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陈桂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尖得能掀翻房顶:“你算什么东西?嫁进我们家三年,连点教养都没学会?”

满桌亲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没看她,反而把脸转向对面的冯建军,笑吟吟地问了一句:“建军啊,你跟桂芳领证那天,知不知道她肚里揣着别人的孩子?”

冯建军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之后,他放下酒杯,嗓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我知道。”

陈桂芳的脸,刷地白了。

婆婆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而我的心跳,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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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我第一次踏进陈家大门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国栋牵着我的手,笑呵呵地说:“别紧张,我爸妈都挺好相处的。”

我确实没怎么紧张,我娘家条件一般,但礼数周全。

我妈从小教我,到了婆家要眼里有活、嘴要甜。

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还带了一条给婆婆的丝巾。

进门的时候,陈桂芳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瓜子皮往茶几上一吐,笑着说:“哟,哥,这就是你媳妇?长得还行,就是看着有点土。”

我当时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陈国栋赶紧打圆场:“桂芳,别乱说,慧珍挺好的。”

陈桂芳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嗑瓜子。公公婆婆从厨房出来,招呼我坐下吃饭。我注意到陈桂芳碗筷都没帮忙摆,就坐在那儿等着吃。

一顿饭下来,陈桂芳没给我一个好脸色。

我夹了一块鱼肉,她说我“专挑好肉下筷子”。我帮婆婆端菜,她说我“假殷勤”。我夸公公酿的米酒好喝,她冷笑一声:“拍马屁倒是挺在行。”

陈国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只是闷头吃饭,一个字都没说。最后还是公公听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桂芳,你少说两句。”

陈桂芳一摔筷子,站起来就走,嘴里嘟囔着:“行行行,我碍着你们眼了,我走。”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问陈国栋:“你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陈国栋叹了口气:“她就是那个脾气,嘴上不饶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难受。

婚后的日子,我和陈国栋过得还算安稳。

他在建筑公司当技术员,我在镇上的小学当语文老师,日子虽说不富裕,但也不缺什么。

我们的房子是贷款买的,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个周末,我们回公婆家吃饭。

每次回去,陈桂芳都在。

她嫁得近,婆家就在隔壁镇,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

她隔三差五回娘家,就跟回自己家似的。

我们结婚以后,她回娘家的频率比以前更高了,高到就像专门来堵我似的。

起初我还试着跟她相处。

我给她女儿买过裙子,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撇着嘴说:“这料子不行,容易起球。”我帮她捎过化妆品,用了一次她说过敏,转头跟她嫂子们说我故意的。

陈国栋每次都劝我:“她就那样,你当她不懂事就行。”

可有些事,不是一句“她就那样”就能翻篇的。

那年年根底下,陈国栋单位发了五千块年终奖。

陈桂芳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第二天就回了娘家。

饭桌上她装模作样地跟我聊天,说着说着就把话头绕到了钱上:“哥,你们今年行啊,听说发了不少?”

陈国栋笑了笑:“也就那样,够过年。”

陈桂芳撇撇嘴:“你俩又没有孩子,能花多少钱?不像我,养个闺女处处要花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她要说啥。

果然,她下一句就来了:“哥,我最近手里有点紧,闺女报了个舞蹈班,交了下学期学费就剩不下啥了。要不,你先借我点?”

陈国栋看了看我,有些犹豫。

我没有吭声。

按理说,妹妹开口借钱,哥哥帮一把不是不行。

但陈桂芳三个月前刚找陈国栋拿过两千块钱,说买电动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提过还的事。

陈国栋最终还是点了头:“你要多少?”

“先拿三千吧。”陈桂芳笑眯眯地说。

我心里攒了一口闷气,但没有当场发作。晚上回家,陈国栋主动跟我解释:“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可她毕竟是我妹……”

“我不反对你帮她,”我停下叠衣服的手,“但她那辆电动车呢?你问过没有?”

陈国栋不说话了。

僵持了很久,他放低声音:“明天我去问问她。”

第二天他到底没有开口。

我心里清楚,他张不开这个嘴。他从小就让着这个妹妹,让了三十年,早成习惯了。

真正让我心凉的事,发生在结婚第二年的中秋。

那天家里人齐,公公陈玉龙喝了点酒,高兴,说起陈桂芳小时候的事:“这丫头从小脾气犟,但她认理。小时候她哥被人欺负,她冲上去就把人推了,一点不带怕的。”

婆婆王秀兰也笑了:“是,桂芳小时候是心疼她哥的。”

陈桂芳听着,脸上露出少有的柔和。

结果她一转脸看见我,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嫂子,别光坐着听啊,帮着端个菜去。”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起身去了厨房。

等我端着菜出来,听见陈桂芳压低声音在跟谁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低,但客厅就那么大,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那个老东西,你以为我真看得上他?要不是看在他能帮我……”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因为我端着盘子走出来了。

她迅速挂了电话,脸上挂着一丝不自然的笑。

我心里起了一层疑,但没有深想。那时候我不知道,那通电话背后的事,会在一场家宴上彻底爆发。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嫁进陈家刚满两年。

02

陈桂芳打电话那件事,我后来跟陈国栋提过一嘴。

他正在看图纸,头都没抬:“她可能跟她同事说话吧,你别多想。”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说多了倒显得我爱嚼舌根。

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把那点疑虑压在心底,该上娘家上娘家,该回婆家回婆家。

每次回去,陈桂芳还是老样子,挑三拣四、指桑骂槐。

但我不像头一年那么憋屈了,她说她的,我该吃吃该喝喝。

有句话说得好,看一个人,不是看她怎么对你笑,是看她怎么在你背后使绊子。

那年腊月,我听到了一点风声。

我娘家嫂子在镇上集市摆摊卖鞋,正好碰见陈桂芳跟一个烫卷发的女人在服装店门口说话。

娘家嫂子耳朵尖,听见了半句:“……我嫂子那人,看着老实,其实精着呢,嫁到我家来指不定图什么……”

娘家嫂子当时就气不过了,想上去理论,被她身边人拉住了。

过后她专程来我家,把原话告诉我:“慧珍,你那小姑子在外头乱嚼舌根,你就不管管?”

