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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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路之上,诗魂巍巍——评李武兵组诗《写在青藏线上的诗》

黄孝林

青藏铁路横亘世界屋脊,是工程史上的奇迹,也镌刻着一代筑路者用生命写下的故事。李武兵先生这组《写在青藏线上的诗》,以九首短章构筑起一座诗的纪念碑,为在“高原禁区”修筑“天路”的铁道兵立传。诗人以饱蘸深情的笔触,在雪域高原的苍茫背景下,塑造了筑路者的英雄群像。不同于诗人其他同类作品宏大开阔的叙事,这九首短诗以小见大,细节处兼具描摹与写意,字字都是留给高原筑路者的心声。

一、为铁道兵立传:史诗性书写与英雄群像的塑造

这组诗的首要价值,在于它完成了对铁道兵这一特殊群体的史诗性书写。它的史诗气质,不靠长篇铺叙支撑,而是把普通人的生死悲欢放进民族圆梦的历程,短短小诗便承载起厚重的历史记忆。铁道兵,是一支在和平年代里依然需要以生命为代价履行职责的特殊部队。诗人以其曾是铁道兵战士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题材的史诗品格,在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中完成英雄群像的塑造。

开篇《过日月山,向西,向西》便确立了组诗的历史纵深感,也拉开了组诗的序幕。诗人以文成公主的千年叹息为引,将“唐蕃古道”的历史记忆与“天路”的现实壮举相勾连,“那时你好想有一条‘天路’/一头牵着长安,一头牵着逻娑”,这是历史的呼唤;“而今,铁道兵来啦/敢搏命筑路的人,扛着火车进藏”,这是现实的应答。短短数行,千年跨越,铁道兵的形象在历史的长河中获得了不朽的意义。这群铁道兵,把古人遥望的行路之梦,变成了贯通雪域的通途,也让高原与内地的联结变得真切可触。

《关角山记住这次零死亡》则是组诗中最具震撼力的篇章之一。诗人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塌方”为切入点,将127名官兵的生命悬于一线。“洞外的人比洞里被堵住的人还着急”,这种“着急”的倒置,朴素的语言背后是命运相连、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一切为了生命”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化为具体的智慧与行动——这是对生命至上理念的诗性诠释。当“零死亡”被锚定为“生命的高度”,铁道兵的精神海拔已然超越了关角山的物理高度。这里,诗人完成了一个深刻的命题:天路之“天”,不只源于高原海拔的险峻,更因为这条道路,承载着无数筑路者的生命托付。

《昆仑山,敬佩这片哭声》更像一幅聚焦特写,以司令员“眼角长出泪花”哽咽的道歉为焦点,展现了官兵一致的铁军传统。诗人将这一场景与“三湾改编”的历史记忆相呼应,在历史的镜像中映照出这支队伍的精神血脉。“官兵一致,这股劲/可以扛起火车/翻越昆仑山”——这是对铁道兵精神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概括。《回望:祖国信任咱铁道兵》则以“祖国信任”为核心意象,将铁道兵的使命升华为国家意志与民族精神的象征。“祖国信任咱/总是把最难修的路/交给铁道兵”,这既是历史的真实写照,也是诗人对这支队伍最崇高的致敬。

二、震撼人心的画面:具象呈现与情感冲击

除了史诗性的精神塑造,这组诗更以极具张力的视觉画面,将铁道兵的艰辛与崇高具象化。诗人善于选取最具包孕性的瞬间,将宏大的历史叙事凝结为具体的视觉意象,使读者在“看见”的同时“感受”到铁道兵的精神世界。

《察尔汗盐湖最美的时刻》堪称这组诗中最富画面感的篇章。诗人以盐湖为舞台,以铺轨为高潮,构建了一幅极具仪式感的壮美图景:“铺轨机从东边开过来/拖着一个偌大偌圆的红月亮/当轨排轻轻落在路基上/西边呈现出一轮又圆又大的红太阳”。日与月同框,东与西对称,“崭新的盐湖铁路两端/对称地担着两个红玉盘”。这种意境,是何等奇特的想象,又是何等壮美的画面!诗人将自然界最宏大的天体作为道具,为铁道兵的铺轨仪式举行了一场天地同庆的盛典,令人不禁联想到成语“日月同辉”。而“我和盐湖筑路者一起流泪”的细节,则将这壮美画面引向情感的深处,漫长艰苦的劳作在此刻落定,复杂心绪,都凝在这一行泪水之中。

