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秋天,先农坛西墙外那块荒地又出了事——有人半夜看见刘巡官的手下在那里埋东西,第二天就传出消息,说刨出了一截人骨头。街面上都传,那块地犯太岁,谁碰谁死。
说是荒地,其实早年是正黄旗索家的马圈。索家老祖宗在上驷院当差,替皇上驯马,这块地是皇上赏的。庚子年洋人进京,索家嫡系死在乱兵里,地就荒了。后来换过五六个东家,大多没善终——头一个买了地盖宅子,上梁那天摔死了工匠;第二个住了半年,全家染了时疫;第三个更邪乎,买地契的当天晚上,家里就失了火。从那以后,那块地就没人敢碰了。
可偏偏有人不信邪。
地牙沈砚秋蹲在天桥福海居茶馆门口,手里捏着一把花生米,眯缝着眼看赵德顺从街那头走过来。赵德顺四十来岁,保定府人,早年在皖系军队里管过粮台。皖系倒台后,他带着攒下的银元来北京混饭吃,一心想置办点产业。他粗人一个,不信鬼神,可偏偏看上了先农坛西墙外那块鬼地——两亩出头,蒿草长得比人高,登报出售只要两百块现大洋。按市价,那块地至少值八百块。
“老沈,我打听过了,你是城南看契最准的。”赵德顺往沈砚秋对面一坐,茶碗往桌上一墩,“帮我把地契过一遍,成了,给你二十块。”
沈砚秋没急着答应。他祖上三代都是宛平县的官牙,庚子年后官牙名存实亡,他托人进了县衙税契房做书吏。民国后税契房裁撤,他就在城南一带做私牙。沈半城这名号是庚子年前叫响的,那时候城南哪家买地卖地不找他过一眼契,心里都不踏实。后来官牙废了,这名号就成了笑话——沈半城连自己住的半间屋都是租的。
“赵爷,”沈砚秋把花生米壳往地上一扔,“这地界儿我清楚。便宜是真便宜,您要胆大,我给您拉拉纤。”
赵德顺拍桌子:“老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个球!”
沈砚秋接了活儿,却没去衙门查档。庚子年衙门档案烧了大半,查也查不全。他先约了卖家陆某看地契。
陆某三十来岁,瘦高个儿,自称替一位南边来的实业家代理,手续齐全。沈砚秋接过地契,翻到背面,手指在契纸纤维纹理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纸是江西竹纸,墨是徽墨,这些都对。可左下角那方宛平县印,颜色偏暗,里面有黄蜡。
正经官印用的是朱砂印泥,色泽鲜亮,不掺蜡。这是前清县衙的规矩,沈砚秋在税契房干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没声张,借口说要找行家再看看,揣着地契拓片去了琉璃厂。
琉璃厂东头,夹在两家笔墨铺子中间,有一间门脸极窄的古董店,匾额上写着“聚宝斋”。沈砚秋推门进去,孟怀古正在后院描摹一份旧契,头也不抬:“老沈,又给谁当掮客呢?”
沈砚秋往椅子上一坐:“赵德顺要买先农坛旁边那块鬼地。你帮我查查,那块地最早是谁的。”
孟怀古的手停了。他三十五岁,从十几岁起就跟着师父描摹旧契,真假难辨。开古董店是幌子,真正来钱的路子是给各路人物“补契”——地契丢了、毁了、被水泡了,找他仿一份旧的,真不真、假不假,全凭他一支笔。
“你查它做什么?”