我笑了笑:“她嘴长在她脸上,我能怎么办?”

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道,细细的疼。

我陈国栋图什么?

当初嫁他的时候,家里就给了三万彩礼,我一分没带回来,全留给我爸妈了。

我们结婚的床单被罩,都是我娘家妈一针一针缝的。

结婚以后,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赶公交上班,晚上回来洗衣做饭,双休日去公婆家帮着收拾院子。

我图他什么?

图他老实,图他对我好。

到头来在她嘴里就成了我别有用心。

晚上我把这事跟陈国栋说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妹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就是……”

“就是什么?”我盯着他,“就是嘴碎?就是无心?陈国栋,她都跟外人说我图你们家钱了我。”

“我跟她说说去。”

“说什么?你能拦住她背后那张嘴?”

陈国栋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他坐在床沿上一声不吭,脑袋垂着,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那一瞬间,我又心软了。

他夹在这中间也不好受。我凑过去坐到他旁边:“算了,只要她不当着面闹,我就当不知道。”

陈国栋抬起头,眼里带着愧疚:“慧珍,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转过年来,我婆婆就开始跟我提一件让我坐不住的事。

“慧珍啊,你俩结婚都两年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王秀兰坐在院子里择菜,话里带着试探,“隔壁老张家儿媳比你晚进门的,人家娃都抱上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笑着应付:“妈,这不还没到时候嘛,急啥。”

王秀兰叹了口气:“我不急,是桂芳总觉得……”

她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我心里明白,又是陈桂芳在背后说我闲话。

果不其然,过了两天,陈桂芳当着全家的面提起这件事。

那是清明,一家人都在老宅吃饭。

陈桂芳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转向我说:“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嫁过来都两年多了。你自己的身体要是有什么毛病,就早点去医院看看,可别耽误了我哥传宗接代。”

满桌人都不说话了。

公公陈玉龙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桂芳,你少管你哥的事。”

“爸,我这不也是替陈家着想吗?”陈桂芳理直气壮,“我哥都三十二了,搁这儿拖到啥时候?”

陈国栋的脸涨得通红,我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忍耐。我放下筷子,慢慢说:“桂芳姐,这事儿我跟你哥心里有数,就不劳你操心了。”

陈桂芳嗤笑一声:“嫂子,我可是好心提个醒。你要是觉得不爱听,就当我没说。”

场面僵住了。一旁的冯建军低声拉了拉陈桂芳的袖子:“行了,少说两句。”

陈桂芳甩开他的手:“你管我干什么?管好你自己吧。”冯建军垂下眼皮,再没吭声。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我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冯建军,他正低头喂女儿吃饭,一脸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总觉得,他在陈家的这些日子里,有些什么东西被他刻意压着,像水面下的暗流,不动声色却有力量。

冯建军是入赘到陈家的。

准确地说,是陈家帮他安排了工作,冯建军家里穷,兄弟又好几个,父母巴不得他出去自己闯,他就等于是把命根子卖给了陈家。

这一层,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陈桂芳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嫁给冯建军的时候,陈家在冯建军那座小县城的老家,花了几万块钱替他爹还清了赌债,又给他爸翻修了老屋。

这些事,陈桂芳不避讳在亲戚面前说。每一次家宴,总要提一嘴:“要不是我们家,你冯建军能有今天?”

冯建军从来没反驳过。

他只是闷头喝酒,闷头吃肉,闷头带女儿。仿佛这些话刮过他的耳朵,就散了。

但我见过一个细节,好多次,他喝完酒、站在天井边刷牙时,用力搓自己的脖子、脸,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搓掉。

那动作,我记了很久。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陈桂芳生日宴前一周。

那天,婆婆打电话来说,陈桂芳要办生日宴,特意捎话来,点名让我必须到。

我随口问了一声:“她过生日,往常不是在家随便吃一顿吗?今年咋这么隆重?”

婆婆压低声音说:“听桂芳说,她今年“三十一”整岁,想热闹热闹。对了,她还说这顿饭家里的亲戚都要来,你跟国栋可一定得到场。”

我放下电话,心里莫名地发紧。

我跟陈桂芳结婚三年,她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上心过?

还点名要我必须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晚上把这事儿跟陈国栋说了,他皱着眉想了半天,也猜不透:“那就去呗,还能吃了你啊?”

我瞪了他一眼:“你妹那人,你觉得她请我吃饭安的好心?”

陈国栋笑着揽住我的肩:“有我呢。”

我嘴上应了,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那几天我上班,总有些心神不宁。连办公室的同事都问我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其实我就是觉得,陈桂芳这场“鸿门宴”,怕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她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

要是光动动嘴皮子,她早就在饭桌上说了。

为什么非要等到办大席、请亲戚?