《好大一口高压锅》则以极富生活气息的意象,构建了一个令人过目难忘的画面。“我到关角山工地的时候/季节好像还在冬眠/坡上的草被这里的风捂得窒息了”——这是对高原恶劣环境的生动写照。而“一口锅”的出现,则将这种严酷环境下的生存智慧推向了极致。“煮过夹生饭,蒸过夹生馒头。这里海拔高、气压低,不得不请科学院的人设计特大型高压锅”——在“夹生”与“高压”的对比中,在“科学院”与“炊事班”的并置中,诗人以近乎黑色幽默的乐观叙事展现了高原筑路的艰辛。而当这口锅“也铆足了气力/喊火车开到/拉萨去”时,日常器物也被赋予了史诗般的使命,完成了从生活细节到精神象征的飞跃。

《铁路修好了,没有惊动雁鸣》则以“不惊动”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静谧画面。“不只是给藏羚羊设计通道/铁路修好了,也不惊动青海湖的雁鸣”,诗人以“不惊动”的否定式表达,凸显了铁道兵对高原生态的悉心呵护。“连炊烟也晓得绕道飘走”——这一拟人化的细节,将生态保护意识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画面中的“静”与铁道兵内心“爱高原”的“热”形成张力,使这静谧画面拥有了深沉的情感重量。

三、简洁明快的语言:节奏铿锵与诗性张力

这组诗的语言艺术,可以用“简洁明快,节奏铿锵”来概括。诗人深谙诗歌语言的经济性原则,以最少的文字传达最丰富的情感和最深邃的思想。九首诗歌,最长的一首23行,最短的一首13行,其他的七首都是17行。正是在如此精炼的篇幅中,诗人通过节奏的精心安排,赋予每首诗以铿锵的韵律感。

《过日月山,向西,向西》中,“向西,向西”的反复出现,既是对文成公主西行方向的客观描述,更是铁道兵西进征程的坚定号角。这一重复不仅构成了诗歌的节奏骨架,也在读者心中激起一种执拗的、不可阻挡的力量感。《铁路修好了,没有惊动雁鸣》中,“不惊动”“不扰”“绕道”等一系列否定式表达的排比运用,形成了鲜明的节奏感,同时也在“否定”中完成了对铁道兵生态意识的“肯定”。

《高原筑路者喜欢〈天路〉这首歌》中,“八张嘴,喘不过气/八张脸,忍不住笑了”的对仗句式,以及“笑,发不出声音”“空气已经无力传播声带的振动”等短促有力的句子,将风火山工地上那种极致的生存体验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无声的笑”这一核心意象,以“无声”写“笑”,在矛盾的修辞中凸显了高原环境的极端性和筑路者的乐观精神。当诗人写道“从风火山无声的笑/到放歌《天路》一曲”时,从“无声”到“放歌”的转变,不仅是物理环境的变化,更是铁道兵精神历程的象征性表达。

《关角山记住这次零死亡》中,“一根钢管顶破石挡泥塞/送进去空气和真情”这样的句子,以“顶破”这一极具爆发力的动词,营造出抢险的紧张感;“化险为夷,锚定‘零死亡’/锚定生命的高度”则通过“锚定”的反复使用,形成节奏的顿挫,强化了“零死亡”这一奇迹的分量。全诗语言简洁到近乎吝啬,却在关键处不惜笔墨地反复,形成了一种张弛有度的节奏美感。

四、多元创作手法:浓墨重彩与素描留白的辩证处理

如果说第三部分聚焦于语言层面的节奏与张力,那么本部分则进一步探讨诗人如何综合运用多种艺术手法,在具象与抽象之间构建诗意空间。这组诗在创作手法上呈现出丰富多元的特征,既有浓墨重彩的渲染,又有素描留白的简约,既有通感艺术的精妙运用,又有象征隐喻的深层建构。

浓墨重彩处,如《察尔汗盐湖最美的时刻》中“红月亮”与“红太阳”的对称铺排,《昆仑山,敬佩这片哭声》中司令员哽咽讲话与队伍哭声一片的情感渲染,都以饱满的笔墨营造出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情感震撼。而素描留白处,如《关角山记住这次零死亡》中“127名官兵被堵在隧道里”一句带过的简洁,《回望》中“很多故事还在心里走动”的含蓄表达,则以最简省的笔墨为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这种“点”与“面”的结合、“实”与“虚”的相生,使组诗在整体上呈现出一种疏密有致、浓淡相宜的美学效果。

