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红四方面军老战士邓志云的女儿、上海红军后代联谊会主任、退休教师邓玉平,比往年更加忙碌。9月21日晚,现代快报记者联系到她时,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奔波一天的疲惫,却依然爽朗。她告诉记者,前几天刚去江苏大学上了课,南京一所学校也在联系她。“红军老战士虽然陆陆续续走了,但他们留下来的精神、品质,值得我们永远传承。”
从2004年至今,邓玉平16次重走长征路。仅今年3月以来,她就先后奔赴贵州石阡、甘肃岷县等地,每一趟都要待上一个月。22年间,邓玉平的行程超过十万公里,寻访了300多位老红军。一面面红旗上,留下了老红军亲笔写下的名字。“这旗帜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传奇。”
隐姓埋名的“蔡局长”,父亲找了一辈子
“我父亲老家是在江油,就是李白故里青莲镇,所以李白号青莲居士。”邓玉平的父亲邓志云,四川江油人,1935年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时他参加了红军,那一年才12岁。
邓志云生前常跟女儿说起一个人,“蔡局长”。“当年,正是蔡局长动员他参加红军。蔡局长白天行军,晚上发电报,还教他这样的小战士认字、背诵电码。”邓玉平说,因为蔡局长长期隐姓埋名,父亲找了一辈子,始终不知道“蔡局长”的全名叫什么。直到1991年父亲去世,这个心愿都没能完成。
父亲走后,邓玉平常常翻看他留下的遗物,红领巾、笔记本,总觉得他的故事还没讲完。邓玉平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学的历史,毕业后教了一辈子历史。“教材上关于长征只有薄薄几页,对学生来说,不过是书本上的一些文字。于是我决定重走长征路,到路上去寻找当年的答案。”
2004年夏天,邓玉平第一次踏上了父亲走过的长征路。走到甘肃岷县时,当地党史研究室送了她一本资料汇编。翻着翻着,她愣住了,父亲找了一辈子的“蔡局长”,竟然在这里。
蔡威,红四方面军电台台长,红军总司令部二局局长,福建宁德人,他白手起家为红四方面军组建了第一部电台,一次次破译敌方密码,为红军提供关键情报。白天行军,晚上工作,最终积劳成疾,牺牲在甘肃岷县,年仅29岁。2024年,他的故事被搬上荧屏,就是电视连续剧《破密》。
后来,邓玉平找到了蔡威的家乡,见到了他的孙子,在福建宁德蔡威事迹展陈馆,她替父亲敬了一个军礼,“我说,‘小胖子’(邓志云在部队的绰号)的女儿来叩拜您了。”
在病房里“偶遇”了父亲
2009年,邓玉平在南京讲述长征故事后,不幸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头抬不起来,走路要人扶。当时在医院病房,对面床是一位素不相识的阿姨,旁边床是个小姑娘,打来的饭不合胃口,小姑娘正要让护工倒掉,阿姨拦住了,说:“不要倒掉,我跟你讲个红军的故事。”一旁的邓玉平认真听。
阿姨讲的是20世纪50年代,一群学员在厂里食堂吃饭端上来一盘猪尾巴,谁也没见过,大家都不吃,要倒掉。一位老红军走过来说“不要倒掉,我去想办法”,就请人把猪尾巴都收走了。第二天吃饺子,大家吃得香,问是什么馅。老红军笑眯眯地说,就是昨天你们不想吃的猪尾巴。
讲完故事,阿姨又对小姑娘说,当年那位老红军往她碗里多加了两个饺子,还说:“你们要吃饱吃好,才能长身体,才能读书好,才能建设祖国。”小姑娘含着眼泪把打来的饭吃了。
邓玉平躺在对面床上,问了一句:“阿姨,你说的那个红军叫什么名字?”阿姨说了那个名字。邓玉平愣住了。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阿姨不信,“怎么可能,他家的子女我都认识,只有一个不认识的在上海。”邓玉平说:“我就是上海那个。”
父亲从没跟家里人讲过这个故事,邓玉平却在一个陌生人的讲述里,重新“认识”了父亲一次。十多年过去了,邓玉平讲起这件事,语气里还是掩不住地感慨。“我父亲吃蚕豆从来不吐皮,我们姐弟几个都不吐。他总说‘长征路上没有吃的,也许一粒粮食就是一条性命’。”
弹片留在腿里,名字写在旗上
这些年,邓玉平寻访了300多位老红军,其中在南京的老红军15位。她以“红军爸爸”“红军妈妈”称呼他们,收集整理了大量的寻访日记和影像资料。
她记得一位叫杨衍宗的老红军,红一方面军的战士,长征中过金沙江后左小腿被飞机炸伤,弹片一直留在里面。按照当时的规矩,重伤员给几块大洋安置在老乡家。但杨衍宗的队长石大祥说:“这个小鬼不能丢下”,把自己的马让给杨衍宗骑,派战士牵着马照顾他。后来,石大祥牺牲了,杨衍宗说:“我的命是队长换来的。”
邓玉平说,她曾摸过杨衍宗的左小腿内侧,“滑溜溜的,弹片还在里面,像比黄豆大一点的东西,在皮肤下能移动。”杨衍宗的右小腿内侧也有一个伤疤,平型关大捷时被日本鬼子的子弹打中,位置和左边一模一样。后来,邓玉平开设了一个长征课题组,带着学生们去寻访老红军,她说,“有学生亲手摸到杨老的伤疤时,当场就哭了。”
在一次次的寻访中,邓玉平的旗帜上写满红军的名字。从“小毛头”成长为共和国将军的万海峰,能一口气说出翻越过的10多座雪山名字的曹守成,父子三人参加红军、只有他活下来的马志选,历经磨难的西路军女战士陈慧芳……
邓玉平至今还记得在南京见到张力雄将军的情景。2012年,她徒步穿越松潘草地时,当地人送给她一条彩色哈达,上面盖着松潘县草原乡的邮戳。后来,她把这条哈达送给了张力雄。邓玉平说,张力雄一见哈达就非常高兴。当时他已经百岁,身体还很好,马上站起来把哈达往脖子上一套,叉着腰,笑得像个孩子。随后,他在旗帜上写下:“张力雄,红一方面军战士,2012.7.18于南京。”
“只要有人听,我就继续讲下去”
邓玉平说,寻访的老红军们大多已经不在了。从2004年到现在,她讲授长征主题讲座超过500场,从小学到高校,从上海到全国。她背着包,拉着装满“教具”的行李箱,里面装着老红军签名的红旗、草鞋,还有那些年积攒下来的照片和资料。
邓玉平想起父亲在世时,曾两次被请到学校讲长征故事,“父亲站立着讲,面带笑容,不拿稿子。”那时候邓玉平还是小学生,坐在台下听。几十年后,她站在了父亲站过的讲台上。“这是身为红军后人、冥冥之中的一种传承。”
邓玉平讲起了今年3月的一次重走长征路,在贵州省石阡县,她带着长征课题组的两个学生和学生的孩子,四个人去给当地的两所红军小学上课。“学生的孩子是个10岁男孩,他用童声讲述和我们一起在上海的红军足印纪念园走访的故事,台下的孩子们听了,发出热烈的掌声。”
“看到下一代、下下一代传承讲述的场景,我感到非常欣慰。所以只要有人听,我就继续讲下去。”邓玉平说。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卢河燕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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