我当时不知道答案,一周之后,我才明白她这步棋下得多大。

只是她没想到,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的枕边人,会在那个节骨眼上反戈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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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桂芳生日宴定在周六。

周五晚上,陈国栋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熟食,脸色有些不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回来的路上碰见我妹了。”

“她跟你说啥了?”

“也没啥。”他顿了一下,“就说后天让咱们早点去,别让一桌子人等着。”

我心里冷笑。

陈桂芳这是做足了势,要在那天当众给我难堪。我按了按太阳穴:“国栋,你觉得她那天到底想干啥?”

“不知道。”陈国栋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我妹那个人,有时候我想不明白她图啥。我这个当哥的,从小到大没亏待过她。”

我没接话。有些事,他说不明白,我也说不明白。

可我隐隐觉得,陈桂芳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她对我有怨气是真,但怨气来得不简单。

她哥娶媳妇嫁人不影响她什么,可她偏偏要闹。

闹我来回就传宗接代,闹我图她们家钱,闹我不敬公婆,闹我管男人管得紧。

这些她都闹过了。

但每次她闹完,陈家亲戚看我的眼神都带了别的意味。她闹那些事,倒像是做给谁看的。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国栋睡得沉,打着轻微的呼噜。

我推了他一下,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脑子里来回翻着三个字:为什么?

陈桂芳为什么要这样?

我想起来了,陈国栋提过一嘴,陈桂芳从小就争强好胜,什么都要比她哥强。

但陈国栋读书成绩好,考了好学校,又进了建筑公司做了技术员,村里人都说陈家长子出息。

陈桂芳念了个大专,回来在镇上找了份临时工的活,一直不温不火。

她嫁过一个人,我还见过那个男人,一个出租车司机,看着挺老实,后来因为欠了赌债跑了。

陈桂芳那段时间瘦了一大截,回来住了大半年。

然后她就突然嫁给了冯建军,我见过冯建军,人长得一般,但在镇上开了个小修理铺,手艺不错。

陈桂芳嫁给他,倒也不算亏。

但要是她心里有别人的话……

我没敢再往下想。

周六中午,天气闷热。

我和陈国栋到婆婆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两桌人。

我扫了一眼,有陈国栋的大伯、二叔、三姑,还有几个我认不全的远房亲戚。

陈桂芳坐在主桌旁边,穿一件大红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看着还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架势。

我笑着走过去:“桂芳,生日快乐。”

她看了我一眼,懒洋洋地点点头:“来了呀,坐吧。”

陈国栋拉着我要坐下,陈桂芳忽然开口:“哥,你坐妈妈旁边去,妈刚才念叨你呢。”

陈国栋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王秀兰笑着说:“来,国栋,坐这儿。”陈国栋拍了拍我的手背,过去了。

我环顾四周,只剩下陈桂芳对面的一个空位。

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是她故意安排的。

让我一个人坐她对面,好让满桌人都看到她怎么“招待”我这个嫂子。

我坐了下来。我旁边是冯建军,他正低头给女儿剥虾,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菜上得很丰盛,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子。

陈桂芳作为寿星,端着一杯酒笑盈盈地站起来敬了一圈,敬到我这儿的时候,她的笑容变了一下:“我这个人直,说话不好听,但我心眼不坏。我敬我嫂子一杯,希望以后在家里能多担待。”

她话里藏着话。

但我没接她的茬,也端起酒杯:“桂芳姐客气了,我当嫂子的,有什么事自然会让着你。”

陈桂芳嘴角抽了抽,把酒一饮而尽。

她坐下后,话头就没断过。

先是夸自己女儿聪明,又夸自己老公手艺好,夸了一圈,突然话锋一转:“嫂子,你们结婚三年了,也没给我哥生个一儿半女。我跟你说,女人生娃这事儿要趁早,过了三十可就难了。”

一桌子人,齐刷刷看向我。

气氛僵住了,没人敢接话。

我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嚼完了,才说:“桂芳姐,你对我这肚子倒是挺上心的。”

陈桂芳笑了笑:“那不是关心你嘛。”

她还想说什么,坐她旁边的婆婆用眼神制止了她。那顿饭吃得我心里堵得慌,但我忍住了,全程面带微笑,该吃吃该喝喝,就是没接她的招。

陈桂芳看我油盐不进,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饭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端起一杯酒,转向陈国栋:“哥,我敬你一杯。你说你一个大男人,结婚三年了连个娃都没有,外头人会咋说你?说你媳妇有毛病呗。”

陈国栋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我嘴角的笑意也没了。这话戳到我的底线了,她说过我多少闲话我都能忍,但当着这么多人面编排我不能生,是真把我当软柿子捏了。

我正要站起身,手被旁边的冯建军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只是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不高不低:“桂芳,别说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别让人看笑话。”

陈桂芳瞪了他一眼:“你插什么嘴?没你说话的份儿。”

冯建军没再开口,但我注意到他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像是防备着什么。也就是那一刻,我突然确认了一件事。

陈桂芳一直说的“我哥”,她从来不叫“我夫君”,她对陈国栋有一种奇怪的占有欲。

她从小跟哥哥最亲,哥哥娶了媳妇,她这个当妹妹的,受不了有个“外人”占了她哥的心。

我本来还想忍忍,家和万事兴嘛。可我看到了另一道目光,那是陈桂芳的女儿。

小姑娘五岁,白白净净,奶声奶气的。

她正抬着小脸看她妈妈,眼里带着怕。

陈桂芳一吼冯建军的时候,小姑娘噤了声,手里的勺子都不敢动了。

冯建军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这顿饭,散场的时候,我起身往里屋走。

陈桂芳在院子里跟几个亲戚说说笑笑,我已经不想多待了。陈国栋被二叔拉着喝酒,脱不开身。

我走到天井边,正想透口气,冯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我身后,递过来一支烟:“抽吗?”我说不抽。

他把烟收回去,也没点。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嫂子,她明天还要请你吃饭?”

