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内容仅供休闲娱乐,请理性阅读。
我叫沈玉兰,今年整整五十岁。
两年前绝了经,身子骨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
每天夜里,身上一阵一阵地冒虚汗,被褥潮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上个月,我刚把独生女晓敏风风光光送出了门子。
闺女嫁到了邻县,小两口日子刚起步,租了个单间过活。
送走晓敏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县棉纺厂宿舍的单间小偏房里。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连口热气都没有。
我守着那台踩了三十年的缝纫机,手脚上全是发紫的冻疮。
晓敏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劝我找个伴知冷知热。
我当场就冷笑着给顶了回去。
二十多年前,晓敏她爹孙长海跟着别的女人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跑路,扔下两岁的闺女和我。
那年头厂里下岗,我一个人扛着几百斤的面粉袋子,又在菜市场支起改衣铺,一针一线把闺女拉扯大。
男人什么样,我三十岁那年就已经看透了。
现在我五十岁了,月经彻底没了,脸皮松了,手脚糙得像树皮。
我这时候再找个老伴,图他什么?
图他年纪大不洗澡?
还是图去给人家一大家子当保姆伺候瘫子?
我这辈子受够了气,下半截身子埋进黄土前,我只想自己一个人清静过完。
改衣铺设在县城老菜市场靠公厕的角落里。
每天早晨六点,我踩着结霜的三轮车出摊。
铺子里就三平米,一台缝纫机,一条小木凳,挂满了街坊邻居送来改裤脚换拉链的旧衣裳。
居委会的刘大姐是个热心肠,看我天天一个人缩在冷风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心里急得不行。
周六下午,刘大姐硬拽着我的胳膊,非拉着我往老车站的茶摊走。
她说给我物色了个极稳妥的老实人,老伴走了五年,也是个本分的手艺人。
我当时身上还穿着满是碎布屑和机油印子的旧棉袄,头发用塑料夹子随便挽着。
我推搡着说不去,刘大姐却板起脸,说就当是陪她去喝口大碗茶暖暖身子。
到了茶摊,角落的破木桌前已经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磨了边的藏蓝夹克,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他两鬓头发全白了,脸膛被风吹得黑红,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沟。
我一走近,那男人猛地抬起头来。
我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两双眼睛死死盯在一起,周围茶客吸溜茶水的声音仿佛全消失了。
坐在我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孙长海当年在棉纺厂机修车间最要好的拜把子兄弟——周庆林。
三十年没见了。
当年我们同在一个厂,孙长海油嘴滑舌会哄人,周庆林却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后来孙长海跑路,厂子倒闭,所有人都各奔东西没了音信。
我做梦也想不到,刘大姐给我划拉的相亲对象,竟然会是前夫的发小。
周庆林看见是我,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裤腿上反复蹭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玉……玉兰?”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生铁上。
我胸口狠狠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想走。
刘大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笑呵呵地说原来都是老熟人,这感情好,知根知底。
我硬着头皮坐了下来,木凳子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茶摊老板端上来两碗大碗茶,浑浊的茶汤上漂着几根烂茶叶。
三十年过去了,大家早就不是当年的年轻后生。
周庆林把茶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低着头,不敢正眼看我。
“玉兰,真是你啊。”
“我听人说你在菜市场改衣服,一直没敢过去扰你。”
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冷冰冰地开了口。
“周师傅,咱们几十年没打照面了,过去的事早就烂在泥里了。”
“刘大姐好心办糊涂事,不知道咱们这层弯弯绕绕。”
“孙长海当年做下的孽,你一清二楚,你是他的铁哥们儿,咱们坐在这儿相亲,算怎么回事?”
周庆林被我呛得脸色发涨,连连摆手,急得说话都结巴起来。
“不……不是的,玉兰,长海是长海,我是我!”
