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唱响大江南北的《奢香夫人》，让这位女杰跨越600多年来到我们身边。最近，贵州省毕节市大方县奢香古镇“大地指纹”音乐会火爆出圈，我们在感受梯田风光与音乐魅力的时候，不禁深情地回望那个让古镇拥有美丽名字的奇女子——奢香。
贵州宣慰府（彭佑林 摄）
01
奢香与水西
奢香夫人是明代著名的彝族女政治家，是中国数千年历史长河中为祖国统一和边疆开发作出重要贡献的杰出代表。在奢香主政贵州期间，形成了汉族与少数民族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早期思想认识和治理策略，深受百姓爱戴。
奢香生于1361年（一说1358年），卒于1396年，今年是奢香夫人逝世630周年。她是四川永宁人（今泸州市古蔺县、叙永县一带），系四川永宁宣抚司、彝族恒部扯勒君亨奢氏之女。奢香自幼受到家庭塾师的培养教育，天资聪慧、才智过人。明洪武八年（1375），奢香与贵州宣慰使、水西彝族默部首领霭翠结婚，人称奢香夫人。
明洪武六年八月戊寅（初九）［1373年8月27日］，朝廷诏：贵州宣慰使霭翠位居各宣慰之上。①奢香入水西后，很快参与筹划政事，成为霭翠的贤内助，经常辅佐丈夫处理宣慰司的各种事务。在与丈夫共同生活中，奢香逐渐增长了摄政理事的才能，以贤能闻名水西各部。在周洪谟所著的《安氏家传序》中介绍霭翠时这样表述：“其妻奢香聪慧过人，辅助于内。”奢香的政治活动，多见于《太祖洪武实录》，如：洪武十七年二月乙亥（初七）［1384年2月28日］“贵州宣慰使霭翠妻奢香率所部土酋来朝，贡方物。诏赐文锦、绮、帛及珠宝、如意冠、金环、文绮袭衣”；②此后，又有洪武二十年十月癸酉（二十六）［1387年12月5日］、洪武二十二年十一月壬午（十八）［1389年12月7日］、洪武二十五年十月庚申（十二）［1392年10月28日］奢香朝贡或安排人上朝进贡的记载；洪武二十九年八月辛丑（十六）［1396年9月18日］有关于奢香夫人去世的记载：“贵州宣慰使安的贡马，谢恩 ，以安的母死，朝廷遣使祭之故也”③从上述记载可以看出，作为明朝贵州最大土司的妻子，奢香已不仅仅作为贤内助、帮着丈夫出谋划策，而是已经走上前台，甚至走到了朝堂之上，处理水西事务。地域辽阔、民族成分复杂、元末明初各种矛盾交织的水西地区成为奢香政治活动的舞台，她为这片土地鞠躬尽瘁，这片土地成就了她的千秋英名。
奢香夫人画像（资料图片）
关于奢香摄政，有较多这样的记载：明洪武十四年（1381）霭翠逝世后，经明廷“恩准”，奢香继替夫职，摄贵州宣慰使。但是，对照《太祖洪武实录》相关记载，霭翠去世的时间应该大约在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三月到十一月之间。准确地说，由于霭翠年老多病，从明洪武十四年（1381）起就是奢香代夫摄政，代为处理各种政务，所以有史料误把霭翠去世时间记载为明洪武十四年（1381）；但代为处理政务的奢香仍是以霭翠的名义发号施令的，这就是《太祖洪武实录》依然有霭翠相关记载的原因。
02
忍辱负重 大节千秋
奢香夫人智斗贵州卫指挥使马烨，可以说是她政治生涯中的高光时刻；特别是她与贵州宣慰同知刘淑贞相互扶助、并肩战斗，留下了明朝初年一对风雨丽人共同维护国家民族团结统一、促进贵州发展的奋斗佳话。
关于“马烨挞奢香”事件，有学者认为是史籍误载。更多的学者通过研究、考证，确认《明史》《贵州通志》《行边纪闻》《黔志》《黔书》《滇志》《黔西州志》等史籍中都有“马烨挞奢香”的记载。还有学者通过对《太祖洪武实录》卷一百五十六认真研究发现，自洪武十六年九月戊午（十八）［1383年10月14日］起，七天的时间内，贵州宣慰司三次朝贡、入朝，显然是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这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马烨挞奢香”事件的真实性。还有人以史料对马烨的记载与事件有出入，进而怀疑“马烨挞奢香”的真实性。近年来，有学者通过深入研究，发现明初先后有两个马烨（后世为避康熙玄烨之讳也被写作“马煜”）在贵州任职，一个马烨明洪武十一年（1378）任岷州卫指挥，明洪武十九年（1386）八月后升任陕西都指挥同知，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左右调贵州都指挥同知；而“挞奢香”的马烨则从明洪武五年（1372）至明洪武十七年（1384）任贵州卫指挥使（《太祖洪武实录》载：洪武四年十二月丙申置“永宁、贵州二卫”）。综上所述，“马烨挞奢香”应为信史。
