。土豆丝切得挺细。
老李先看见我。他又笑了一下,说,来啦。
还是那个“来啦”。
我婆婆回头,看见我,没愣。她说,吃饭没。
我说,没。
她说,那正好。
多一双筷子的事。她说得很顺。
我把排骨放下。老李接过去,说,我来剁。他拎着排骨去院子里的案板上剁。咚咚咚。声音很实。
我婆婆一边切土豆一边说,老李会剁排骨,我剁不动。
我说,哦。
她说,你上次拿的腌菜够不够。
我说,够。
她说,吃完了再来拿。
我说,好。
然后我们就不说话了。厨房里只有切菜声和院子里的剁骨声。阳光一点一点从案板上挪走。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一张桌。
老李坐我婆婆右手边。我坐对面。排骨炖土豆,一盘炒青菜,一碟腌菜。腌菜就是那天我拿的那种。
老李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你妈腌的菜好。
我说,嗯。
我婆婆说,吃你的。
老李嘿嘿笑了一声。
那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我婆婆和老李之间没说什么话。偶尔老李说一句,盐够不够。我婆婆说,够。
就这种。
吃完饭老李收拾碗筷。我婆婆说,你放着。老李说,我洗。就端着碗去厨房了。
我婆婆坐在桌边没动。她看着院子里。院子里那两条被子今天没晒。
我坐在她对面。我想问。我张了几次嘴。最后我说,妈,老李……
她说,搭个伴。
就三个字。
然后她说,你去看看腌菜坛子,别让雨淋了。
我站起来。我知道她不想说了。我走到阳台。坛子上盖着塑料布。我掀开看了一眼,又盖好。
我站在阳台上。背后是厨房里哗哗的水声。老李在洗碗。我婆婆还坐在堂屋。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我婆婆去里屋躺着了。老李洗完碗也走了。走的时候跟我点点头。
我一个人坐在院里那把竹椅上。太阳偏西了。竹椅嘎吱嘎吱响。
我在想,“搭个伴”三个字。
这三个字有多重。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她用了八年才说出来。或者她根本没说。是被我撞见了,才不得不说的。
我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我起来,把院子里晾的干菜收了。那两条被子今天没晒,挂绳空着。
我收了干菜进屋。我婆婆还没起。我轻手轻脚把菜放在厨房。然后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妈跟对门老李搭伴了。
他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哦。
我说,你就哦。
他说,那能怎么办。她一个人这么多年。
我说,你早就知道。
他说,我猜过。
我说,你猜过你也不说。
他说,说什么。她又不听我的。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我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我看着天花板。我在想,我到底在气什么。我气他猜过不说。还是气我婆婆瞒着我。还是气我自己——我什么都做不了。
都不是。
我可能气的是那两条被子。中间那个拳头的距离。
搭伴。搭伴。
各睡各屋。
这叫什么伴。
可我又想,人家各睡各屋关我什么事。人家六十一了。人家守了八年。人家有个伴说说话,一起剥个蒜,一起剁个排骨。夜里各回各屋,各睡各的。
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什么不对。
可我还是睡不着。
过了几天,我跟我闺蜜吃饭。
我说,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我一个亲戚,老太太,守寡好几年,跟邻居老头搭伴。但是各睡各屋。这算什么事。
她说,算好事啊。
我说,怎么说。
她说,有人说话,有人搭把手。不用领证,不用分财产。各睡各屋说明谁也不占谁便宜。干净。
我说,干净。
她说,对啊。你以为老年人搭伴图什么。图个照应。图半夜咳嗽有人递杯水。图买个米有人帮拎。
我说,那感情呢。
她看着我,说,你电视剧看多了。
我没说话。
她扒了口饭,说,我姑就是。我姑父走了以后,她跟楼下老头搭伴。搭了六年。去年老头走了。我姑哭得比我姑父走的时候还厉害。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说,你姑父走的时候她忙着办丧事,忙着招呼亲戚,忙着哭给人家看。老头走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没人要她忙。
我把筷子放下了。
她继续说,你亲戚那事,你别管。
我说,我没管。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那天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小区。小区门口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老太太弯着腰跟老头说什么。老头点头。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我第三次回去,是一个月以后。
天冷了。我带了件棉袄给我婆婆。我进门的时候院里没人。被子没晒。
堂屋桌上有一份药。两盒。一盒是降压的,一盒是治关节的。盒子上的标签写着老李的名字。
我婆婆从里屋出来。她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妈,给你带了件袄。
她说,我有袄。
我说,试试。
她试了。合身。她没说什么。她把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柜子上。
我说,妈,老李的药在桌上。
她说,他忘拿了。
我说,他病了。
她说,关节疼。老毛病。
我说,严重吗。
她说,不严重。就是冬天难熬。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树叶落了一地。没人扫。