“他当年干的那些混账事,我早就跟他断了,他跑路那年,我在车间还跟他动过手。”
刘大姐见气氛僵硬,赶紧在一旁打圆场,把周庆林的底细一股脑倒了出来。
周庆林原先在厂里修水暖,下岗后自己在社区干维修,专修管道电路。
五年前老伴生病走了,他一个人拉扯儿子成家。
儿子周亮在汽修厂上班,刚结婚三年,儿媳妇张莉生了个孙子,现在两岁。
他们一大家子挤在周庆林那套棉纺厂分的老两居里。
儿媳妇天天挑刺嫌房子挤,周庆林这才琢磨着找个老伴,搬出来单过。
听完刘大姐的话,我心里像明镜一样亮堂。
中年人半路搭伙,哪里有半点风花雪月,全是算盘珠子在噼啪响。
我看着周庆林,把话挑得比针尖还利索。
“庆林,既然是老相识,我沈玉兰就不跟你兜圈子。”
“我五十岁了,身上的毛病一把抓,出不了热乎劲。”
“我闺女刚出嫁,我自己的日子过得虽说紧巴,但一碗面条也能吃饱。”
“你家里有个两岁的孙子,还有个天天挑刺的儿媳妇。”
“我这辈子伺候够了人,我绝不去别人家里当保姆。”
“给你们一大家子做饭洗衣看孩子,这罪我受不了,咱们没戏。”
我一口气把丑话说在前面,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准备起身走人。
周庆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那张老实憨厚的黑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半天憋出一句话。
“玉兰,我不是来找保姆的!”
“我……我周庆林要是想找个伺候人的老妈子,花钱雇个钟点工就行了,何必找你?”
“我就是想着……想着你一个人太苦了。”
最后那句话,他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心窝子说话。
我的心尖莫名被针扎了一下,酸胀得难受。
但我脸上没露半分软弱,提起布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摊。
寒冬腊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快步走回菜市场的小偏铺,坐回到缝纫机前。
铺子里堆着几件需要换拉链的羽绒服,客人嫌我手慢,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催促。
我低着头,左脚机械地踩着踏板,右手推着布料往前走。
缝纫机的针头上下飞快扎动,嗒嗒嗒的声音在狭窄的屋里回荡。
那一瞬间,我的思绪不可抑制地飘回了三十年前。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为男人碰绣花针。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刚进棉纺厂女工车间,情窦初开,看上了能说会道的孙长海。
我瞒着工友,用白棉布裁了一方小手帕。
那是我初学刺绣,手指头上扎得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泡,钻心地疼。
我偷偷用红毛线在手帕的右下角,绣了三朵歪歪扭扭的野菊花。
我满心欢喜地把手帕塞进孙长海的衣兜里。
可当天下午,我去机修车间给他送饭盒,正好看见他当着一帮师兄弟的面炫耀。
孙长海一边嬉皮笑脸地说这手帕针脚粗得像麻袋,一边随手拿着手帕擦车床上的黑机油。
擦完后,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顺手扔进了车间角落满是铁屑的废铁堆里。
周围的工人们轰堂大笑。
当时周庆林就站在孙长海身后,手里拿着扳手,一言不发地看着。
那天晚上,我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咬着被角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我这双手只用来接拉链、补裤裆、给客人缝补衣服谋生。
三十年间,我再也没有碰过一根绣花线。
手帕的事,成了我心里一道烂在最深处的疤,连孙长海后来跑路,都没能把那道疤彻底盖过去。
我以为在茶摊上把话说得那么绝,周庆林肯定知难而退了。
毕竟大家都是知天命的年纪,谁手里没有一笔烂账,谁愿意贴冷屁股?