“我总觉得不对。那块地换过五六个东家,大多没善终,唯独第五个——直隶一个旗人——买了之后把地典了出去,人却活着走了。”
孟怀古沉默了半天,从暗格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拓片,推到沈砚秋面前。他没说这是索家真契,只说:“你看看这个。”
沈砚秋凑近一看,瞳孔骤缩。契尾上的“永为业”三个字,“永”字的最后一笔,比正常的笔迹浅了半毫。这种手法他太熟了——用退色墨水先写“为业”,再补一横改成“永为业”。当年在县衙税契房,他见过这种绝户局,专门坑买主。
“这块地,从索家绝户那天起,就没有一份干净契。”沈砚秋把拓片折好,塞进袖子里。
孟怀古犹豫再三,终于开口:“老沈,我跟你说实话。庚子年后,索家嫡系死绝,这块地按例应归官府,可当时乱成一锅粥,地就没入官。索家旁支在民国三年补了一份地契,有宛平县衙的骑缝印。那份契正本后来被城南警察署的刘巡官扣了,副本我娘缝在棉袄夹层里,藏了八年多。”
“刘巡官?”沈砚秋眯起眼。
“他本是管片儿的巡官,按说管不着地契,可他手里有枪有人,卖地的都怕他。前年他拿我娘当年补登地契的把柄要挟我,逼我给他做了两份假契——一份是索家旁支卖契,交给陆某去卖;一份是索家嫡系绝产充公契,他自己留着。我两份都做了,但都故意在印泥上留了破绽。刘巡官那种人,手里过契从来只看字面,不看印泥,压根儿没瞧出来。”
沈砚秋明白了。刘巡官手里有两份假契:陆某卖的那份是“索家旁支卖契”,刘巡官手里那份是“索家嫡系绝产充公契”。两份一对,赵德顺手里那份就成了“盗买官地”的铁证。到时候刘巡官拿着“充公契”来收地,赵德顺两百块大洋打了水漂,地落入刘巡官之手。
“你娘是索家旁支?”沈砚秋问。
孟怀古点头:“我娘是索家旁支的女儿,从小在那院子里长大,后来招了我爹入赘。庚子年索家嫡系死绝,她带着我逃出来,那院子就被官府收了。我爹是汉人,按当时规矩孩子随母姓。民国后旗人没了特权,我把姓改回了爹的汉姓,可我娘死活不认,到现在还管我叫索怀古。她七十多了,这辈子就一个念想——死在自家院子里。”
“她手里有副本,为什么不去告?”
“告过。头一回,状子递进去,第二天就被刘巡官的人扔出来,说‘旗人旧契,民国不认’。第二回,我娘换了家警察署去告,刘巡官提前打了招呼,连门都没让进。从那以后,我娘就死了心。她只说,等一个真懂契的人来。”
沈砚秋没说话。他收了桌上的拓片,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你留的那一手,等着,我来拆。”
三天后,沈砚秋约赵德顺在福海居茶馆见陆某。赵德顺粗人一个,看了几眼地契就往桌上拍了两百块现大洋。翠屏从茶馆后厨跑出来,趴在沈砚秋耳朵边说:“爹,刘巡官的人在隔壁雅间坐着呢——就是上回在警察署门口晃悠的那俩,我认得他们的鞋。”
翠屏十八岁,父母早亡,被沈砚秋从育婴堂领回抚养,在茶馆帮工。沈砚秋点点头,让她先回去。他这才接过地契,翻到背面,手指在契纸纤维纹理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他把地契放下,看着赵德顺,声音故意放大了几分:“赵爷,这地您买不得!”
赵德顺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这地契是假的。纸是江西竹纸,墨是徽墨,这些都对,可这方大印——印泥不对。正经官印用的是朱砂印泥,这方印的颜色偏暗,里面有黄蜡。这是前清县衙的规矩,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这是孟怀古的手艺。”
雅间里几人皆惊。陆某脸色刷地白了,转身要走。赵德顺一把揪住他:“好啊,你敢骗老子!”
沈砚秋却拦住赵德顺:“赵爷别急。这位陆兄弟是个跑腿的,你得问问他,背后是谁。”
陆某被赵德顺按在桌上,疼得龇牙咧嘴,终于招了——指使他卖假契的,是城南警察署的刘巡官。刘巡官早就知道那块鬼地的底细,故意利用凶名制造恐慌,好低价收购。一旦赵德顺买了假契,刘巡官就会拿着另一份“索家嫡系绝产充公契”来收地,赵德顺两百块大洋打了水漂,地落入刘巡官之手。
赵德顺暴怒:“老子去找他!”
