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秋天,长安。七十一岁的姚崇躺在病床上,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
他说了一句话。原话在《明皇杂录》里:“张丞相与吾不叶,衅隙甚深。然其人少怀奢侈,尤好服玩。吾身殁之后,以吾尝同寮,当来吊。汝其盛陈吾平生服玩,宝带重器,罗列于帐前。”
张说跟我有仇。但他喜欢珍宝。我死后他一定会来吊唁。你们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摆出来,摆在棺材前面。
儿子们面面相觑。父亲跟张说斗了一辈子,死了还要把家底亮给仇人看?
姚崇接着说:“若不顾,汝速计家事,举族无类矣。”
如果张说对那些珍宝连看都不看一眼,你们赶紧准备后事,全族一个都活不了。
“若顾眄,吾属无虞。便当录其玩用,致于张公,仍以神道碑为请。”
如果他看了,你们就安全了。把那些东西全送给他,然后求他给我写一篇神道碑文。
写完之后,立刻抄录呈给皇帝,同时刻碑。张说见事比我慢,几天之后他一定会后悔,派人来要回碑文。你们就带他的使者去看已经刻好的石碑,告诉他,皇帝已经看过了。
姚崇和这个人之间的仇,结了十几年。
最早是开元元年。玄宗在渭河打猎,想起了同州的姚崇,想召他回朝当宰相。张说当时已经是紫微令,听说这个消息,立刻指使御史大夫赵彦昭弹劾姚崇。玄宗不理。张说又换了个法子,让殿中监姜皎去跟玄宗说,姚元之是河东总管的最佳人选。玄宗当场点破:“这是张说的意思,你敢当面欺君?”姜皎吓得磕头认罪。姚崇还是被召回来了。
姚崇当上宰相之后,张说怕了。他偷偷去找玄宗的弟弟岐王李范,想通过岐王在玄宗面前说情。《资治通鉴》记了这一笔:“姚崇既为相,紫微令张说惧,乃潜诣岐王申款。”
姚崇知道了。
有一天朝会散后,大臣们都往外走。姚崇故意一瘸一拐,走在最后。玄宗看见了,问他腿怎么了。姚崇说:“臣损足。”脚伤了。玄宗说疼不疼。姚崇说:“臣心有忧,痛不在足。”我心里有事,疼不在脚上。玄宗问什么事。姚崇说:“岐王陛下爱弟,张说为辅臣,而密乘车入王家,恐为所误,故忧之。”
岐王是您的爱弟,张说是辅臣。辅臣私下坐车进亲王府,我怕出事。
玄宗当场变脸。张说被贬出长安,去了相州。
从那天起,张说在外地辗转了八九年。他恨姚崇,恨到骨头里。
但姚崇比谁都清楚,恨归恨,张说这个人有一样东西是姚崇拿不走的。
文采。
张说“前后三次为相,执掌文坛三十年”,是开元前期的文宗。当时朝廷的重要辞章多出自他手,“尤长于碑文墓志”。他跟许国公苏颋齐名,号称“燕许大手笔”。
姚崇算准了一件事。张说可以恨他入骨,但只要他提笔写碑文,就一定会写好。因为张说最好面子,最贪名声,收了人家的重礼,写出来的东西不能丢自己的脸。
姚崇死后,张说来了。
他走进灵堂,目光落在棺材两侧摆的那些东西上。《明皇杂录》写了三个字:“目其翫服三四。”看了三四件。姚家的儿子们立刻上前,把张说看过的东西全包起来,送了过去。然后跪下,请张公为家父写神道碑文。
张说答应了。
没几天,碑文写好。后人把这篇碑文收进了《全唐文》和《文苑英华》,开头就是:“八柱承天,高明之位定;四时成岁,亭育之功存。”把姚崇比作撑天的柱石,比作化育万物的四时。通篇极力称颂姚崇的功绩。
姚家儿子拿到碑文,立刻按父亲交代的办。誊抄一份,上呈玄宗。同时找石匠,刻碑。
几天之后,张说回过味来了。
《明皇杂录》写得很简洁:“果使使取文本,以为词未周密,欲重加删改。”张说派使者去姚家,说碑文写得不够周密,要拿回去改。
姚家的儿子带着使者去看已经刻好的石碑,告诉他:碑文已经呈给皇帝看过了。
使者回去复命。张说捶着胸口,说了一句话:“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吾今日方知才之不及也远矣。”
我活着斗不过他,他死了我还是斗不过他。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比他差得远。
但这篇文章如果只写到“姚崇算无遗策”,就漏了另一半。
姚崇有三个儿子,姚彝、姚异、姚弈。老大和老二在姚崇当宰相的时候,“留司东都,广招宾客,受纳贿赂,于是被当时议论所讥讽”。他的儿子们在东都收钱,招门客,名声坏得很。崔沔曾经奉命调查这件事。
姚崇自己写的《遗令诫子孙文》里有一句话:“比见诸达官身殁以后,子孙既失覆荫,多至贫寒。斗尺之间,参商是竞。”
他见过太多达官贵人死后,子孙没了靠山,为了一点家产争得跟仇人一样。所以他让儿子们把家产提前分好,各人一份,省得将来打官司。
他算准了张说。算准了张说的贪婪,算准了张说的文采,算准了张说写完之后一定会后悔。可他算不了自己的儿子。他活着的时候他们收受贿赂,被人告到崔沔那里。他死了以后呢。
“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这句话被传了一千多年。可姚崇真正算不了的,从来不是张说。
他连自己死后的事都算好了。唯独没算到,那几个在他灵堂前跪着求碑文的儿子,后来还是因为收钱被人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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