可我低估了这个闷葫芦。
从茶摊见面的第三天开始,周庆林就悄悄出现在了菜市场。
他从不空着手过来,也不送什么体面的点心水果。
他知道我有严重的右手腕劳损,每到冬天疼得连大剪刀都拿不住。
每天大清早,我踩着三轮车掀开铺子的卷帘门,小木凳上准放着一个用旧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艾灸包。
艾灸包还是滚烫的,散发着浓郁刺鼻的艾草香气。
我伸手一摸,包底下还压着两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我不去找他,也不说谢谢。
到了傍晚,我把冷透的艾灸包放在铺子门外的木箱上,第二天一早,又换成了热气腾腾的。
那阵子正是寒冬,改衣铺的线路年久失修,电热毯一插就跳闸。
老市场里电线乱拉乱扯,暗藏着火灾隐患,管理员天天来催我整改,否则就封门。
我急得抹眼泪,找了几个电工,人家嫌活太小路太远,都不愿意来。
周三下午,天上开始飘雪花,狂风把铺子门前的塑料布刮得呼啦作响。
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了门外。
周庆林穿着一身厚重的蓝色工装,肩膀上扛着一架长长的竹梯子,手里提着沉重的铁皮工具箱。
他一句话没说,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踩着梯子就爬上了房顶。
零下五度的天,风刀子一样割人。
他嘴里咬着黑胶布,冻得发紫的手指灵巧地把那些老化发脆的铝线剪断,换上粗壮结实的绝缘铜线。
我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他那张冻得青紫的脸,嗓子发紧。
“周庆林,你快下来!房顶滑,你摔下来我可赔不起!”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没事,玉兰,我干了一辈子水暖电工,摔不着。”
“这线老化太厉害了,容易打火花,换上铜线,你以后插个小太阳电暖器就踏实了。”
他在雪地里忙活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背被铁皮划开了两条血口子,血珠子混着雪水往下淌。
我从铺子里扯出一团干净的白纱布,硬拉着他坐下,给他包扎。
我的手指触碰到他粗糙冰凉的手掌,他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随即又僵硬地停住。
“你到底图个啥?”我低着头,一边缠纱布一边咬着牙问他。
屋里很静,只有电线接通后电暖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周庆林看着我,声音很轻。
“玉兰,我不图啥。”
“三十年前在厂里,我就知道你是个要强的苦命人。”
“我看着你受罪,我心里堵得慌。”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理智很快又把我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我们身后各自拖着成家立业的儿女,现实这道坎,哪有这么容易跨过去。
风声很快就传到了周庆林家里。
这天下午,一辆出租车停在菜市场口。
一个年轻女人踩着细高跟鞋,提着两斤表皮发黑的烂香蕉,一路捂着鼻子走进了我的改衣铺。
来人正是周庆林的儿媳妇,张莉。
张莉今年二十七,在县城一家商场当收银员,生了一张尖下巴薄嘴唇。
她跨进铺子,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的布头和灰尘,把烂香蕉往我缝纫机上一扔。
“您就是沈姨吧?我是周亮的媳妇,张莉。”
我放下手里的剪刀,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神色平静。
“张莉是吧,找我有事?”
张莉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在逼仄的铺子里转了一圈,嘴角挂着冷笑。
“沈姨,我听说您最近跟我公公走得挺近的?”
“我这人说话直,不喜欢弯弯绕绕。”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老实,耳根子软,容易被外面的女人哄住。”
“但我丑话得说在头里,我爸名下那套老两居,房产证虽然写的是他的名,但那是留给我儿子以后的婚房。”
“我和周亮每个月还房贷车贷,日子紧得很。”
“您要是打着跟我爸搭伙的旗号,想搬进那套房子,或者惦记着分我爸那点退休金,我劝您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爸每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得拿出来两千给我儿子买奶粉交早教班。”
“您要是图个伴,以后就得安安分分,顺便帮我们把孩子带大,洗衣做饭那是本分。”
“要是做不到,您就别去祸害一个老头子,传出去让街坊邻居笑话。”
张莉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字字句句淬着毒,把我和周庆林踩在泥地里。
我的手死死攥着剪刀,气得浑身发抖。
但我没有大吵大闹。
我抄起桌上的大铁剪刀,“咔嚓”一声,把旁边一条废旧牛仔裤狠狠剪成了两截。
剪刀砸在木质操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张莉吓了一跳,踩着高跟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起身,冷冷盯着她。
“姑娘,把你的烂香蕉提走,扔门口喂狗去。”
“你那双眼睛要是喘气用的,就睁大看看我沈玉兰这双手。”
“我靠自己踩缝纫机,养活大了我闺女,给她买了陪嫁,没伸过手问任何人要过一分钱!”
