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买一个头戴式耳机。
每半年，都会冒出一次这样的念头。但每次引诱出这个念头的画面都不一样。
当我说，我想要一个头戴式耳机时，我的脑海里幻想的是，我在房间里，坐在一张椅子上，微微往后靠，手上重复地进行着钩织的动作，而我的头上，就戴着一个有着熟知 logo 的头戴式耳机。
我想实现的，是这样一种充满惬意氛围的画面。
这和上一次还不一样，上次想买，是因为在路上碰到了我以前的瑜伽老师，她戴着一个耳机从我身旁路过，目视前方，脚步轻盈，甚至在和我擦肩而过时才注意到我，然后她抬手摘下耳机，耳机顺势挂在脖子上。
当然，她身上的运动背心也很好看，让人忍不住想要链接。总而言之，在和她打完招呼、互相告别之后，我的心里有一个很大声的声音：「真想买一个头戴式耳机。」
很明显，我当时没有买，于是才有了再一次幻想。
工作 7 年，面对一个突然冒出的消费念头，怀疑它是消费主义的心情，会盖过奖励自己的心情。
我明白，头戴式耳机并非耳机本身，并非我多么需要那个耳罩，我只是觉得，它象征着某一种惬意时尚的生活方式。
这是我需要它的理由，但我不需要它的理由更多。
比如，我已经有无线耳机了。
比如，我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为什么需要戴耳机，我明明有一个年会抽中的音质很好的 Marshall 音箱。
比如，我体验过同事的头戴式耳机，那天下午，在办公室的确有与世隔绝、请勿打扰的感觉，但脑袋也有一种被夹的不适。
那天戴着耳机时，我让同事给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我，真的看起来很时尚。
图像呈现的生活，与现实感受之间的微妙差距，只有当事人清楚知道。但当事人自己在半年后重新看回照片，也对那时的画面产生一种向往之情。
这算不算影像时代对人的一种蒙骗？
我和朋友说，我现在先不买，等年底生日的时候，我考虑把它当作生日礼物送给自己。
其实心里更真实的念头是，不买它，我就仍有幻想，买了它，我害怕换来一个「也不过如此」的结果。
因为我对消费所能带来的改变也没有信心。我知道，即便我真的拥有头戴式耳机，即便我真的实现那个坐在房间里一边听歌一边钩织的画面，我也并不一定真正拥有那份惬意。
我已经上过很多次当了。
曾经我幻想过一个有显示屏和漂亮键盘的书桌，然后我能以一种「撰稿人」的姿态去生活，说不定会就此成为一名作家。在拥有之后，我有一天用手指在键盘上一抹，发现一层灰，才意识到我许久没在书桌上进行过「写作」这一行为了。
还有一段时间，我执着于买挂耳咖啡，并购入了一个有着长长细细的壶嘴的水壶，好让水流注入咖啡的速度是平缓均匀的。站在桌子边上，遵循指导倒入 91 °C 的 180 ml 热水时，我感觉自己真的过上了「小红书生活」。
但放下水壶，拿起挂耳咖啡要扔掉时，我心里想，只泡一次就可以了吗？这样扔掉会不会太浪费了。
这样的念头出现时，我便感觉自己被打回原形。毕竟，小红书博主在冲挂耳时，配的是轻柔的音乐，画面上是纤细的字体。浪不浪费这个问题，实在太不文艺了。
消费能实现一个具体的动作、一个具体的画面，但消费并不承诺我们完成全新的蜕变。
于是我变成了那种一边被互联网提供的美好生活模板打动，一边不敢轻易相信那种生活方式可以平移到我的世界里的人。
另一个烦恼，是生活里堆积的物品越来越多了。没有扩大的居住空间日益拥挤。
前几天收到咖啡快递时，我发现店家送了一个玻璃杯做赠品。我没有因此高兴，反而有些烦恼。
我把它又放进包装盒里，想着原封不动收起来，也许哪一天有朋友来家里做客，可以把它送出去。
因为我的杯子已经太多了。每一个杯子都代表着一种想象。透明的玻璃杯，是冰块咚咚响的夏日闲暇；温厚的陶瓷杯，是茶香和热气氤氲的冬日暖意；还有像是在喫茶店才会遇到的小熊杯子，装苏打水最佳。
今天挑选哪个杯子来喝东西，就像在决定今日以何种生活方式过。
心情好的时候，这种有得选的感觉会带来安慰；心情不好时，便会想无论用哪个杯子喝水，不还是要上班、要干活、要面对这个糟糕的世界。
厌倦感会在这时候袭来，伴随着因为轮换不同的杯子而增加的清洗和整理工作。玻璃杯不再透亮时，还要用牙膏内内外外都刷一遍。
人是否真的需要这么多物品？是不是因为生活本身没得选，我们才迫切地需要物品是有得选的？
我想起自己往常在察觉到生活失去秩序的时候，便会大量地进行购物消费。似乎只有买点东西，才能感觉到一切是可控的。
有一次录播客，聊到这样的心情，提到担心这样的消费大多都是后悔的。Kitty 说，「当你冒出这种冲动消费时，你可以买内裤。因为内裤永远都需要。」
我不仅买内裤，我也买袜子。直到有一天我打开衣柜，发现两个 12 格的袜子收纳盒已经装满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了，我都常常觉得自己没有袜子穿。
就这样，我终于迎来了属于我的消费倦怠期。
有一天我把手机屏幕上的购物软件长按点击了隐藏。它不再显眼地出现在屏幕上，打开它不再是一件顺手的事情。我才慢慢戒掉了每晚刷购物软件的习惯。
过往的那些消费也并非一无是处，我此刻便是在一个可爱的键盘上，对着显示屏写下这篇稿子，音箱里播放着四重奏。
我想象，有一个特定的最佳机位正在记录着我，那我此刻也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的模板。
但如果，那个机位稍微偏移了一些呢。它会看到什么，是否会识破我内心的焦虑，对现有生活的怀疑，对未来的不安。
比起相信自己，我们更容易相信，别人已经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或许这就是社交媒体所带来的假象，它大量地生产能给人带来幻想的画面，并试图让人相信通过消费可以达成。
只有亲身淌过消费主义的河，才明白，人能拥有什么或者过上什么样的生活，「购买」是最偷懒最简单的一种实现手段。
就像我和朋友常常吐槽的那样，当我们想过自律生活，就会先下载一个帮助自律的 APP 并购买它的会员。
而我，循着头戴式耳机的消费欲望，所想要的那种惬意的不被打扰的生活，实现它的方式，也可以是安排一个独处的假期，或是在身体和心理层面上都让自己松懈下来。
做到这些，思考这些，都要更困难一点。
不过，现阶段的我，在简单和困难之间，偶尔还是想要选困难的那一个。
编辑 / 米花
音乐 / The Cardigans - You're The St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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