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是西方古典音乐的集大成者，被誉为“西方音乐之父”，而这一切基本上都是其自学而成。
如果把巴赫的一生写成一份履历，上面会出现管风琴师、宫廷乐师、乐长、学校督察员、城市音乐总监……
他既要接受任命、履行职责，也要在工作外，设法增加收入，先后养育20个子女。为此，有人说“巴赫的一生，也是一部打工史”。
巴赫在宫廷中演奏。图源：《巴赫》（1985）剧照。
克里斯托弗·沃尔夫的《巴赫传》，让我们看见这些职位背后的具体生活。那些今天被郑重演奏的音乐，曾经与学校的作息、教堂的礼拜、宫廷的庆典紧密相连。
一本书带你读懂西方音乐之父的传奇人生。书封中的巴赫肖像由埃利亚斯·戈特洛布·豪斯曼作，1748年。巴赫手中所持的是六声部卡农 BWV 1076。
循着这些日常事务走进去，我们也许才能更清楚地理解：巴赫如何成为巴赫。
1
离职这件事，可能很危险
十八岁的巴赫在阿恩施塔特获得管风琴师的职位时，已经有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
按照沃尔夫的比较，他的年薪比此前在魏玛任职时几乎翻了一倍，计入食宿补助，现金报酬则达到原来的三倍。婚礼等特殊活动另有报酬。更吸引人的，是一架状态良好的新管风琴，以及相对宽松、可以用来练习的时间。
但好待遇也伴随着管理与约束。为了拜访音乐家布克斯特胡德，巴赫请假前往吕贝克。教会当局后来追究他只请了四个星期的假，却离开了约四倍左右的时间。巴赫解释，自己已经安排替班人，应当没有耽误管风琴演奏。对方随即又批评他的演奏包含太多奇异的变化，让会众无所适从。
约翰内斯·福尔豪特《音乐聚会》，1674年。画面最左侧演奏维奥尔琴的男子，被认为可能是布克斯特胡德。汉堡历史博物馆藏，公版图片。
更严重的冲突发生在魏玛。1717年，已经获得克滕新职位的巴赫，坚持要求离职。档案记载，他因过于固执地强求解职，于11月6日被禁闭，直到12月2日才获释，并被不光彩地解职。沃尔夫将这近四周的禁闭称为巴赫职业生涯的“绝对低谷”。
魏玛宫廷教堂内景，约1660年。巴赫后来在此任职。
天赋与名声，并没有让他获得随时转身离开的自由。从这些记录中，我们看到一个有抱负、会争辩，也会碰壁的职业音乐家。
他寻找下一份工作时，寻找的既是待遇，也是能够施展音乐才能的位置。
2
写得出杰作，也算得清账
1723年，巴赫带着家人来到莱比锡。他的固定年薪只有一百多塔勒，约为克滕时期个人薪水的四分之一。不过，新职位提供免费住房及取暖、照明补助，还有来自婚礼和葬礼的收入。到1730年，巴赫估计他每年从莱比锡取得的年收入约为七百塔勒。
这份收入有明确的工作代价。婚礼与葬礼会占去每周相当多的时间；服务规模不同，音乐安排和报酬也不同。沃尔夫把这些细目写进传记，让读者看到音乐家的生活怎样依靠一项项具体劳动维持。
巴赫也经营副业：给私人学生授课、出租键盘乐器、参与乐器销售，还出售乐谱和音乐书籍。看得出来，他极其务实、多才多能，而且富有经营头脑。
巴赫时代的薪资、酬金与日常费用。表中列举了巴赫及其家庭在克滕、莱比锡等时期的收入与开支。
经营生意难免遇到麻烦。1748年，一架出租的羽管键琴迟迟没有归还，巴赫写信催讨：“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你认为我还要为羽管键琴等多久？”他限对方五天内完好归还，否则“我们将不再是朋友”。
这封信里的巴赫，语气实在得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名望。谈论巴赫的伟大，可以从这些具体的账目开始，创作就在这样的生活里持续发生。
3
所谓天才，也经历过不成熟的开始
理解巴赫的成就，可以先读一句不那么像天才传记的话。
沃尔夫引用早期传记作者福克尔的话：“与所有的第一次尝试一样，巴赫在作曲家生涯中的第一次尝试也是有缺陷的。”福克尔还说，他起初根本没有导师一步步带领他，因此他最初是一个“手指作曲家”，喜欢“尽可能使用全部十根手指狂野地在乐器上奔跑或跳跃，直到偶然找到一个地方让这些手指休息”。
在用这种巴赫“之后没有长期采用”的方式创作的作品中，现存最杰出的也许是《D小调托卡塔》（BWV 565），这首热情洋溢的作品有着令人耳目一新的想象力，内容丰富，情感充沛，但在结构上不够规范也不够成熟。
《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BWV 565，约翰内斯·林克抄本首页，18世纪中叶。此页是传世抄本，并非巴赫亲笔。
音乐的活跃，并不等于思想的成熟。按照福克尔的描述，巴赫很快感到，无休止地奔跑与跳跃不会带来结果，音乐思想必须具有“秩序、联系与比例”。他需要寻找能够帮助自己学习的范本。