“找不了。”沈砚秋拉住他,“刘巡官手里有凭据——索家嫡系绝产充公契,官牙登记,你告到哪儿都没用。”
沈砚秋没说实话。刘巡官手里那份“充公契”,正是孟怀古被逼做的假契。可这话现在不能告诉赵德顺——赵德顺是个粗人,藏不住话,万一说漏了嘴,刘巡官有了防备,孟怀古他娘那份副本就递不进去了。沈砚秋要等赵德顺先写下具结书,把证据坐实,才能摊牌。
赵德顺眼睛红了:“那我这两百块——”
“没花出去。”沈砚秋拍了拍桌上的现大洋,“我拦住了。”
赵德顺愣住,看着沈砚秋半晌,忽然问:“你早就知道?”
沈砚秋没回答,只是慢慢收起桌上的假契,折好放进怀里。
赵德顺后来查清了那块地的底细,知道自己捡了条命。沈砚秋让他做一件事:写一份购地经过的具结书,把陆某怎么找他、刘巡官的人怎么盯梢、地契怎么被识破,一五一十写清楚,交到警察署。假契作为物证附上。孟怀古扶着他娘,以索家旁支的名义递状子,告刘巡官伪造地契、设局霸产。赵德顺是证人,不是原告。
赵德顺起初不肯:“我一个外乡人,告得倒他?”
“你不是一个人。”沈砚秋说,“孟怀古他娘手里那份副本,契尾有当年宛平县衙的骑缝印。正本虽然被扣,但副本加骑缝印,一样能验真。刘巡官手里那份假充公契,印泥是孟怀古故意做旧的,一验就露馅。孟怀古留这一手,就是等着有一天翻案。”
赵德顺去了。刘巡官被撤了差事,押在警察署里等审。他到最后都没想明白——那块地他盯了三年,怎么就让一个蹲茶馆剥花生米的老地牙,一锅端了?
后来才知道,当初那块地里刨出来的人骨头,是刘巡官手下从乱葬岗刨来的,半夜埋在那里,就为了把地价压到两百块。所谓“闹出人命”,从头到尾都是刘巡官自己造的谣。
孟怀古他娘终于回到了自家院子。老太太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晒着秋天薄薄的日头,一句话没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孟怀古后来提了一包银元来谢沈砚秋。沈砚秋没要。他说:“你娘能死在自家院子里,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赵德顺走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说沈砚秋多管闲事,害他白白跑了一趟警察署。可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老沈,下回有靠谱的地,还找我。”说完把门帘一掀,头也不回地走了。沈砚秋在里头喊:“赵爷,茶钱还没给呢!”赵德顺在外头骂:“找你爹要去!”
沈砚秋收了赵德顺二十块——就是当初说好的数。赵德顺不服气,说他帮自己省了两百块,多给点怎么了。沈砚秋把钱推回去,说了一句话:“地牙干的是良心活。地能骗人,契能骗人,唯独人的良心骗不了自己。”
翠屏从茶馆后厨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沈砚秋手边。她看着他爹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这个整天蹲茶馆门口剥花生米的老头,比那些穿制服、挎洋枪的,更像个人。
后来城南一带的地牙都学会了一招——看契先看印,印泥掺蜡的,十有八九是绝户局。再后来,有人问沈砚秋,那天在茶馆里,他到底什么时候看出刘巡官要栽的。沈砚秋眯着眼,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一嚼。
“从孟怀古给我看拓片那会儿,我就知道,这局能翻。可光知道没用,得让刘巡官自己动。那天我在茶馆故意说破假契,就是让他的人回去报信。刘巡官那种人,做了亏心事,最怕别人先告。他一听赵德顺知道了内情,以为孟怀古他娘要递状子,就抢先跑去警察署报案,说有人伪造地契讹诈他。可他报案得交证据啊——他交上去的,就是那份假充公契。他一交,就等于自己把假契递到了官府手里。”
翠屏问:“那要是他不报案呢?”
沈砚秋笑了笑:“他不报案,孟怀古他娘递状子,那份假充公契还在他手里藏着,官府想验也验不着。可他那种人,做贼心虚,一听风声紧,比谁都急着洗清自己。他越急,就越往套里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