我说,你帮他拿过去吧。
她说,他自己会来拿。
我说,哦。
她进厨房倒水。我跟进去。我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面。就一碗。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我说,妈你还没吃。
她说,吃了。
我说,这面……
她说,他中午过来吃。
我说,哦。
然后她说,你坐。
我坐在堂屋。她把面端到桌上,盖上碗。然后她坐在对面。
她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愣了一下。我没说话。
她说,你上次来我就知道你想问。
我说,妈,我没……
她说,你跟你妈打电话说邻居的事,你妈跟我说的。
我脸一下子热了。
她说,你妈跟我认识三十年了。你什么事她不知道。
我低头。
她说,你婆婆我这八年,头三年最难。你公公刚走那会儿,夜里我睡不着。我开着灯睡。电费一个月多三十几块。后来我把灯泡换成小的。再后来我不开灯了。我怕黑我怕了三年。
我没说话。
她说,第四年好一点。第五年老李搬过来。他老伴也走了。他一个人。我俩早上在巷口碰见,说句话。后来一起买菜。后来他帮我拎米。后来他中午在我这儿吃。后来就这样了。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不……
她说,为什么不领证。
我说,嗯。
她说,领什么证。他有儿子,我有儿子。领了证这院子算谁的。存款算谁的。到时候你们打起来,我躺床上谁管我。
我没说话。
她说,现在这样挺好。他住对门。我住这儿。他病了我知道。我病了他知道。夜里各睡各屋,踏实。
我说,妈,你不孤单吗。
她看了我一眼。她说,你以为两个人睡一屋就不孤单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你公公在的时候,后两年他病,我伺候。夜里他疼得哼哼,我睡不踏实。他走了以后我头半年睡不踏实,后来习惯了,一个人睡一张大床,翻身没人管我。现在让我跟老李睡一屋,我还不习惯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别跟小军说太多。他不懂。
小军是我老公。
我说,我跟他说了。
她说,我知道。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猜过。
她说,他猜过。他一年回来几趟。他猜过。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说,妈。
她说,行了。你回去吧。坛子里的菜吃完再来拿。
她站起来。把面碗的盖子掀开,又盖上。面已经坨了。
我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堂屋里。桌上的面还盖着碗。药还在。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药盒上。
我把门带上。
外头风大。
我走在巷子里。对门那扇门关着。老李可能在里头。也可能不在。
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婆婆没出来送。她从来不送。
我坐车回家。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
我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两个人睡一屋就不孤单了。
我在想我跟我老公。我们睡一屋。我们晚上各看各的手机。背对背。
我想到这儿就不想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我婆婆发了条消息。我说,妈,袄记得穿。她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锁了。
窗外天黑了。
后来我又去了几趟。都是白天去。有时候老李在。有时候不在。
老李在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吃饭。他还是坐我婆婆右手边。我坐对面。他给我夹菜。我婆婆说,吃你的。他说,人家孩子来了。我说,我自己来。
就这种。
有一回老李不在。我婆婆说他去他儿子家了。住几天。
我说,他儿子在哪儿。
她说,省城。
我说,他儿子知道你们……
她说,知道。不管。
我说,不管。
她说,他儿子说,你有个伴也好,省得我们操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说,他儿子不接他过去。
她说,去住过。住不惯。楼上楼下的,没人说话。他儿媳妇上班,孙子住校。他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了半个月,回来了。
我说,哦。
她说,回来那天他站在巷口,说还是这儿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门。对门关着。
我说,妈,你想过以后吗。
她说,什么以后。
我说,就是……你们俩都老了,动不了了怎么办。
她说,动不了了再说。现在想那么多干什么。想多了晚上睡不着。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帮她。
她说,你放那儿。我说,我洗。她说,你洗不干净。
她洗碗。我在旁边站着。
水哗哗的。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在水里泡着,关节有点大。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里漏出去。
我说,妈,你的手。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她说,老了。
又放回去。
那天走的时候我在巷口碰见老李。他刚从儿子家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盒点心。
他看见我,又笑了一下。说,来啦。
我说,李叔。
他说,你妈在里头。
我说,我知道。你给她带的。
