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脚踩皮到八级工匠,九十岁老党员的四十三年坚守
寻常巷陌之间,藏着一群不寻常的银龄长者。他们是一座座行走的“红色档案馆”。他们鬓角发白,却把最纯粹的初心镌刻在共和国的建设年轮里;他们一生本分,用踏实肯干与清正廉洁,为后辈树立了最生动的家风标杆。
为赓续代代相传的红色薪火,在闸弄口街道纪工委、天仙社区的大力支持下,浙江财经大学“述忆家国”红色口述史育人工作室精心策划了“奉献者说”口述史栏目。外国语学院“述忆家国·薪火赓续”实践团走进社区,叩开银龄长者的家门,在行走的思政课堂里感悟“勤以修身、廉以立德”的力量,传勤廉家风、记银龄往事、守家国情怀。
【人物素描】
丁炳坤,1932年出生于浙江杭州,195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6年,14岁的他进入杭州皮革厂当学徒,亲历了从赤脚踩皮、人工换水的原始生产方式到公私合营后机械化转型的全过程。他从一线工人成长为车间主任、科长、车间书记,中层干部任职近二十年,1992年退休,工龄长达四十三年。他用一生践行“相信党、听党话、干党的事”的朴素信念,是新中国工业变迁的活字典,也是清廉自律、艰苦奋斗的老一辈共产党员的生动缩影。
一、从长工到学徒:苦难童年里萌芽的感恩之心
丁炳坤1932年生于杭州,幼时家境困顿至极。他十四岁就给人当长工,一年到头只有一百五十斤稻米作为全部报酬,吃住都在东家。后来经人介绍,他进入杭州皮革厂(后改制革厂)当学徒,从此与皮革打了一辈子交道。
那时的制革厂完全是原始作坊形态:工人们赤着脚在桶里踩皮,靠人力换水,冬天桶里结着冰,脚踩进去刺骨地冷。丁炳坤回忆,当时连裤子都不穿,只穿一条短裤干活,每天还要挑二三十担水用来清洗。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一天天熬了过来。解放前国民党统治时期,南方信息闭塞,小作坊里连报纸都看不到,他几乎不知道共产党在打解放战争。但解放后的一切让他刻骨铭心——1950年,他在鼓楼参加工会成立大会,背着扫帚参加游行。从那时起,他第一次感受到“翻身”的滋味。
- 首批入党:用四十三年的实干回报党恩
1956年,杭州皮革厂完成公私合营,党代表进驻工厂,丁炳坤成为所在工厂第一批入党的人之一。谈及入党动机,他的语言极其朴素:“我们原来是底层的人,从小做长工,对共产党有感激。”他把这份感激转化为几十年如一日的行动准则——“带头工作,保住共产党,把所有工作搞好”。
从一线工人到车间主任,再到科长、车间书记,他担任中层干部近二十年,始终把“清清爽爽”四个字当作座右铭。有人请客吃饭,他从不去;面对物质诱惑,他摆手拒绝。他说当干部不是图什么,是要给人家做榜样的。退休后他仍以党员标准要求自己,阅兵时主动捐出一千块钱。
皮革厂的活儿苦,即便五六年以后逐渐实现机械化,工人还是要穿橡皮裤、套围裙袖套,满身脏污。每天下班,他总是最后一个走,要把车间门全部关好;每天早上,他又是第一个到。从艮山门的家跑到前台门的厂区,天不黑就出门,直到退休那天,他在这条路上跑了四十三年。而他的工资,从五六年开始拿五十九块九,一直拿到华国锋时代才涨上去,他毫无怨言。他说,那时候的工人“排队拉车、低头干活”,再苦再累也不抱怨。
三、家风无言:以身作则教会子女听党话、跟党走
丁炳坤有四个女儿,他提起子女时话语不多,却透着满足:“都还是比较好的,基本上相信共产党,为党服务工作。”他父亲早逝,自己没受过多少家庭教育,但他说,教育子女靠的是“大人行为孩子学着”——他和妻子遵纪守法、好好工作,子女看在眼里,自然跟着学。
他跟子女说得最多的是:不要乱花钱,要考虑后面的工作。他亲历过五十几块钱养活四个孩子的艰辛,也亲历过买一辆自行车要攒三个多月工资的日子。如今生活好了,他依然保持着朴素的生活习惯,九十多岁还在坚持锻炼、长跑、登山,妻子生病后他独自照顾了八年多,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责任。
对于当代年轻人,丁炳坤的寄语恳切而直接:“不要认为生活好了就不努力了,还要学习,还要考虑后面的工作。”他说,皮革行业因为污染已经全部关停,时代在变,但艰苦奋斗的本色不能丢。他九十多岁依然每天关心时事,身体力行地告诉后辈——只要还能动,就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青廉寻访·传承手记】
初见丁炳坤爷爷,他坐在我对面,九十多岁了,腰背微微佝偻,听力不太好,有些问题要重复两遍才能听清。可一旦聊起过去,他整个人就"醒"了过来——眼睛亮了,语速也快了。讲到冬天赤脚踩皮、桶里结着冰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我坐在他对面,那个瞬间忽然说不出话来。
从文本材料到面对活生生的人,那种冲击是完全不同的。我此前也看过不少红色故事,知道老一辈苦、累、不容易,但都停留在“知道”的层面。可当你亲眼看见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亲眼看见他讲起几十年前的事时眼里那种认真的光,你就会意识到——那些课本上几行字带过的历史,是他用四十三年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我最受触动的,不是他当了多大官、做了多伟大的事。恰恰相反,是他这辈子做的“小事”——十四岁当长工,十六岁当学徒,一辈子就干了一行,皮革,从赤脚踩到八级工,干了四十三年。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一辈子只干一件事”是什么概念。我们被教育要多元发展、要拥抱变化,这当然没错。但丁爷爷的故事让我开始反思:我们是不是太容易“换”了——换专业、换工作、换城市,一遇到困难就想换条路走。而他那一代人,没有选择,也不做选择,就是咬着牙把一个岗位守到底,把一件事做到极致。这种“钝感力”里藏着一种我们这代人普遍缺乏的定力。
还有一个让我久久没法平静的细节。他说他从艮山门跑到前台门上班,天不亮就出门,每天如此。跑了多少年?四十三年。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能不能做到一件事,坚持四十三年?别说四十三年,一件事坚持四个月我都未必有把握。这种差距让我有点惭愧,但也让我清醒。
他不是劳模,他自己反复强调这一点。但我觉得他比很多劳模更让我信服——因为他的坚守没有任何光环加持,就是最普通、最本分的那种“既然干了,就把活干好”的朴素信念。这种信念在今天这个时代,反而显得特别珍贵。
采访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我,腿脚明显不太利索了,但腰板还是直的。我走出门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今天来采访他、记录他,不是我们在“帮他留下记忆”,而是他在用自己九十多年的人生,给我们这些年轻人上了一堂没法在教室里听到的课。他讲的那些话,我得记着,最好能一直记着。
指导人:郭春娟、张妍宁
实践团负责人:周柯辰
访谈:周柯辰
拍摄:李欣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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