“你家那套破厂房,还有你公公那两千多块钱,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回去管好你公公,是他天天往我这跑,不是我沈玉兰求着他来。”
“拿着你那点心思赶紧滚,再敢来我铺子里撒野,老娘手里的机油直接泼你脸上!”
张莉被我这股不要命的狠劲震慑住了。
她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提着烂香蕉,嘴里骂骂咧咧地踩着高跟鞋跑了。
张莉走后,我颓然跌坐在木凳上。
看着眼前这台破旧的缝纫机,我心里泛起一阵阵酸苦。
五十岁了,我沈玉兰行得正坐得端,到头来还要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羞辱。
搭伙?
过日子?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第二天一早,周庆林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热乎乎的肉包子,脸上还挂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没等他开口,直接把艾灸包砸在了他胸口上。
“周庆林,以后别再来了。”
“昨儿你儿媳妇已经登门兴师问罪了,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以后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别再来往了。”
周庆林整个人僵在原地,肉包子掉在雪地上,沾满了黑泥。
他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慌乱。
他想解释,但我一把拉下卷帘门,把冷风和他的声音彻底挡在了外面。
我以为这扇铁门能挡住一切麻烦。
可老天爷偏偏不让人安生。
腊月中旬,县城遭遇了三十年不遇的一场暴冻雨。
冻雨连着下了两天两夜,菜市场的旧排水沟被枯枝烂叶彻底堵死。
凌晨三点多,我被市场看门老头的敲门声惊醒。
“沈师傅!快去看看吧,倒灌了!水漫进改衣铺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抓起一件大衣,蹬着胶鞋就往菜市场狂奔。
等我赶到铺子门口,水已经漫到了大腿根,冰冷刺骨的泥水翻滚着往铺子里灌。
铺子里挂着的十几件高档皮草和羊绒大衣,全是我年前接的大单子,光赔偿金就得好几千块。
那是我的命根子啊!
我跳进冰水里,拼命想把沉重的缝纫机往高处垫。
可那台机器足足有一百多斤,我一个干瘪的五十岁老太太,哪里抬得动?
缝纫机晃了一下,重重砸下来,直接压在我的脚背上。
水漫到了胸口,冰冷刺骨。
我泡在污泥浊水里,看着漂在水面上的高档布料,急得嚎啕大哭。
就在我绝望到极点的时候,一道刺眼的白光穿透雨幕照了过来。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噗通水响。
周庆林穿着一身厚重的连体水裤,蹚着泥水冲了进来。
他甚至没顾得上看我一眼,一把将压在我脚上的缝纫机死死托住。
“玉兰,别怕!我来了!”
他大吼一声,两只胳膊上的青筋瞬间暴突而起。
他硬生生用自己的肩膀把那台笨重的工业缝纫机扛了起来,大步往铺子外面的高地转移。
水流湍急,铺子门口的水泥台阶长满了青苔。
周庆林来回搬了四趟,把所有的衣服、布料、机器全搬到了安全的地方。
就在搬最后一箱线团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仰面倒了下去。
他的后腰狠狠砸在水泥台阶锋利的尖角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庆林!”
