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的旧式宅院里总飘着散不尽的纸烟味和佛堂的香灰气,25岁的董竹君已经是四个女儿的母亲,此时正怀着五个月的身孕,素色布旗袍的腰腹处特意放宽了两寸,坐在八仙桌旁吃饭时,她忍不住多夹了两筷子坛子里腌的泡辣椒,鲜辣的汁水刚在舌尖散开,坐在主位的夏之时突然就发了火,伸手扯着她的头发把人往桌边带,嘴里的骂声裹着怒气砸下来:“又是个赔钱的!”
董竹君疼得眉头紧锁,眼角的泪意刚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没吭声,只慢慢把攥着筷子的手松开,指尖还沾着点辣椒的红油,小心翼翼地护在隆起的肚子上,生怕拉扯间动了胎气。夏之时松了手,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绕着堂屋走了两圈,鞋底磕碰地面的声响敲得人心尖发颤:“看你这胎相,尖肚子,又是女的。”他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指尖捏着纸烟擦燃了火,白雾很快漫开,“生完这个,别再怀了。”
“万一是儿子呢。”董竹君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空旷的堂屋里几乎听不清。“哪有那么多万一。”夏之时吐了口烟,烟雾飘到她面前呛得她喉咙发紧,“四个了,还不够?”她没再接话,站起身收拾桌上的辣椒碟,瓷碟边缘沾着点油渍,她用拇指蹭了好几下,油印子只是晕开,半点没擦干净。
婆婆掀着门帘从外面进来,藏青色的缎子袄上还沾着点佛堂的香灰,瞥了一眼她的肚子,语气淡得像凉水:“站着做什么?月份大了就多躺着,别晃来晃去动了胎气,我还等着抱孙子呢。”董竹君端着碟子往厨房走,刚跨出门槛就听见婆婆在后面跟夏之时念叨:“之时的堂弟媳妇,昨天又生了,第三个儿子,人家那命怎么就那么好。”
厨房的洗碗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得刺骨,董竹君浸在水里的手冻得指节发红,低头看着晃荡的水面,只映出窗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还有她眼下熬出来的青黑,连眉梢都耷拉着,半点没有年轻时的鲜亮气。晚上夏之时出门赴局,她坐在房里就着煤油灯给女儿们缝补袜子,都是洗得发白的粗棉纱袜,四个孩子脚长的快,袜底补了一层又一层。大女儿秀瑛扎着麻花辫,发梢还沾着点跳皮筋蹭的草屑,凑到她身边小声问:“妈,爹今天又生气了?”“没有。”董竹君咬断线头,指尖蹭过女儿软乎乎的发顶,“作业写完了?”“写完了。”秀瑛靠在她胳膊上,身上还带着胰子的清香,“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快了。”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哄着人回房去睡。
屋里又静下来,她接着缝第三只袜子,针脚密得整整齐齐,一个晃神针尖扎进了指腹,殷红的小血珠立刻沁了出来,她把指尖凑到嘴边抿了一下,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心里的涩意,堵得喉咙发疼。第二天早饭夏之时没下楼,婆婆说他一早就出门办事了,董竹君喝了半碗陈米熬的白粥,妊娠反应涌上来犯恶心,她咬着牙硬生生忍了下去,后脖颈都冒了一层冷汗。三女儿扎着羊角辫跑过来,晃着她的胳膊说同学家里新添了弟弟,分给大家吃红鸡蛋,话刚说完就被婆婆哼了一声怼了回去:“生儿子才配发红蛋,丫头片子也配要红蛋?”
下午她出门去裁缝店取衣服,路上的青石板刚洒过水,潮乎乎的,遇见隔壁的孙太太拎着点心匣子,拉着她的手念叨了好一会家常,最后叹着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女人啊,都是这样过来的,熬熬就过去了。”取回的衣服是给秀瑛做的校服,用的是挺括的蓝色布料,为了让大女儿能去上学,她跟夏之时吵了两次,最后拿自己的嫁妆钱付的学费,夏之时当时还摔了杯子,说女孩子认几个字就够了,读再多也是别人家的人。裁缝店老板找钱的时候多给了两毛,她点清楚立刻就退了回去,老板臊得脸都红了,连连说:“夏太太,您总是这么仔细正派。”
回到家的时候夏之时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看报纸,她把衣服放到女儿房里下楼,就听见夏之时头也没抬地吩咐:“明天刘局长家宴请,你跟我去,穿得体面点,别给我丢人。”“好。”“少说话,问起孩子就说都好。”她站了几秒,试探着问:“之时的堂弟,是不是要过继一个儿子过来?”夏之时终于放下了报纸,抬眼扫了她一下:“你怎么知道?”“听妈说的。”“是有这个意思,他家儿子多。”他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要是你这胎还是女儿,就过继一个过来,总不能绝后。”
董竹君扶着客厅的门框,老榆木的门框裂着一道旧缝,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进缝里,指尖都抠得发白:“才五个月,不一定。”“我说的是万一。”夏之时抖了抖报纸,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晚饭时饭桌上静得吓人,四个女儿都低着头扒饭,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放得极轻,婆婆一个劲给夏之时夹菜,嘴里还在念叨哪家的媳妇又生了双胞胎儿子,福气多好。董竹君慢慢嚼着碗里的米饭,今天的饭焖得有点硬,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像卡了一团棉花,咽得费劲。
夜里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青瓦上滴滴答答的,旁边的夏之时已经睡着了,呼吸沉得很,身上还带着酒气和烟味。董竹君没睡着,她轻轻把手放在肚子上,没过多久就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软乎乎的力道很轻,却像一道小电流窜过她的手心。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她看着黑漆漆的窗棂,指尖轻轻抚着肚子,眼睛慢慢湿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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