大方县奢香博物馆内的奢香夫人雕像（毕节试验区 张 宇 摄）
奢香主政水西的时代，正值明朝逐渐统一西南之际，各种政治势力相互博弈。为了进一步巩固对西南的统治，朱元璋派出了马烨任贵州卫指挥使。马烨到贵州后，欲废贵州宣慰司而代以流官。马烨以屠杀镇压为主要手段，他的残暴统治激起了各族群众的不满，时人称其为“马阎王”。明洪武十六年（1383），马烨的暴政达到了顶峰，他以打击土官为突破口，企图一举消灭贵州少数民族地方势力。
当时贵州的土司中，水西势力最大，马烨便选择从奢香夫人下手，欲激起民变，以便向朝廷请求派兵镇压，进而达到改土归流的目的。明洪武十六年（1383）七月，马烨“素恶奢香，又思尽灭诸罗代以流官，苦无间。会香为他罗所讦，烨欲辱香激诸罗怒，俟其反而后加之兵。及檄香对簿，香已不胜其辱，烨又叱壮士裸香而笞其背。香怒甚，折所服革带誓以必报。”④马烨“裸香而笞其背”的消息在黔西北、滇东北彝区传开，乌撒、乌蒙、芒部等诸土司，纷纷相互联络，准备起兵水西，“四十八部诸罗咸集香军门，戛颡（磕头、叩首至流血），愿尽死力助香反。”⑤奢香夫人看透了马烨企图通过武力消灭地方土司而代以流官的险恶用心，对情绪激动的四十八土目说：“反非吾愿，且反则歹得借天兵以临我，中歹计矣！我之所以报歹者，别有在也。”⑥奢香夫人告诉大家，造反不是自己的本意，若造反，马烨一定让朝廷调重兵来镇压，正中了他的奸计。让大家别着急，自己有办法应对。奢香夫人的办法就是进京控告，于是，她与宣慰同知刘淑贞（明洪武十四年其夫宋钦去世、其子宋诚袭职之初代为摄政）商议，决定到京城觐见明太祖朱元璋，揭露马烨制造分裂的罪恶行为。刘淑贞对奢香说“吾为汝诉诸天子，天子不听，反未晚也。”［见（明）田汝成撰：《行边纪闻》］于是，刘淑贞“卷裙走马七千里” ，奔赴京城，入朝觐见明太祖朱元璋，将水西正在发生的马烨弄权误国、辱挞奢香、彝民欲反等事实进行陈述。同年，奢香在刘淑贞的引荐下，到京城面见朱元璋，把自己亲历的一切告诉朝廷，包括被裸笞的屈辱和遭受奇耻大辱也不谋反的忠心。朱元璋大怒，乃召回马烨，“数其罪而下之狱，欲杀之。”⑦
朱元璋为什么会支持奢香、刘淑贞呢？这与水西的强盛和明初治理西南的国策密切相关。有关水西的强盛，《安氏家传序》曾记载：“洪武十三年，大将征讨云南……霭翠备马一万匹米一万石毡一万领刀弩牛羊各一万以助军资”（见万历《贵州通志》）。明朝对西南地区的治理方略是“顺则抚，叛则剿”，建国之初就把以黔治滇——通过贵州平定云南作为治理西南的国策，实施以黔治滇最有效的手段就是修治驿道保障军队调动和军粮运输。明代贵州是进入云南的必经之道，明初西南驻军正忙于征战云南开疆拓土，根本无力修治驿道。因此，奢香提出将为朝廷“刊山开驿道”时，朱元璋毫不犹豫地支持奢香、刘淑贞，立即召回马烨问罪（一说是问斩），奢香等弹劾马烨取得了完全胜利。朱元璋赐给奢香锦绮珠翠、金环袭衣，封奢香为顺德夫人，封刘淑贞为明德夫人，二人荣耀而归。
回望600多年前，奢香、刘淑贞从水西到南京，千里迢迢告御状，踏上的是怎样一条艰险之路啊！按照《明史·地理志》，“贵阳距南京四千二百五十里”，明朝驿传基本按60里设一驿，按每天正常走60里，奢香、刘淑贞从贵阳到南京需要70天以上。70多天风餐露宿，70多天奔波忙碌，她们将自己奋斗的背影定格在浩帙的史册中，成为最美的回望，用今天的流行网络词汇：奢香、刘淑贞堪称“最牛闺蜜”。
嘉庆辛未进士、翰林侍读学士程恩泽在诗作《水西怀古》中写道：“马督伏诛宣慰归，宫袍珠珥相追飞。九驿驿民随指挥，赤水乌撒连长围。”这是事件的结局，她们进京告御状成功，彰显出了两位夫人非同寻常的智慧与胆略。这首《水西怀古》让奢香、刘淑贞两位女杰的形象跃然纸上。
03促进文化交融 开辟龙场九驿
“挞奢香”事件得到妥善处理后，水西地区日趋稳定，奢香采取了一系列强有力的措施，促进经济、文化发展，其中最有影响的是大兴汉学和开辟龙场九驿。