通感艺术的运用是这组诗的一大亮点。《高原筑路者喜欢〈天路〉这首歌》中,“空气稀薄,笑,发不出声音”——将听觉(笑)与触觉(空气稀薄)打通,以“发不出声音”写“笑”,创造出一种奇特的感官体验。“八张脸,忍不住笑了,可笑/只挂在脸庞,扯着嘴角无声地打颤”——视觉(挂在脸庞)与触觉(扯着嘴角)交织,将高原上那种极致的生存状态表现得入木三分。《铁路修好了,没有惊动雁鸣》中,“沸腾的鸣叫撒十里雷声/震落天上的蓝”——听觉(鸣叫、雷声)与视觉(蓝)打通,“震落”一词将声音的冲击力转化为视觉的坠落感,创造出一种超然的审美体验。

象征隐喻的运用则贯穿全组诗。“天路”本身就是一个宏大的象征,既是青藏铁路的实指,更是民族精神升华的隐喻。我们看到,“高压锅”是生存智慧的象征,“石夯”是科学精神的象征,“盐巴屋”“脱水菜”是艰苦生活的象征,“红月亮”“红太阳”是天地同庆的象征。这些象征意象的运用,使组诗在具象呈现的同时获得了抽象升华的维度,在现实主义的根基上绽放出浪漫主义的花朵。

结语

《写在青藏线上的诗》是一组让人读后难忘的诗作。诗人以小小的镜头切入青藏铁路这一宏大题材,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界,在高原天地与家国情怀之间,完成了这组动人的诗歌书写。这组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记录了一段不应被遗忘的历史,更在于它以诗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青藏铁路精神”——那是“敢搏命筑路”的勇毅,是“不惊动雁鸣”的柔情,是“官兵一致”的团结,是“祖国信任咱”的忠诚。

当列车在青藏铁路上隆隆驶过,我们不应忘记,这条“天路”的每一寸钢轨之下,都埋藏着铁道兵的青春与热血。而李武兵先生的这组诗,正是献给那些默默无闻的英雄们的一束永不凋谢的诗之花。它让我们相信,有些路,是用脚走出来的;有些路,是用命铺出来的;而诗人的路,是用方块字砌成的。铁路是热血凝固的诗行,诗行是深情延伸的铁路。筑路的人筑成了天路,天路上放歌着诗人之魂!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名字: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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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写在青藏线上的诗(9首)

李武兵

‖ 过日月山,向西,向西

你是唐朝的公主,骑马

马累得蹄下冒汗

这些汗与你思乡的眼泪汇在一起

流成了倒淌河

河水不想东去

向西,向西,扯着你的裙裾

舍不得松手

那时你好想有一条“天路”

一头牵着长安,一头牵着逻娑

风驰电掣,来去自由

而今,铁道兵来啦

敢搏命筑路的人,扛着火车进藏

让千年梦成真

‖ 铁路修好了,没有惊动雁鸣

不只是给藏羚羊设计通道

铁路修好了,也不惊动青海湖的雁鸣

鸟岛上还是热火朝天的雁群

沸腾的鸣叫撒十里雷声

震落天上的蓝

装饰高原湖

雁鸣浩荡

筑路者千方百计保护它的清澈

我们宁可为难自己

成百次的改进施工方案

不扰雁息

连炊烟也晓得绕道飘走

就这么悉心照料环境

铁道兵有内在的柔软

爱高原,爱这里的一草一木

包括一只羚羊,一只斑头雁

生态是地球上的大事

‖ 关角山记住这次零死亡

这是一次惊天动地的大塌方

127名官兵被堵在隧道里

洞外的人比洞里被堵住的人还着急

有领导从北京飞过来指导抢险

“一切为了生命”不再是空洞的口号

变成智慧和行动

一根钢管顶破石挡泥塞

送进去空气和真情

里外齐心,连成最顽强的生命通道

化险为夷,锚定“零死亡”