我愣了一下:“什么?”

“后天,”他说,“桂芳还要办一场,在她自己家。她说你明天要上班,特意挪到晚上。”

我眉头皱起来:“她还要干什么?”

冯建军沉默了很久,像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说道:“嫂子,明天那顿饭,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

我盯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忽然冒出来这一句,让我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没有回答,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很轻:“有些事,我忍够了。”

04

那晚上回家,我把冯建军的话跟陈国栋说了。

他喝了酒,脑子不太转得动,皱着眉说:“建军这话是啥意思?他不让咱们去就不去了?”

我摇摇头:“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平时从来不多嘴,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有些事我忍够了”。这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陈桂芳说的?”

陈国栋没想明白,摆了摆手倒床上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越想越不踏实。第二天上午,我单位里没课,我给陈桂芳打了个电话:“桂芳,听建军说你今晚家里请客?我带点什么过去?”

“不用不用,”她笑着说,“你人来就行。”

我挂了电话,越发觉得奇怪。

她什么时候对我这么热情过?有古怪。

中午我没在学校食堂吃饭,开着车绕到了我娘家嫂子家。

我娘家嫂子叫马秋菊,在镇上卖菜。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择豆角,看见我来,有些意外:“哟,慧珍,今天咋有空?”

我把陈桂芳的事说了一遍。马秋菊放下手里的豆角,皱着眉:“她这是摆场子给你难堪?还是想在亲戚面前臊你?”

“我也拿不准,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事儿要出。”

马秋菊想了想:“你说建军也跟你说了些怪话?他那个人老实,既然他都开口了,说明你那个小姑子这回是真要搞事。她要搞你,你不如抓她点把柄。”

我心里一亮:“嫂子,你之前不是说看见陈桂芳跟一个烫卷发的女人在服装店门口说我坏话,你知道那女人是谁吗?”

“咦,我还真知道。”马秋菊拍着大腿,“那女的是陈桂芳的初中同学,好像姓董,在城南开了家美容店,叫什么……董什么媚,我记不太清了。她俩走得近,常在一起。”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

下午回到学校,我趁着没课,在办公室电脑上查了一下城南那家美容店。

还真被我查到了,老板娘叫董玉璇,烫卷发,大眼睛,看着三十来岁。

我又翻了翻陈桂芳的朋友圈。

她发得不勤,但一个月前发过一张照片,是三个女人在一家火锅店吃饭。

我看了一眼,照片里有一个女人,烫着大卷发,恰是董玉璇。

陈桂芳配文说:“跟姐妹聚聚,快活似神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直到我放大照片,看到董玉璇挂在椅子上的包。

那是一个深棕色的LouisVuitton,我不太懂名牌,但我曾经在学校图书室翻过杂志,见过类似的款式。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发现,董玉璇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我当时以为我看错了,女人戴戒指常见,但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意义就不同的。

我存下那张照片,心里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但我没敢往下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陈桂芳跟董玉璇的联系能说明什么?

可能人家姑娘爱戴个戒指戴个戒指,不代表什么。

那天下午,我过得心不在焉。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去陈桂芳家,而是先去了一趟镇上的蛋糕店,买了一个生日蛋糕。

做样子也要做全套,我不能让她看出我有了防备。

晚上六点多,我到了陈桂芳家。

她家是自建的三层小楼,带着一个院子。

我到的时候,院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陈国栋大伯的,有二叔的,还有几辆我不认识的。

陈桂芳迎出来,拉着我的手笑得热情:“嫂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总觉得她的笑看着瘆人。

进了屋我才发现,今晚这顿饭,比昨天中午的阵仗更大。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扫了一眼,心里吃了一惊:不光陈家的亲戚来了,还有几个陌生面孔。

陈桂芳领我坐到主桌,笑着说:“嫂子坐这儿。”

我坐了。对面坐着公公陈玉龙,旁边是陈国栋。陈桂芳坐在我右手边,隔着一个空位,再过去是冯建军。

我注意到冯建军今晚穿得很正式,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我,又很快移开,像是在等什么。

我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

开席前,婆婆王秀兰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慧珍,今晚人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点了一下头:“妈,你放心。”

我坐回桌边的时候,陈桂芳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姐妹,今天是我生日,感谢大家赏脸来聚聚。特别是我嫂子,来,嫂子,我敬你一杯。”

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走到我身边。

我站起来,跟她碰了杯。

陈桂芳一口喝完,放下酒杯,忽然搂住我的肩膀,笑得很灿烂:“嫂子,我这个人嘴巴直,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她这话说得多漂亮。

我心里莫名发毛:她越客气,越有诈。

果然,等她坐回去,话锋一转:“不过嫂子,我今天有句话还想当众问问你。”

一桌子人看向我们。

“你嫁到我们家三年了,不给我哥生个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手里攥着杯子,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地响。

我扫了一眼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我,公公的脸色阴沉,婆婆欲言又止。

只有冯建军低头夹菜,像是没听到一般。

陈国栋开口了:“桂芳,你少说一句。”

“哥,我在替你跟嫂子说话呢,”陈桂芳笑得更大声,“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辈子被外人笑话没后吧?”