据大方县奢香博物馆资料显示：在奢香执政过程中，曾七次从水西到南京之间往返。在这些往返的过程中，奢香接触到汉族人民先进的文化和技术，深深感受到水西与汉族地区的差距。在她袭职期间，聘用汉儒，促进先进文化的传播。她还把儿子安的（彝名阿期陇第）送到南京入太学，学习汉文化。两年后，阿期陇第学成归来，在母亲奢香的嘱咐下，聘请内地的汉儒学士到贵阳办学。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十一月，兴办贵州宣慰司学，让彝族子弟学习先进的汉文化。
1384年，奢香夫人在南京告御状成功后，回到贵州，当年即组织领导了大规模的修路运动。具体而言，就是开辟龙场九驿，据乾隆《贵州通志》载，东起“偏桥（今施秉）、水东（今开阳），以达乌蒙（今昭通）、乌撒（今威宁）及容山（今湄潭）、草塘（今瓮安）”。据嘉靖《贵州通志》等史料记载：龙场九驿为龙场、陆广、谷里、水西、奢香、金鸡、阁鸦、归化、毕节等九驿。
奢香倾力修建贵州与外界的联系通道。她下令，各部落劈山开道、遇水架桥，一直把道路从水东修到乌蒙、容山、乌撒、草塘，贯通贵州宣慰府全境。她颁布规定：凡参与修路者，配给粮食，免除全家赋税，修桥修路的银两全由贵州宣慰府支付。这些措施充分调动了各族群众修路的积极性。奢香一边开山通道，一边置驿通邮。驿道在一天天延伸，水西各地的联系、水西与外部的联系也在一天天加强。
奢香开辟的龙场九驿，是一条由贵州宣慰使、彝族土官自己出资修建和管理的驿道。龙场九驿，大多在水西境内，全程500余里（一说400余里）。龙场九驿的开通，不但密切了贵州省内东西部的联系，而且与周围湖广（包括今湖南全省和湖北、广西、广东部分地方）、四川、云南等邻省的驿道衔接，使西南诸省联系更加紧密。
在奢香组织修筑龙场九驿的过程中，战胜了无数的艰难困苦，也留下了一个个令人泪目的传说，关于朵妮桥的传说就是其中的一个。
横跨于黔西市驮煤河上的朵妮桥（史开心 摄）
坐落于今黔西市谷里镇自治村与甘棠镇杨柳村交界处的朵妮桥是龙场九驿中的一座重要桥梁，也是至今保留较为完好的建筑物。据1990年版的《黔西县志》记载：“朵妮桥于洪武二十年（1387）建成，该桥用石拱。”朵妮桥横跨于驮煤河之上，为5孔平面石拱桥，长38.5米、宽5米，河底到桥面高6米，桥孔跨度5.4米。由一位名叫李华明的普通农民编写的《三角乡志》（三角乡现并入黔西市甘棠镇）收录了当地老百姓代代相传的口碑史料《朵妮桥的传说》，整理如下。
明朝洪武年间，水西宣慰使奢香夫人率领老百姓修筑龙场九驿。驿道为石铺大路，直穿三角境内，一头通水西驿，一头通谷里驿。路虽开通，中间被一条大河隔断，过河必须用船摆渡，遇到洪水季节，河水猛涨，行至河中心，稍不留神，船就会被狂浪掀翻。来往行人见状，只好坐等水消，常误大事。奢香夫人决心化险水为通途。她下令拨钱拨粮，让当地头人努著俄领工，限期在莲花滩修建一座大石桥。可是努著俄十分贪婪，不但将钱粮私吞，还带领手下人抢劫外地盐商的货物，想占山为王。奢香夫人知道后，紧急派出随身女将朵妮带兵赶到莲花滩，抓住努著俄，将其就地正法，并查抄了努著俄的家产，用作修桥费用。朵妮亲自督修，不久，一座石拱大桥修好了。正值踩桥的当天，朵妮因劳累过度吐血而死。奢香闻讯，赶来踩桥。为了纪念朵妮，便把这座驮煤河上的大石桥命名为朵妮桥。
600多年过去了，朵妮桥历经风雨，依然横跨于驮煤河上，见证着水西大地的沧海桑田。同时，她像一座纪念碑，述说着奢香夫人及其团队为了水西大地交通大动脉的畅通，建立的盖世功勋。
［注释］
①②③《明清实录毕节资料辑录·太祖洪武实录》卷八十四、卷一百五十九、卷二百四十六、卷一百九十五、卷一百九十八。
④⑤⑥⑦贵州省毕节地区地方志编撰委员会点校：《大定府志》第953页。
（本文写作参考了《水西简史》《彝族历史文化论丛》《纪念奢香夫人逝世六百周年理论研讨论文集》《千年水东——贵阳史探集》《大方文史资料精编·奢香》《大方文史资料精编·彝族历史上杰出的女政治家奢香及霭翠家世史略》及《明初贵州的“顾老虎”和“马阎王”》等资料）
文/毕节试验区杂志社 李 霓
编 辑：罗星星 侯宏宏
编 审：孙良贵 孙晓疆
监 制：杨 超
总 监 制：李 霓
来 源：毕节试验区杂志社新媒体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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