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十月,合江县城关镇,六十三岁的夏之时倒在枪声里。

这个名字,常被放在董竹君身后。

一提董竹君,人们先想到锦江饭店,想到她从上海贫寒人家走出来,办川菜馆、办茶室,后来把锦江交给国家。

可她的前夫夏之时,结局却像一页被折起来的纸:二十四岁任蜀军政府副都督,五十二岁再婚,六十三岁因被诬告遭错杀,三十七年后才得到纠正。

这中间,隔着一场婚姻。

也隔着一个时代。

一九一三年前后,上海的堂子里,董竹君还叫阿媛。

她年纪小,唱戏卖艺,水牌上的局票一天天添上去。来客里,有一批人不大一样。

他们进门,不只喝酒听曲,常围着桌子低声谈国事。

夏之时就在其中。

他比董竹君大十二岁,四川合江人,早年东渡日本学军事,一九〇五年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中,他在成都龙泉驿起兵,率师东进重庆,蜀军政府成立后,他被推为副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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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岁。

少年得志。

董竹君后来回忆,她细看这个人,觉得他身材高大,两目有神,是位英雄豪杰。

可英雄落到婚姻里,不一定还是那个样子。

夏之时向她求婚时,董竹君提了三个条件:“不当小老婆,要到日本留学,将来组织一个好的家庭。”

她还拒绝让夏之时花钱赎身。

那不是客气。

在她心里,一旦被赎,就像被买。她要自己走出去,不要把一生的账,先记在男人名下。

一九一四年春,她从青楼逃出,和夏之时成婚。

那年,夏之时二十七岁,董竹君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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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两人一起去了日本。

这一段,看上去像旧时代少有的好开头:革命党人、逃出火坑的少女、留学、新家庭。

可日子不是照片。

照片里衣冠整齐,门一关,柴米油盐和旧观念就全进来了。

董竹君到了四川夏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她受过新式教育,又见过上海和日本的外面世界,最不能忍的,是把女人一辈子压在屋檐下。

夏之时却从军政场上退下来,闲居成都。

一九二一年,他在成都包家巷创办锦江公学,自任董事长。办学是实事,可家里的规矩,还是旧式大户人家的规矩。

矛盾最深的地方,是女儿。

董竹君要女儿读书,要她们有出路;夏之时不这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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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次争吵能过去的事。

一个向外走,一个向内收。

到了二十年代末,夫妻之间的缝已经合不上了。

一九二九年,董竹君带着四个女儿离开四川,去了上海。

那一年她三十岁。

她不再是督军夫人,只是一个带着孩子谋生的女人。上海的房租、学费、饭钱,一样样摆在眼前。

她当东西,想办法,办过厂,也跌过跤。

后来,她在上海开出锦江川菜馆,又开锦江茶室。

锦江这个名字,从饭桌上慢慢站起来。

夏之时那边,也在往另一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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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董竹君与夏之时正式离婚,结束二十年夫妻关系。

一九三九年,夏之时五十二岁,与唐则吾结婚,后来有了女儿夏国琪。

这不是大团圆。

只是各自往后活。

这一年,离董竹君出走已经十年。她在上海的锦江招待宾客,也暗中为中共地下党工作提供掩护、收集资料情报、资助革命同志。

夏之时则回到合江。

地方志里写得很短:一九三九年,他携眷回合江县城定居,修身俭行,不问政事,以书画文物自娱,晚年信佛,还任过合江佛教协会会长、县银行名誉董事长这样的闲职。

从二十四岁的副都督,到合江城里的闲散老人。

落差太大。

更大的事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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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〇年十月,夏之时因被诬告遭错杀。

这一笔,在地方志里也很短。

没有长篇铺陈。

只有结果。

错杀。

三十七年后,一九八七年十一月,错案得到纠正,夏之时恢复辛亥革命人士的荣誉。

等到这一天,他已经去世太久了。

二〇一〇年四月,夏之时墓葬从合江迁回成都磨盘山公墓。后人站在墓前献花,儿子夏大明也在场。

墓碑揭开,照片上的夏之时身着戎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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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年轻时的样子。

可这个人的一生,不能只看戎装照,也不能只看董竹君前夫这个身份。

他曾是同盟会员,参加辛亥革命,起兵龙泉驿,入重庆,任副都督;也曾退出军政界,办锦江公学;他在婚姻里没能跟上董竹君的觉醒,最后又在一九五〇年的时代风浪里被错误枪决。

董竹君的另一条线,也在一九五〇年前后转弯。

新中国成立后,她把锦江饭店交由人民政府经营。她后来任上海锦江饭店董事长、顾问,也曾任全国政协第二至第七届委员。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六日,董竹君在北京逝世。

她留下《我的一个世纪》。

她这一生,最常被记住的是“锦江饭店创始人”。可往前翻,那个在上海春夜里从青楼跑出来的少女,曾把三个条件摆在夏之时面前。

她要婚姻。

也要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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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做一个能站着活的人。

夏之时最后一次回到公众视野,是迁墓那天。

成都磨盘山公墓里,墓碑前摆着鲜花,后人弯腰行礼。照片里的年轻军人还望着前方,身后却已经隔开了一九一一年的枪声、一九三九年的再婚、一九五〇年的错案,和一九八七年的迟来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