我深吸一口气。

“桂芳姐,”我放下杯子,声音平稳,“你说的对,我是该给你哥生个孩子了。不过我这肚子确实不太争气,还在调养。”

“调养了三年还没调好?”陈桂芳夸张地叫起来,“嫂子,你是不是得过什么隐疾,不敢跟你哥说?”

她话音刚落,满桌人又开始交头接耳。

我攥紧桌下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让我清醒。我不能在这里翻脸,如果我这时候翻脸,正中她的下怀。

我正要开口敷衍过去,却听到“啪”的一声,有人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是陈桂芳。

她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那种恶毒的笑:“嫂子,我一忍再忍,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就不怕说了。你嫁到我们陈家三年了,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你要是真生不出来,不如趁早跟我哥离了,别耽误我们陈家传宗接代。”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蝉鸣在树梢上嘶嘶地响。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等我冲出这片院子,被我自己的委屈吞掉。可我并没有那样做。我的心跳反而一点点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前那片最安静的水面。

我抬起头,直视陈桂芳。

然后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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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理陈桂芳,也没有看陈国栋。

我只慢慢地转了个方向,看着一直低头吃饭的冯建军。冯建军的筷子停住了,他也看着我,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我笑了一下,轻声问:“建军,你跟大家说句实话。你跟桂芳领证那天,知不知道她肚里揣着别人的孩子?”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刷地转向冯建军。冯建军放下筷子,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陈桂芳。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沉默了好几秒钟。

“我知道。”

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水面,砸得满场寂静无声。

我听到不知是哪一桌传来了汤勺落地的脆响,紧跟着是碗沿磕在桌面上的闷响。然后就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陈桂芳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刚才那副刻薄的笑容,但笑容已经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冯建军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知道孩子不是我的。从结婚那天我就知道。”

他顿了一下:“我陪她去做产检的时候,就知道。医生说预产期不对,那孩子是六个月的身孕,不是两个月的。”

陈桂芳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胡说!”她猛地尖声叫起来,“你胡说八道!冯建军你给我闭嘴!”

她想扑过去捂住冯建军的嘴,但被旁边的二婶拉住了。

她挣扎了两下,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蹦跶两下又没了劲。

她跌坐在椅子上,胸口急促起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公公陈玉龙猛地拍了桌子:“都给我住嘴!”

他站起来,声音带着火气:“建军,你当着这么多亲人的面说这话,你是什么意思?”

冯建军没有躲,平静地说:“爸,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告诉你们,这事,我忍了五年了。今天桂芳当着所有人的面,逼问嫂子生孩子的事,我才想着,也该让人知道,这些年她在这个家里到底做了什么。”

陈玉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婆婆王秀兰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

陈桂芳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吼:“好啊!你串通外人来算计我!你个毒妇!我哥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东西!”

我没有反驳她。

因为这时候,冯建军慢慢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他看着像是揣了许久,连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这是什么?”陈玉龙问。

冯建军声音不高:“亲子鉴定报告。”

院子里真的一丁点儿声音都没了。连树上那些嘶嘶的蝉鸣,都像是躲了起来。

冯建军说:“孩子五岁了。我今年偷偷带她去市里的医院抽了血,做了亲子鉴定。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排除冯建军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陈桂芳看着那份报告,像看见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她的嘴唇剧烈地颤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堵在了喉咙底下。

“你……你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冯建军说,“你让我去交学费,我顺路拐去了市里一趟。”

陈桂芳一下瘫在了椅子上。

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出声。这种场面,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个僵局。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国栋,忽然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没有看他,我知道他在告诉我:他在这,他会和我一起把事情扛住。

“爸,妈,是这样的。”陈国栋慢慢站起来,声音低沉但清晰,“这件事,我知道。那孩子有个亲生父亲,是邻镇的沈姓男人。现在还在坐牢。桂芳二十出头的时候怀了那人的孩子,被抛弃了。她回来找我帮忙,让我瞒着。妈,您记得那年,她回来住了大半年吗?”

王秀兰浑身不住地颤抖,“你……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陈国栋说,“我一直知道。”他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妹妹,“桂芳,你说我没有?你哥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桂芳死死咬住嘴唇,一句话都没说。

她一直以为她哥不知道,她嫁进冯家那天起,她就以为她瞒住了所有人。她万万没想到,她亲哥知道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终,陈玉龙把那份报告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他沉声开口:“桂芳,你跟我进屋。”

他语气没有火气,却让人听得后背发凉。

陈桂芳跟着她爸走进里屋。

门在他们身后被带上。

院子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又一点一点回到了原来的速度。

我知道这场风波还没结束,陈桂芳不会善罢甘休。

06

里屋的门隔了大约十来分钟。

这十分钟里,院子里的人谁也没有说话。

有人低头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在偷偷瞟冯建军。

冯建军就坐在那儿,像一个局外人,一脸平静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门开了。

陈玉龙走出来,脸色铁青。

陈桂芳跟在他后面,妆容已经花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走在院子里,看到冯建军,脚步停了下来。

“冯建军,”她的声音嘶哑,“你狠。你够狠。”

冯建军放下酒杯,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桂芳,我狠?你让我养别人的孩子养了五年,你说我狠?”

“你当初不是愿意的吗!”陈桂芳突然发作,声音又尖又利,“你当初应这门亲事,不就是图我爸给你找的工作?你心里那点算盘,以为我看不出来?”

