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执业律师已经有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当事人,有聪明的,也有笨的,有蠢的,也有坏的。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小林仔(化名)的人,他是我见过最纯的案件当事人。
不过确切地说,小林仔是我的对方当事人,我的当事人是张总(化名),小林仔欠了张总八十几万的货款无法偿还,被张总告上了法庭,我就是张总的代理律师。
这个案件发生在广东的二线城市,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债务纠纷,但是因为张总的一通电话,让我很有感慨。
那时疫情刚结束不久,我还不习惯往办公室那边跑,那天下午我在家里的电脑前整理文书,张总突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那时我们俩已经有将近一年没联系了,张总电话接通后也没多寒暄,然后就告诉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小林仔前几天死了。
不是因为疫情,而是喝酒喝多了,死了。
我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案件开庭的那一天,也是我唯一一次见过小林仔的时候。
那天我从外地赶到法庭,法庭门外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在等,我习惯用先看一圈,看对方当事人有没有来,有没有请律师,如果当事人看着顺眼的,可能还会先过去搭几句话,说不定就庭外和解了。
因为我先看过被告身份资料,所以有照片可以参考,但是我发现小林仔还是费了我一番眼力,先入眼帘的是一对年轻小夫妻,男的干瘦,女的还染了一撮黄色的头发。坐旁边的是一个稍微胖一点的人,戴了副眼睛,带了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后面几张椅子还分别坐了一个老头,和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姐。
我心想这被告应该是没来了,这种情况也很常见,毕竟法律上“欠债还钱”,证据充分的话,对方也没什么好说的,来应诉的充其量就是想协商,看能不能减免一点。
就当我专心等开庭时,突然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个干瘦的男人其实有点眼熟,我又从资料里拿出了照片查看,应该就是被告,只是消瘦了许多,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我过去搭讪问了一下,果然是他,他还带了他老婆过来,旁边的“胖律师”还是他请的律师。
我心想,一个欠了这么多钱的人,这么清晰无争议的案件,还专门请了一个律师来,说实话有点浪费。
小林仔请的律师,也姓林,知道我的身份后,他热情地先问我能不能调解。
“周律师,你看这个案件,也没有什么争议,我当事人也认这个数,您问一下当事人,能不能宽限一下,咱们调解结案?”
“可以啊,你们想怎么还?”
“我们直接分期还,现在真是一点钱都拿不出来了”
开庭前,我通常都会和当事人提前联系,沟通一下可能的调解方案,不过我听他说“一点钱都拿不出来”时,内心一直在笑,想着这个小林仔不是还有钱请律师吗?这么矛盾的话,说出来谁信。
“如果前期一分钱都拿不出,可能就比较难调了”,我习惯性地先否决,也不说我们的意见,就坐等对方再出牌。
听到我的话后,小林仔和他的律师两个人就开始轮流上前和我说好话。
看得出来,小林仔对于能不能调解成功很在意。他说话的时候,他老婆也在一旁焦急等待。
此时,我才有空仔细看看他的穿着打扮,他穿了一件很朴素的深色T恤,水磨牛仔裤。假如在路上看到这样的人,说他是工厂里打工的,应该也不会有人怀疑,虽然他做的不算大生意,听我当事人说是专门拿小家电转卖赚差价的,但这身打扮实在难说得上是一个老板,不知道他在生意场上混得开不开。
“周律师,您看我现在也被人压货款了,等过了最近这几个月,资金周转过来了,后面就好付了,我们钱多了就一次性付清,前期看能不能帮我说说”,小林仔说话间,眼神里带有一丝真诚的恳求,说实话这种眼神我很少看到。
现在欠债的都是爷,态度咄咄逼人的,玩失踪的,转移资产的数不胜数,真的出面求情的,我还真的很少见,小林仔不像一个久经商场的人,他只是一个重视债务的普通人。
出于当事人的利益,我又不想一下子说死,于是就找了个理由和张总通了电话,说了一下现场的情况。
和其他庭外和解一样,我们讨价还价几个回合 ,双方达成了初步共识,庭后可以先不给部分钱,直接分期,但是双方对于如何分期的意见分歧很大。
一般情况下给个一两年分期就已经够长了,但是小林仔希望分五年的超长分期,这样他每个月的资金压力才应付得过来。
小林仔坚持的和解意见看起来有点离谱,但细想,应该是真的很希望还这笔钱,因为如果想通过分期抵赖,暂时躲过一劫的话,通常就会先满口答下来,分个一两年,没必要坚持那么长的时间。因为对于想事后逃债的人来说,这个分期的时间,足够他们做很多事情。何况,他还专门请了律师来帮忙。
其实,一两年还是五年,对于我们这边来说,差别不大,因为小林仔的房产在起诉时就已经被我们申请查封了,只要张总这边资金不紧张,能接受长分期就好解决,一旦有一期没有偿还,就可以直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拍卖房产。
但是,事情又僵住了,张总始终没同意。
为了不把话谈死,我又悄悄把小林仔的律师拉过来协商。
“林律师,如果实在不行,你叫当事人直接拿房子来抵或卖给我们张总,金额我们好说,这样他也没有资金压力了“
说这些时,我其实只是想施压一下,但是没想到对方律师有很大反应。
”周律师,这个不行啊, 房子要是保不住,他们就不会来这里了,那是他们十来年辛苦做生意的积累,最主要的就是房子了“
林律师的话,一下子解释了小林仔为什么重视这次调解了,其实那个房子只是个毛坯房,房款也还在分期还,住都没住进去的房子,对于他们小两口来说,却有非常大的象征意义。
我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后来又和我的当事人沟通了一下,分析了一下时间上的利弊,最终张总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分期要求。
就这样,我们当天就达成了和解意见,法官也趁热打铁,加班到中午给我们出了调解书。
那天完事,我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又看到了他们从停车场出来,小林仔开着一辆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小汽车,半新不旧,车身看起来轻飘飘的。
回去的路上,我又翻找了一下他的资料,想起了一些细节。
发现小林仔是中部农村出来的,来广东做生意,大概和许多人一样也是一开始在某个地方打工,找到机会就自己做老板,最后赚了钱买房,身份跃迁、扎根城市就在买房的那一刻,仿佛从农村人一下子就变成了真正的城市人。
话说我们查封的那套房子,当时听张总说,还是之前协商还款时,小林仔主动提供给他的房产证资料,我都没有作为律师去查过档料,这种情况在平时的诉讼讨债中也不多见。
可惜,后来按调解书还了三个月后,小林仔还是逾期了,他的房子依旧没有保住,被法院强制拍卖, 因为房贷的原因,张总的欠款也只收回了一部分。
我电话里接到张总的消息后,从法律上给他讲了一下各种可能性。
张总听完说:”小林仔那边老家农村,估计也没什么值钱的房子了“,语气之间有想放弃的意思。
后来,我又解释了一下他老婆可能的法律责任,再随后就变成了闲聊。
我说:”这个小林仔看起来也不像有钱的大老板,张总怎么会给他欠那么多货款的?“
”唉,我也认识他好几年了,感觉他这个人还是挺讲信用的,偶尔拖一下也很正常,就一直给他供货,没想到后面就越积越多“
”我听其他人说,他房子被卖了之后,换了一个城市,有一段时间还赚了点钱还了部分债,结果没想到就死了“
”说是和做生意的朋友喝酒喝死的“,张总补充完这一句后,我们就挂了电话。
直到现在,我还会时不时想起小林仔这个人,虽然谈不上认识,但总感觉他的人和事很熟悉,在大城市的每个角落里,都有类似为了梦想打拼的人,只是有的人幸运,有的人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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