我尖叫着扑了过去。
周庆林倒在冰水里,脸色蜡黄,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滚落下来。
他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却死死咬着牙,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玉兰……东西……东西都保住了,没湿。”
看着这个男人,我心里的所有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我雇了一辆三轮板车,强行把动弹不得的周庆林送去了社区卫生院。
拍了片子,好在没有骨折,但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后腰上一大片碗口粗细的紫黑淤青,鼓起老高。
大夫给开了活血化瘀的草药水和膏药,嘱咐必须卧床静养,绝对不能受凉。
从卫生院出来已经是早晨八点。
我没有通知周亮和张莉。
我知道,通知了也是招来一顿冷嘲热讽,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我害了他们父亲。
我推着板车,把周庆林送回了他家。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走进周庆林的家门。
这是一套极其老旧的砖混结构两居室,墙皮脱落发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没有女人打理的阴冷霉味。
客厅的破旧茶几上,放着半碗已经发馊的剩面条。
主卧的墙壁正中央,挂着他过世妻子的黑白遗像。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连暖气片都是温吞吞的。
周庆林躺在主卧那张硬板床上,疼得龇牙咧嘴,眼神里全是局促和不安。
“玉兰……屋里乱,让你看笑话了。”
我没搭理他的客套,脱下外衣,挽起袖子钻进了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落满了厚厚的油垢,我找出生姜和大葱,切碎了下锅,熬了一大碗滚烫的姜汤端到床前。
我坐在床沿上,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他喝下去。
喝完姜汤,我掀开他的秋衣,把热毛巾敷在他发青的后腰上。
我的手掌沾了红花油,顺着他的经络用力推揉。
“疼就喊出来,别憋着。”我低声说。
周庆林趴在枕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推着推着,我忽然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竟然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按疼了?”我吓得赶紧松手。
周庆林摇了摇头,把脸转过来,眼圈通红。
“玉兰,自打孩子他妈走了这五年……我这屋里,就没闻过一口热姜汤的气味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窝上。
我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二十多年来,无数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也是一个人守着冷锅冷灶,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老辈人常说,人过五十,怕的不是穷,怕的是那股钻心透骨的冷。
我坐在床头,看着这个头发斑白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温热。
接下来的三天,我白天下铺子赶工,傍晚就提着菜去周庆林家,给他做一顿热乎饭,按揉一次腰。
周末,我闺女晓敏回娘家看我。
她一进改衣铺,就发现我神色不对,追问之下,我把这阵子的事挑挑拣拣跟她说了。
晓敏今年二十六,在县城一所小学当临聘老师。
她心思细腻,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下午,晓敏特意去菜市场和周边的街坊打听了一圈周庆林的人品。
晚上回到我的单间小偏房,晓敏坐在床边,拉着我的粗糙的手,眼圈泛红。
“妈,我打听了,周叔人品确实没得挑,一辈子老实规矩。”
“但他那个儿媳妇张莉,在县城是出了名的算盘精。”
“妈,你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把我拉扯成人,我不图你帮衬我和女婿什么,但我实在舍不得你老了还要去受后生晚辈的气。”
“你要真想跟他过,周家那个摊子,你挑得动吗?”
闺女的话句句在理,全是掏心掏肺的疼惜。
我拍了拍闺女的手背,叹了口气。
“妈知道,妈心里有数。”
“妈五十了,不会犯糊涂的。”
周庆林腰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为了解决家里的矛盾,特意在家里摆了一桌家宴。
他把儿子周亮、儿媳张莉,还有我,正式请到了同一张饭桌上。
周庆林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整条鲈鱼,炖了满满一桌子菜。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周亮低着头一言不发,只顾着拿筷子扒饭。
张莉怀里抱着两岁的孩子,斜着眼睛看着我,脸上的敌意毫不掩饰。
周庆林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率先开了口。
“周亮,张莉,今天叫你们来,是通知你们一件事。”
“我和你沈姨,认识三十年了,知根知底。”
“我们打算搭伙一起过日子,以后你沈姨就搬过来住。”
“老房子虽然不大,但腾出一间屋子,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互相有个照应。”
话音刚落,张莉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张莉一边拍着孩子,一边阴阳怪气地冷笑。
“爸,您可真大方啊!”