冯建军没有反驳。

他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说的没错,我图你爸给我的工作。桂芳,我承认。可我问你,你当时怀孕三个月了,满镇子四处找男人接盘,你图的是什么?”

陈桂芳被噎住了。

“你图我老实,图我好控制,图你嫁过来还能在娘家人面前继续当姑奶奶。”冯建军一字一字地说,“你嫁的人是我,可你心里想着的是别人。”

“你胡说!”

“我没胡说。”冯建军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我问你,你床垫底下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你当我没看见?”

他这句话一出,陈桂芳就像被人按住了七寸。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铁盒子,”冯建军继续说,“里面装着你跟那个姓沈的照片、情书。你没舍得扔,把它藏了五年。你以为我不知道?”

院子里的人全都惊呆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国栋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显然也不知道这些细节。

我心跳得有些快,这些内情冯建军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只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却不知道陈桂芳还藏着那些旧情人的物件。

“你……”陈桂芳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冯建军,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扒个精光,你是不是想离婚?”

冯建军沉默了很久。

“是。我想离婚。”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院子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王秀兰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陈桂芳像被打了一拳,退了两步:“你……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提离婚?你现在的工作是谁给你的?你的脸面是谁给的?你不过是个倒插门的女婿,你有什么资格提离婚!”

冯建军抬起头,眼底的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桂芳,如果说,我连带女儿去做亲子鉴定都瞒着你,那我能不能提离婚?如果说,我早就把这一年家里的存折都单独存了一笔,那我有没有资格提离婚?”

陈桂芳呆住了。

冯建军没有停:“桂芳,我对不起你,但我对得起这个家。你让我养别人的孩子,我养了,从五个月大的胎儿养到满地跑的小姑娘。你让我当陈家的上门女婿,我当了,一年到头我干的比你多。可是你不能一辈子把我当个傻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嘶哑。他抓起桌上的酒杯,一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个站在角落里怯生生的女孩。他把五岁的女儿抱起来,声音温和下来:“走,爸爸带你去买冰棍儿吃。”

小姑娘看了看她妈妈,又看了看冯建军,显然不知道该跟谁走。

陈桂芳终于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没有人上前去拉她。

王秀兰红着眼眶走过去,把女儿拉起来:“桂芳,你干了些什么事啊,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陈桂芳靠在母亲怀里,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妈,我不想离婚……我真的不想离婚……”

她抬起头,哭得满脸是泪:“妈,我当初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我被他骗了,他说他会离婚娶我,我等了他三年他也没离。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害怕,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打死我……我找了建军,我说只要他肯娶我,我就让他进我们家工厂上班……”

王秀兰浑身发抖:“你糊涂啊你!”

“妈,我知道我糊涂……”陈桂芳跪在地上,抱着她妈的腿,“可我那时候真的没有办法了呀,我走投无路……”

院子里一片唏嘘。

我站在那儿,看着陈桂芳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很复杂。

她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但这个时刻的她,看起来像个丢了方向的人。

她张牙舞爪的样子是假的,她歇斯底里渴望的,不过是不被人看清的体面。

陈玉龙站在屋檐下,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建军,这个婚,你离不成。”

冯建军抱着女儿,看着我,目光平静如水:“爸,我不是来请你们批准的。我只是通知你们一声。”

他放下女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离婚协议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他抬头看向我:“嫂子,你能不能帮我抱一下闺女?”

我愣了一瞬。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冯建军又说了一遍:“我寻思着,不如今晚就把事办了。”

他看向陈桂芳:“桂芳,你要是还有一点体面,就当着大家把字签了。别让闺女看到她妈跟她爸闹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陈桂芳抬起头,哭得妆全花了。

她望着冯建军,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半天,她哑着嗓子问:“建军,这五年来,你有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喜欢过我?”

空气静得让人不忍呼吸。

冯建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低头看着女儿,带着苦涩地开了口:“桂芳,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陈桂芳嘴角颤了颤,终于没再说出第二句话。

她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接过那份离婚协议,把笔攥得死紧,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冯建军也在上面签了字。

他签完之后收好协议,抱起闺女,转身看了我一眼:“嫂子,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那扇铁门在他身后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看向站在堂屋门口的陈国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埋了许多不能说的话。

他走回我身边,低头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拉住我的手:“慧珍,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你跟我道什么歉?”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这两年,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我没有说话,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抱抱他。可我还是忍住了,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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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娘家门口的石阶上,愣了很久。

手机嗡嗡响了,是陈国栋的电话。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看了足有半分钟,才滑开接听键。他没有说话,我也没开口,安静得像是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慧珍,”他终于出声,声音裹着一丝紧张,“你还在生我的气?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家待着心里发闷。你要是想回来,我现在去接你。”

“我没事。”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我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慧珍……那事儿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桂芳那时候回来找我,说自己怀了孩子被男人甩了,跪在地上哭。我不忍心……她是我亲妹妹,我不能看着她大着肚子被全村人戳脊梁骨。”

“所以你就搭上了你妹妹的一辈子?”我声音冷下来。

陈国栋被呛住了。他沉默很久,语气里头都是无力:“慧珍,这事说到底还是她的命。”

我闭了闭眼,把手机放到耳边:“国栋,我问问你,她当年逼你找那酒店房间的时候,你跟我说过这事儿吗?要不是那天建军把亲子鉴定报告递到我手里,我还不知道你妹在背后为我布了那么多局。”

电话那头,陈国栋没有说话。

我接着说:“你知不知道她在外头跟人说,你娶我,是我娘家看你家有几个钱,死活把我塞过来的?她说我嫁过来三年连蛋都不会下,说我是你们陈家的扫把星?”