维瓦尔第的协奏曲成为重要的学习材料。巴赫把这些作品改编为键盘音乐，在改编中研究音乐思想如何连接，彼此是什么关系，转调又怎样展开。沃尔夫指出，福克尔对有关事件的年代安排有误，但他抓住了一个关键：这些作品“教会了他如何用音乐的方式去思考”。
巴赫改编协奏曲只是手段，目标是学会音乐思考。巴赫的学习有明确的对象，也有具体的方法。他分析、改编、思考，逐步形成自己的判断。沿着这些过程回望，那些后来显得浑然天成的音乐，也显露出长期求知与自我修正的痕迹。
4
日程已被排满，他仍给自己上强度
在莱比锡，巴赫的工作远比坐下来作曲复杂。
他需要与学校其他负责人轮流值周，监督祈祷、就餐和学生归校，查看生病的学生，还要留意学生有没有饮酒过量。沃尔夫依照学校作息推算，即使巴赫晚上九点就寝——作者认为他很可能没有这么早休息——他的工作日时长仍达十五至十六小时。
在这样紧密的安排中，他又启动了一个庞大的创作计划：为教会年中的各个星期日和节日提供自己的康塔塔，依惯例暂停此类音乐的时段除外。这意味着一整套年度曲目需要至少六十部康塔塔。这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要求非凡的专注与自律。
康塔塔《上帝是太阳和盾牌》BWV 79的手稿首页，1725年。康塔塔是一种由独唱、合唱与器乐共同完成的多乐章声乐作品，巴赫常为教会礼拜中的星期日和节日创作这类音乐。
一部作品也并非写完总谱那么简单。选定文本、作曲、组织抄写分谱、校对并补充演奏标记、安排排练，每一步都需要有人负责。在按周创作的阶段，巴赫通常要把较复杂的乐章先写出来，为抄谱和练习留出时间。
01
选择或接受（神职人员选定的）唱词文本（通常还需对文本进行编排——每部康塔塔小册子约有六段——并且每年准备出版约12本这样的小册子）。
02
谱写合唱、咏叹调、宣叙调和众赞歌——通常按顺序创作（从周一开始，如果之前没有开始的话）；准备好乐谱纸和画好谱线，先创作更为精细的乐章，以便留出足够时间誊抄乐谱和进行排练。
03
组织和监督各演奏/演唱分谱的誊抄（召集抄写员围坐在合唱指挥办公室和图书馆的桌子周围）。
04
检查演出材料（校对，修正，插入弓法指法和其他演奏标记）。
05
指挥排练（通常在周六有不超过一次的全曲演练）。
这些安排说明了他的组织能力，也让我们看清他的主动选择。他早已希望建立一套有系统的教会音乐，在莱比锡终于获得了更大的施展空间。
尽管职位规定了职责，巴赫却为职责注入了自己的艺术目标。那些不断到来的演出日期，既构成现实压力，也成为他逐步建立庞大作品库的时间刻度。
5
支撑伟大的，是一颗始终求知的头脑
不过，繁忙的日程还不足以解释巴赫。
沃尔夫为这部传记选择的副标题是“The Learned Musician”——一位学识深厚的音乐家。“博学”这个评价来自1723年克滕亲王利奥波德为巴赫出具的离任信，作者据此把目光投向塑造巴赫的学习氛围与探索精神。
他的知识与实践彼此贯通。参与管风琴的建造与设计，需要数学、物理、声学、建筑和机械方面的经验；理解音乐，还涉及语言、修辞、诗学与神学。沃尔夫把管风琴和其他键盘乐器称为巴赫音乐实验室中不可或缺的设备。
电影《安娜·玛格达莱娜·巴赫编年史》（1968）剧照：伏案读谱、作曲的巴赫。
尤为重要的是，巴赫拥有一种对统一结构的非凡感知能力，并据此把音乐科学的各个部分统合起来。他以“实践性阐述”为中心，旨在引导和愉悦那些想要“理解艺术的可能性，渴望拥有独创性思维，也希望能够对艺术的可能做出不寻常阐释”的人。
如果说巴赫近乎创造过一场“革命”，那就是他通过作曲教学，将之前被拆分的通奏低音、和声与对位完全合为一体。这种方法通过两部作品得到了具体说明，一部是《平均律键盘曲集》，它定义了自由作曲和严格作曲的原则；另一部则是370多首四声部众赞歌的歌集，它为和声学奠定了基础。
《平均律键盘曲集》第一卷手稿扉页，1722年。
《赋格的艺术》中未完成赋格的手稿末页，下方有其子卡尔·菲利普·埃马努埃尔的题记。
舒巴特把巴赫与伟大的科学家天才置于同等地位：“牛顿之于哲学，就如巴赫之于音乐。”谋生与职责构成了巴赫的日常，持续学习、深入理解和主动创造，则让他不断扩大自己的世界。
读懂这段过程，再去聆听他的音乐，我们听见的也会多一些：那些严密而丰沛的声音里，有一个人毕生求知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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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巴赫传：博学的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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