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筠出身于没落贵族家庭,为唐初宰相温彦博的后裔,但到了他这一代基本上没有沾到祖辈的光,平日里只能靠亲朋好友的接济勉强度日,一生困顿,仕途坎坷。

温庭筠天赋异禀,自幼聪慧,才思敏捷,很小就能赋诗写词,在家乡名声斐然,长大成人后,更是名重一时,写诗填词无所不能,在诗作上与李商隐并称“温李”,在词作上与韦应物并称“韦温”。

温庭筠尤其擅长填词,且独具风格,以浓艳之色彩,华丽之词藻,构成其“香而软”的风格,是花间词的典型代表人物,同时,他精通音律,在词的格律形式上起了规范化作用,被誉为花间派的鼻祖。

唐宣宗大中六年前后,当时,温庭筠已过不惑之年,却因文思放浪,还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特别毒舌,常常毫无顾忌地讽刺挖苦当权者,屡次触犯权贵,故而,屡试不第,仕途陷入停滞。

唐宣宗本人精通音律,格外偏爱《菩萨蛮》这支教坊曲,时任宰相令狐绹为迎合帝王雅好,私下延请温庭筠代为撰写新的《菩萨蛮》词篇,再以自己的名义进献内廷,并特意叮嘱温庭筠不得向外泄露此事。

可温庭筠素来恃才傲物,清高孤傲,根本不把朝廷权贵放在眼里,很快便将代笔之事散播出去,这一下玩大了,既让令狐绹颜面尽失,也彻底断送了自己跻身仕途的最后可能。

温庭筠先后共撰写《菩萨蛮》十四章,是晚唐文人词走向成熟的标志性作品,而其中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一篇,更是《花间集》开卷压卷之作,历来被视为花间词派的风格定调之篇。

词作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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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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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的大意是:

折叠屏风上的山形纹样,在清晨的光影里金光明灭闪烁。

她如云的蓬松鬓发,轻拂过雪白芬芳的面颊。

慵懒地迟迟不愿起身,也无心描画弯弯的蛾眉,慢吞吞地梳洗打扮,半天也提不起精神。

簪花时,对着前后两面镜子仔细端详,镜中的鲜花与娇艳的面容交相辉映,彼此映衬得愈发明媚。

刚换上的崭新丝绸短袄上,贴着金线绣成的纹样,是一对对成双成对的鹧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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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庭筠这首《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是一首描写闺中女子的闺怨艳情词。

整首词开篇先写闺阁中豪华布置的情景,屏风上的叠山纹样,充满光影明灭的细腻质感,瞬间铺展出一个华美却略显凝滞的深闺晨景,为全词定下秾丽而沉缓的基调。

接着,描写闺中女子的娇媚容颜,以云喻发,以雪喻腮,特别是“欲度”二字尤为传神,把鬓发轻拂面颊的慵懒情态写得极具动态感,无需多言,便勾勒出闺中女子初醒未起的娇柔姿态。

然后,描写闺中女子的慵懒神态,其中有两个字用的恰到好处,即“懒”与“迟”二字,是全词的词眼,闺中女子并非疏于梳妆,而是因心中怅惘、无人欣赏,才生出这份意兴阑珊的倦怠,将百无聊赖的心境藏在日常起居的动作里。

最后,以工笔细描的手法,写出闺中女子簪花时反复顾影的细节,既见其容貌明艳如花,也暗透出顾影自怜的淡淡哀愁,同时,侧重描写闺中女子的华贵衣着,华贵的新衣上偏偏是成双成对的鹧鸪纹样——寓意着团圆和圆满,反衬出闺中女子形单影只的孤独,将通篇积蓄的孤寂情绪轻轻点破。

全词语言凝练,用词精工;物象绮丽,描写细腻;意象密集、色彩秾艳;章法严谨,跌宕有致;意在言外,寄托深沉;韵味十足,余味悠长。

突出特点是以极致的富丽精工,进行人物形象、神态、动作、衣着等多种意象的描写,通篇没有半句直白的怨语,却把从晨起的恍惚、梳妆的倦怠,到对镜的自怜,再到见物生愁的完整情绪链条,全部藏在精美的物象背后,反衬出深入骨髓的孤寂落寞,将闺中女子的寂寞惆怅情绪藏在字里行间的每一处细节里。

总起来看,温庭筠这首词仿佛一幅工笔重彩的唐代仕女图,把人物的情感完全包裹在精美的物象之中,这种“意在言外”的表达,正是温庭筠词最核心的艺术魅力。

再往深处分析,也多少能从这份深闺独处的怅惘中,读出温庭筠把自己怀才不遇、无人赏识的人生失意,完全投射进了这个深闺女子的形象里,让一首看似写闺怨的小词,拥有了跨越千年的情感共鸣,这也正是它能成为花间词千古压卷之作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