他的呼吸骤然变粗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慧珍……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国栋,你妹今天当着全家人面拍桌子,指着我鼻子骂我没教养,我不怪她。她从小被人捧到大,顺风顺水,万事都要压人一头。她嫁了个不爱她的人,她心里不痛快,所以要找个人撒气。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但我不明白的是你。”我说,“你明明知道她干过的事,你明明手里攥着她雇人做局录的录音,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电话那头,陈国栋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哑声说:“我自己揣着录音三年了。每回看到桂芳她得意洋洋的嘴脸,我都恨不得摔在她面前。可我不能,慧珍,她是我妹……”

“就因为她是你妹,所以她要踩到我脸上来,你也由着她?”

陈国栋没有回答。

我觉得眼眶中有热意,却终于没有再对上他的声音,只轻轻动了动嘴唇:“国栋,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行吗?”

他没有挂电话。

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好。你不想回来,那就在娘家住两天吧。等你想回来了,我去接你。”

“嗯。”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四周重新陷入漆黑。

我在石阶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恨意,也没有痛快。

我以为那句蓄了三年的质问终于问出口,我会觉得解气,会觉得痛快,会像电视剧里的大女主一样,在那个瞬间把这些年受的窝囊气连本带利讨回来。

可是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那个跪在院子里哭得妆全花了的陈桂芳,那个倒了一地酒菜的桌子,那扇被冯建军带上的铁门,都在我的记忆里来回闪,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

08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镇上。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嫂子,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微微的沙哑,“我是董玉璇。”

我愣了半拍才想起来。那个在陈桂芳朋友圈合影里的女人。那个在陈桂芳最无助的时候接了她电话的女人。

“桂芳她……想跟你说几句话。”董玉璇说,“她这两天状态不太好,不太敢打给你。我寻思着你们姑嫂一场,有些话说开了总是好的。”

我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太想接陈桂芳的电话。

那天家宴上的事闹得太大,大到我们三个人的人生都被搅得鸡犬不宁。

可我又觉得,有些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让她说吧。”

那边换了一个人。先是几声急促的呼吸声,然后陈桂芳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掩不住的哭腔:“嫂子……对不起。”

我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嫁进来那天起我就在给你使绊子。你从来没报复过我,我反而变本加厉……我知道我不是人。”

我没有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建军走了,孩子他也接走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家里凳子还没坐热呢,就走了。昨晚上他回来收拾东西,看着孩子哭了半宿,他还是抱着孩子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嫂子,你说我是不是活该?”她的声音带着自嘲,“我当年做出那种事,伤了建军的心。这五年来,他没打我没骂我,老老实实养着孩子,我心里其实都记着。可我就是放不下那张脸,总觉得他图我爸的东西。我这张破嘴,这五年说了多少伤人的话……”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我这辈子,怕是再也没人真心待我了。”

我握着手机,那句“你活该”堵在嗓子眼里。这世上,能把日子过成仇人的,终究还是亲人。

但我也没那么圣母。我没办法搂着她的肩膀告诉她没关系,那不是原谅,那是撒谎。

“桂芳,”我说,“你欠的人不止我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我知道。”

“建军那里,我不帮你说情。”我直言道。

这话很直接,也很冷。

我听到那头的哭声忽然停了下来,大约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她才沙哑着嗓子说:“我明白了。”

“但孩子,”我说,“孩子你得去争取。建军是好人,他不会拦着你看闺女。你别等到被生活磨得一败涂地了,才想到还有个闺女。”

她没有回答。

这通电话挂断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陈国栋从里屋出来,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桂芳打来的?”

他在旁边坐下,也没有追问,就那么静静地陪着我。

沉默了好久,他才开口:“建军昨天来单位找了趟我。他说想回老家待一阵子,孩子他带走了,让桂芳想孩子了就去镇上学校找他爸。”

我嗯了一声。

陈国栋又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谢谢你那天替他架了那个梯子。”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纹,轻轻扯了扯嘴角:“他不是替我出气,他是替他闺女出气。”停了一下,我又补了一句,“这五年,他替别人养闺女,不容易。”

陈国栋没再接话。

客厅的灯光昏黄地把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我说不上来的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那件他被灌醉开错房的旧事,如今已经像一块褪了色的疤。

不同的是,我们都在学着把那块疤重新揭开,让自己的生活透一口气。

我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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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还得朝前走。

转眼过了两个多月,天冷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落了满地黄叶。

公婆家那场生日宴闹出来的风波,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层一层的涟漪,终究还是会慢慢平静。

陈玉龙整日在院子里劈柴,沉默寡言,只在吃饭时吩咐几句,再也不提女儿。

王秀兰倒是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添了一片,也不怎么出门了。

陈国栋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按时按点。只是他变了些,每天回来都会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一会儿,看我在灶上忙活,时不时问一句“今天吃啥”。

有天傍晚,他帮我择菜的时候,忽然开口:“慧珍,过两天就是桂芳生日了。”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嗯。”

“建军那边……”他顿了一下,“我听他妈说,建军找了个工作,在县城的修理厂当技工,带着闺女租了个小房子,过得还行。”

我默默听着,等他的下文。

他果然还有下文:“慧珍,妈跟我说,桂芳这两个月瘦了很多,也不太出门了。妈想去看看她,又怕一个人去尴尬,想让你陪着一起去。”

我停了手里的活。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去。

可我又想到了那通电话里,陈桂芳哭得沙哑的声音。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人像一道从来没结好痂的伤口。

“桂芳生日那天,”我说,“我买点东西去看看她吧。”

陈桂芳生日那天,下了点小雨。

我提着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站在她家门口时,铁门半掩着。

我推开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流水席,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搁着一碗凉透的面条。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是我,呆住了:“嫂子……”

她脸上没有化妆,瘦了,下巴尖出了一圈。那双原本总是盛满尖酸刻薄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我把水果牛奶放到桌上:“妈让我带过来的。她走不开,让我看看你。”

她喉咙动了动,低下头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嫂子,你还愿意来看我?”