“这房子是我公公婆婆一辈子攒下的心血,现在凭空多出个外人来住,凭什么?”
“行啊,要搭伙也行,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第一,爸,你那张退休金银行卡得交出来,由我来保管,每个月我给你和沈姨留五百块钱零花。”
“第二,沈姨既然进了这个门,就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摆什么破地摊了,安心在家里把亮亮的衣服洗了,一日三餐做齐,带带孙子。”
“第三,房产证必须去公证处过户给周亮,白纸黑字写清楚,将来这套房子跟沈姨没有任何瓜葛!”
“沈姨要是能答应这三条,我张莉今天就叫一声妈,要是答应不了,这门,您休想迈进来半步!”
张莉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在把我的尊严按在地上踩。
周亮坐在旁边,连头都没抬,默许了媳妇的无理取闹。
我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对贪婪的小夫妻,刚想开口反击。
向来温吞懦弱、一辈子连句重话都没说过的周庆林,猛地站了起来!
“啪!”
周庆林把手里的白酒杯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玻璃碎片崩得四处乱飞!
整张饭桌剧烈颤抖,菜汤洒了一桌子。
周庆林浑身发抖,指着张莉的鼻子,眼珠子通红。
“混账东西!”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当家作主!”
“这套房子是我当年在厂里分下来的,你现在就开始盘算着分家产?”
“玉兰是跟我过日子的,她是来跟我做伴的,不是来给你们当长工保姆的!”
“谁要是敢再折辱她一句,明天就卷铺盖滚出去,这房子老子就算是捐了,也不会给你们留一块砖!”
这一声怒吼,把整个屋子震得死一般寂静。
周亮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张莉也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公公会发这么大的火,吓得抱着孩子缩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周庆林因为情绪剧烈激动,加上后腰的旧伤未愈,猛地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痛苦地捂住后腰,闷哼一声瘫倒在椅子上。
“爸!”周亮惊呼了一声。
张莉却缓过神来,咬着牙站起身,抱着孩子拽起周亮。
“好!”
“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你连亲儿子亲孙子都不要了!”
“周亮,我们走!让他跟这个后妈过去吧,以后生老病死,别来求我们!”
摔门声震耳欲聋。
儿子儿媳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两个喘息的中年人。
屋外,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黑了下来。
寒风呼啸着撞击着老旧的窗框,鹅毛大雪开始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县城通往我那个单间小偏房的末班公交车,早就停运了。
周庆林瘫在硬木沙发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腰疼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残羹冷炙,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玉兰……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走到水池边,打了盆热水,拿了块干净毛巾,默默走回客厅。
我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用毛巾擦去他脸上的冷汗。
五十岁的我,看着眼前这个被儿女伤透心、蜷缩在破沙发上的老男人,眼眶酸涩得厉害。
就冲他刚才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宁可撕破脸也要护住我尊严的那声怒吼,我沈玉兰这辈子就认了。
我灭了客厅刺眼的吊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台灯。
“庆林,地上凉,我扶你进里屋躺着。”
周庆林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芒。
我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把他搀扶进主卧,帮他脱掉厚重的棉鞋,扶他趴在床上。
“末班车停了,雪下得大。”
我替他盖上一层厚棉被,轻声说了一句:
“今晚我不走了,我留下来照顾你。”
清晨六点,冬日的微光透过窗户纸,惨白地洒在床头。
我早早醒了过来。
周庆林依旧在沉睡,呼吸沉重,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膏药味。
我刚想轻手轻脚不打扰他,转头一看,他身上的厚棉被滑落了一大半在床沿。
我侧过身去,伸出双手,轻轻扯起他身侧耷拉的棉被角,准备帮他往上掖严实。
就在扯开被角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扫过,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床上,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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