锚定生命的高度

在青藏铁路施工中

所有的奇迹,都没有

这个“零死亡”,如此

扣人心弦

‖ 好大一口高压锅

我到关角山工地的时候

季节好像还在冬眠

坡上的草被这里的风捂得窒息了

绿意还没有苏醒

在这里,我被一口锅震撼了

煮过夹生饭

蒸过夹生馒头

这里的海拔高,气压低

不得不请科学院的人

设计特大型

高压锅

——参观炊事班

我就被这口锅震撼了

在青藏高原,一口锅

也铆足了气力

喊火车开到

拉萨去

‖ 这是察尔汗盐湖最美的时刻

住盐巴屋,嚼脱水菜

在这个寸草不生的大盐壳上

看到世界最美的景象

成千成万根挤密砂桩撑起路基

铺轨机开过来了

这是察尔汗盐湖的一个傍晚

铺轨机从东边开过来

拖着一个偌大偌圆的红月亮

当轨排轻轻落在路基上

西边呈现出一轮又圆又大的红太阳

崭新的盐湖铁路两端

对称地担着两个红玉盘

柔美地动人

就是这个傍晚

我和盐湖筑路者一起流泪

感恩高原,用这么隆重的仪式

庆祝盐湖铺轨

‖ 高原筑路者喜欢《天路》这首歌

上过青藏高原筑路的人

从内心里喜欢听《天路》这首歌

可以听得泪流满面

又可以听得心花怒放

一种怎样汹涌澎湃的情感

扯回对昨天的记忆

那时候在风火山冻土试验工地

空气稀薄,笑,发不出声音

倔强的打夯机也停止了跳动

胸膛里不再爆发沸腾的热情

我们只好抬来石夯,夯起夯落

路基又在脚下延伸

八张嘴,喘不过气

八张脸,忍不住笑了,可笑

只挂在脸庞,扯着嘴角无声地打颤

空气已经无力传播声带的振动

谁都明白,风火山上的试验

关系到天路的如期诞生

石夯要锻造一枚科学的钥匙

打开通向拉萨的大门

就这样,从风火山无声的笑

到放歌《天路》一曲

藏着我们多少攻坚克难的故事

‖ 昆仑山,敬佩这片哭声

司令员站在这支队伍前讲话

哽咽着,眼角长出泪花

他说,我没有当好你们的“后勤部长”

派你们到这里来修路

却没有供应上蔬菜

让你们饮风咽沙

——失职啊

百感交集时

队伍里已是哭声一片

官兵共情,让我想到

“三湾改编”的那面旗帜

插在了昆仑山下

中国铁道兵是一支铁军

官兵一致,这股劲

可以扛起火车

翻越昆仑山

‖ 筑路唐古拉遐思

在这里筑路,有时会想

雪山就是呼吸这白云蓝天

才如此洁净,一尘不染

沉静的雪覆盖整个高原的时候

视野里的静物全都银装素裹

白得彻底,浩大无垠

时光恍惚不愿流走

停下来抚摩她的旷远

邈远,恢宏和悠远

而驮着未来的青藏铁路

卧在雪里是一道风景

气势雄壮地向前伸延

青藏线最高的路基

就卧于唐古拉段

多少披风斗雪的故事

成就今天的列车平平安安

隆隆而过……

‖ 回望:祖国信任咱铁道兵

离开青藏铁路东段时

回望关角山、察尔汗盐湖

很多故事还在心里走动

沉淀后的史实更厚重

每一个细节都写着当年奋斗的心情

很多不能想象的艰难困苦

都被铁质的意志征服了

我们甚至不得不佩服自己

祖国信任咱

总是把最难修的路

交给铁道兵

真的,不能不感谢青藏高原

不仅激发我们的斗志

拿出一条“天路”当哈达献给藏族同胞

还奉献一种“青藏铁路精神”

热烘烘地传给

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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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林简介】

黄孝林,中共党员,湖北省仙桃市人,一九四八年七月生,一九六八年三月至一九七六年三月,服役于铁道兵二师政治部宣传队。其间一九六八年五月至一九七零年七月在中国后勤部队一支队(参加援越抗美)。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副研究馆员,先后任文化馆创作员,剧团乐队队长,文化局办公室主任,群众艺术馆书记兼馆长。一九七七年四月至十二月借调至湖北省歌舞团创作组工作,参与《湘鄂西革命历史民歌大联唱——人民热爱贺老总》的创作改编填词,该作品获得湖北省文艺汇演创作和演出一等奖,录制唱片公开发行。喜欢写诗,但写着写着就把诗写成了歌词,不过有个充足的理由是,诗三百不也是时令的歌谣吗!偶有诗歌,歌词,歌曲,散文,论文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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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武兵简介】

曾用名李武斌,祖籍湖北鄂州,出生于武汉,现居北京。1968年应征入伍,曾任铁道兵文化部创作员、总政《当代中国》国防军事卷编辑,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自1972年以来,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人民文学》《诗刊》《解放军文艺》《新华文摘》《散文》《长江文艺》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出版有诗集《三月梨花飞》《乡恋》《瑰宝集》《蓝色的恋情》《爱心之吻》《李武兵抒情诗选》上下册,散文集《太阳鸟》,长篇纪实文学《自然之子》等。

编辑:春晖/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