我没有回答她这句话,而是坐下来,看了看她面前那碗面:“就吃这个?”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鼻音:“一个人,懒得做。”

我起身去了厨房。

她家厨房不算乱,但锅碗瓢盆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很久没开火了。

我打开煤气灶,烧了一锅水,下了一把挂面,往里磕了两个鸡蛋,又放了几片青菜叶子。

盛好面端出来,她把那碗凉透的面条拨到一边,看着冒着热气的碗,嘴唇动了动:“谢谢嫂子。”

她低头吃面的时候,我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

墙上还挂着去年过年拍的合照,照片里陈桂芳穿着红大衣,冯建军站在她身边,女儿被抱在两人中间,笑得天真烂漫。

才一年的光景,照片上的人已经散了。

“建军和孩子……”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声音含糊,“建军上周带闺女回来过一趟,让我见了一面。她长高了,还认得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筷子也慢了下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我跟建军说,我想闺女了,能不能让他每月带闺女回来住两天。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她低声说,“他说让孩子自己选。”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嫂子,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辈子挺失败的,把哥嫂得罪光了,把丈夫逼走了,连亲闺女都留不住……”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屋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在我面前飞扬跋扈的小姑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没有安慰她,也没有教育她。

我只是起身,帮她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洗净,放好。

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很小:“嫂子,我以前那么对你,你不恨我吗?”

“恨过。”我没有回头,“觉得你可恨又可怜。”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就那么靠门框上站着。

我擦干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她:“桂芳,日子还长,你才三十出头。把自己活明白,比什么都强。”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目送着我把电动车推出院门。

骑出一段路,我回头看了看。

她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棉袄,身影瘦瘦小小的。

风很大,吹得她衣角一飘一飘的。

我转回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搁置了三年多的事。

10

年三十那天,陈国栋一大早就把我叫醒:“慧珍,今年咱妈说,让咱妹带着孩子来咱家过年。”

我愣了一下,继而说:“那就来吧。”

陈国栋小心地看我的脸色:“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妈说可以去她那儿。”

我摇摇头:“她都不怕尴尬,我怕什么?来就来吧,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的事。”

陈国栋松了口气,笑了。

那天下午,我准备了一桌子的菜。

红烧肉、清蒸鱼、炸丸子、腊肠炒蒜苗,还有一大盆酸菜炖血肠,都是陈国栋爱吃的。

我把菜一道道端上桌的时候,听到门铃响了。

陈国栋去开的门,我没抬头,继续摆碗筷。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

“嫂子。”是陈桂芳的声音。

我抬起头,她穿着半旧的呢子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扎着,脸上没化妆,看着精神还行。

她身后站着陈玉龙和王秀兰,王秀兰牵着陈桂芳的女儿,小姑娘穿了一件红色的新羽绒服,手里还攥着一根棒棒糖。

陈桂芳往前走了一步,有些拘束地叫了一声:“哥。”

陈国栋应了一声:“嗯,进来坐吧。外头冷。”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搁在门边柜上:“我买了几个橘子,挺甜的。”

我看着她放下橘子又缩回手去的拘谨样子,忽然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开口:“进来坐吧,菜都做好了,就等你们来开饭。”

陈桂芳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眼圈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换了鞋进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嫂子,要不要我帮什么忙?”

“帮我把那盘凉菜端出去吧。”我从善如流。

陈桂芳应了一声,端起菜出去了。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端菜的样子,恍惚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进陈家门的那个中午。

那时我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才好,只能拼命找活干,来化解那份生疏和慌张。

如今,换她站在了那个位置。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陈玉龙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说:“今年人齐。来,一起干了这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陈桂芳的女儿被王秀兰抱在怀里,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喊:“干杯!”

一桌人都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谁提起以前的事。

只是陈桂芳给我夹了一块鱼肉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肉,没有说话,夹起来吃了。

陈桂芳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见我没有拒绝,眼睛亮亮的,又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正大声倒数着新年,小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笑着闹着。

我坐在桌边,看陈桂芳低声哄着女儿吃饭,看她笨拙而认真地给孩子剥虾壳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陈国栋在桌下悄悄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暖乎乎的,有些粗糙,像这些年被日子磨出来的茧子。

我没有挣开,只用力回握住他。窗外的烟花“嗖”地一声窜上天,在夜空里炸开一蓬灿烂的光。

陈桂芳抬起头,侧脸映着烟花的光,眼底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晃而过。

我没有细看,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她面前的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愣了一下,隔了半拍的功夫,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在我杯壁上碰了一下,抵着碗沿喝了一口。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影。屋里暖融融的,饭菜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烟火味,飘得满屋都是。

那顿年夜饭吃到很晚,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了。

陈桂芳母女走后,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到陈国栋在收碗,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暖得人眼睛有些发酸。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是什么苦情大团圆,可日子总得往下过。

这一年的除夕夜,窗外飘着雪。

我们家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