他说,嗯。省城的点心,她爱吃甜的。
他说完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说,你妈这几天累着了。你劝她少干点。
我说,你怎么不劝。
他说,我说她不听。
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进了对门。
我在想,他说你妈累着了。他说,你妈。
他叫的是你妈。
第二天我跟我老公说,你回去看看你妈吧。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你回去看看。
他说,我忙。
我说,你忙什么。
他说,上班。
我说,你妈六十一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不回去。
他说,她又不让我回去。
我说,她什么时候说的。
他说,她说你们过你们的。
我说,她说你就信。
他把手机放下了。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没想说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孝。
我说,我没说。
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进厨房了。我把坛子打开。腌菜还剩半坛。我夹了一筷子出来。酸味冲鼻子。
我站在厨房里,就着那筷子腌菜,站了很久。
后来我想,我到底在跟谁较劲。
跟我老公?跟我婆婆?还是跟我自己?
我婆婆那句话,两个人睡一屋就不孤单了。像根刺。
我跟我老公睡一屋。我们晚上各看各的手机。有时候一晚上说不了三句话。一句是,关灯吗。一句是,关。一句是,睡吧。
就这种。
我婆婆跟老李各睡各屋。白天一起择菜,一起吃饭,一起剥蒜。晚上各回各屋。她病了,他知道。他关节疼,她知道。药放在堂屋桌上。
谁更孤单。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第四次回去的时候是冬至。
我带了饺子馅。我婆婆说,老李剁的肉。我说,哦。
老李在堂屋包饺子。他包得慢。我婆婆包得快。我坐旁边擀皮。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桌上有面粉。有饺子。有腌菜。
我婆婆说,皮擀薄点。我说,好。
老李说,厚点好吃。我婆婆说,你吃你的。老李嘿嘿笑。
我擀着皮。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包得快,一个包得慢。快的那个时不时停下来,看慢的那个一眼。慢的那个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这挺像一家人。
可他们各睡各屋。
饺子煮好了。三个人吃。我婆婆给老李盛了一碗。老李给我盛了一碗。我给我婆婆盛了一碗。
吃完老李走了。对门关了。
我帮我婆婆收拾。她说,你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跟老李……就这样了。
她说,就这样了。
我说,到什么时候。
她说,到死吧。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在擦桌子。抹布在桌上画着圈。
我说,妈。
她说,你别妈了。回去。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我回头。
她还在擦桌子。桌上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
我把门带上。
走到巷口。路灯亮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关了。对门还亮着灯。灯下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回去的车上我睡着了。梦见我婆婆在晒被子。两条被子。中间隔着一个拳头。我想把两条被子挪近一点。我伸手。然后醒了。
车到站了。
我下车。风很冷。
我走了两条街。路上经过一家药店。药店门口有个老头在量血压。老太太在旁边站着。老太太手里拎着菜。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老太太说,高压一百五。老头说,高了。
就这种。
我继续走。
我想,我婆婆跟老李有一天也会这样。一个量血压,一个拎着菜。然后回各自的屋。
这算好还是不好。
我说不出来。
回到家我老公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我拿过来看了一眼。他在看一个短视频。一个老头老太太跳舞的。
我把手机放下。给他盖了条毯子。
我进厨房。坛子里还剩一点腌菜。我拿出来。就着馒头吃了一口。咸。确实咸。
我吃完把坛子洗了。放在灶台上。
我站在那里。厨房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
我在想我婆婆。她这会儿在干什么。睡了,还是没睡。里屋的灯关了吗。
我没给她打电话。我没发消息。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走到阳台。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路灯下跑。绳子还是那么长。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屋。躺下。
我老公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我没听清。
我闭上眼睛。
我在想,有一天我也六十一了,我会不会也守着一条被子,中间隔一个拳头。
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问谁。
日子就这么过。
腌菜吃完了再腌。
今年腌得咸。
咸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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