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痕铁迹皆成韵——读《陈泉兴诗词选集》
飞行员的眼中,山河是另一种模样。三万英尺之下,云海如雪浪翻涌,峰峦似卧龙逶迤,黄河是一道蜿蜒的金线,长城是一痕青黛的微芒。陈泉兴以鹰隼之目丈量过这片土地,又以诗人之心将那些俯瞰的瞬间凝固为平仄。这本诗词选集,便是他卸下征衣之后,在墨香里的又一次“起飞”——只是这一次,他的航线在唐风宋韵的星河之间。
纵览全编,最动人的特质在于经验的不可复制性。二十三载军旅、三千余小时飞行时长,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少年从地面跃入云端、又从云端回归人间的完整轨迹。当诗人写“俯仰量天地,倾斜测海川”(《初学飞行》),那不只是修辞上的对仗,而是身体记忆的精确投射——俯仰与倾斜,是飞行员操纵杆舵时的标准动作,是铁翼切开气流时的真实体感。“滚转翻旋若电驰”(《十六字令·飞》)中的每一个动词,都带着座舱里G力压迫下的肌肉记忆。这种从职业经验中自然生长出的意象,是任何书斋中的想象都无法替代的。
诗集中的时间维度同样值得玩味。从1966年“选飞入伍”到2016年“退休述怀”,半个世纪的光阴被折叠进四百余首诗词之中。这里有冷战高峰期的珍宝岛反击战(1969),有改革开放春雷乍响的南巡讲话(1992),有汶川地震的举国同泣(2008),也有神舟七号飞天的民族自豪(2008)。诗人以亲历者的目光,将个体生命轨迹嵌入国家叙事的经纬。尤其《满江红·武汉战疫》中,“暗雨侵城春气断,寒潮噬夜哀鸿咽”的沉痛与“火雷劈地,剑悬妖穴”的刚毅并存,记录了一个特殊时刻的集体记忆。这些诗词因此超越了个人抒怀的边界,成为一份带有体温的时代档案。
在艺术风格上,选集呈现出两种看似矛盾却又相得益彰的气质。一方面,军旅生涯赋予诗人开阔的胸襟与刚健的笔力。写壶口瀑布,是“倒悬银汉坼坤灵”“飞沙万斛迸金星”的雷霆万钧;写华山,是“玉柱凌空,莲峰映日”的险绝雄奇;写航母舰载机起降,是“银梭稳落甲板端”的精准与从容。另一方面,诗人对故园风物、乡土人情又怀有极深的柔情。泉州开元寺的桑莲传说、洛阳桥的固筏浮梁、惠安女的斗笠与银滩、端午节的龙舟与角粽——这些闽南大地的文化密码,在诗人笔下获得温润的呈现。当《江城子·祈母康安》中“最是夜深惊梦起,抬泪眼,望东南”的句子出现时,那种铁翼之下深藏的柔软,足以令读者动容。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诗集中多首以现代事件为题材的作品。无论是《印巴空战》《伊以之战》对国际冲突的即时反应,还是《北京冬奥会》《神州七号飞船发射成功》对科技与体育盛事的礼赞,都显示出诗人试图以传统格律承载现代经验的努力。这种尝试未必每一首都臻于完美——偶尔会出现概念大于意象、议论多于呈现的倾向——但其方向无疑是值得尊敬的。在当代旧体诗词创作中,如何让五言七言的古老容器盛装喷气式飞机的轰鸣与手机微信的叮咚,始终是一个有待深化的课题,陈泉兴的探索为此提供了有价值的样本。
当然,若以严格的诗学标准衡量,选集中部分作品尚存锤炼空间。一些应景唱和之作稍显平直,个别典故的使用略显堆砌,格律之间偶有“以意害律”的生涩处。但正如作者在前言中自谦所言,这些是“学步之作”,“铅刀贵在一割之诚”。这种诚恳本身,已是一种珍贵的诗德。
读完这卷诗词,我忽然想起《念奴娇·转场飞行》中的句子:“我今来守,问谁还敢为敌?”当年那个在万米高空巡航的飞行员,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他热爱的土地——用平仄筑起防线,用韵脚丈量山河,让铁翼裁云的记忆在墨痕中获得永生。诗集取名虽未明示,但字里行间始终有一个意象在回响:那是鹰。鹰的视野、鹰的孤独、鹰的忠诚,以及鹰在卸下风暴之后,依然在宣纸上保持的飞翔姿态。
从蓝天到诗笺,从座舱到书斋,陈泉兴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转场”。这本选集的价值,正在于它是一个独特的生命与一个伟大的时代之间,最真实、最赤诚的对话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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