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号的三高专场还有名额。”我对着手机镜头说,直播间那头的人数还在跳,我反倒把语速放慢,像教人看账一样讲下去,“相亲不是自由恋爱。你们总觉得普通人也能靠诚意见面,但正式坐下来,先看的是条件。没有房、学历、收入或者外形上的亮点,连见面的机会都难得到。你怪别人势利,不如先问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你的结果是什么。”

我扫了眼屏幕下滚动的评论,继续说:“一个人如今的处境,也是过去选择累积的结果。话讲得好听没有用,结果不好,就是没亮点。我为什么知道?我以前在工厂拿六千,一脸暗疮,开一辆烂车,条件比今天很多来问的人都差。后来为什么能结婚?因为那是自由恋爱,可以长时间相处,情感上的光环弱化了硬件上的短板,我才娶到一个好老婆。

但相亲不是这样,相亲是把条件摆到台面上。所以这个月二十七号,我们做三高专场,高颜值、高学历、高收入,三个符合其一就行。”

阿雯坐在右后方的电脑前整理报名资料。我讲到“好老婆”三个字时,她敲键盘的声音停了。我偏头去看,她一只手按在一沓表上,眼睛看着我,没笑。

我冲她抬抬下巴,意思是再几分钟。她没应,把资料往旁边推了一下,站起来去了饮水机。我听见她接水,接着是杯子搁在桌角的一声。那一场直播,我后面讲得比前几分钟用力。

第二天下午,周志明进来。我看到报名表上的名字才认出他。他穿件洗旧的蓝色短袖,头发薄了,脚上还是厂区常见的那种灰运动鞋。

坐下后他把表推给我:“我来报三高专场。”我拿过表扫一遍:收入普通,租房,学历那栏空着。我问他:“周哥,专场条件你知道吧,高颜值、高学历、高收入,三个里总得有一个。”他点头:“我知道。我都没有。不过我有个东西想先跟你说。”

“我长期组织厂区的羽毛球活动。场地怎么排,谁跟谁一组,临时缺人要找谁替,这些我做了好几年。我不太会讲条件,但安排活动跟人相处,我算稳定。”

他说完看着我,像在等一个可以进入新入口的反应。我把表放回桌上:“这些听起来不错,但谁都可以说自己擅长相处。专场已经对外承诺过门槛,我破例放你进去,别人花时间花钱来见条件,我怎么解释?”

周志明张了张嘴,说:“我不是要你把我写成什么成功人士。我只想要个见面机会,让别人看看我怎么做。”我摇头:“周哥,见面机会就是条件先给出来的。你没有三高,我不能放进这个场。”

阿雯一直在旁边装订资料,没出声。周志明走的时候把笔还给我,说“明白”。门合上后,阿雯把订书机放下,看了我一眼。我抢在她前面说:“话谁都能讲。”她没接。

过了几秒,阿雯才说:“你刚才连他具体怎么排场地都没问。”我回头看她:“问了又怎样?他拿不出记录,就是一段话。”她把那沓报名表放进抽屉,声音不高:“可你当年也拿不出记录。”

当晚在工作室,阿雯把一摞整理好的表放到我桌上,开口说:“你今天直播还是说‘好老婆’。”我关掉电脑上的名单:“哪里不对?那是事实。”

她摇摇头:“对我来说不是。你要说当年你条件差,可以。但别把我讲成你靠自由恋爱赢回来的奖品。”

她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声音平得像在讲流程:“我们在一个车间的时候,我没有因为你工资低就看不见人。你每次发现机器异响,都记在那个绿皮本子上,标清机器编号和故障次数,再找老师傅说。我学车,你把副驾让给我练,讲了几十次不嫌烦。你说周六帮我搬宿舍,那天下雨你也来了。我是看这些才愿意跟你在一起,不是被什么情感光环遮住了眼睛。”

我承认这些事是真的,但它们不属于相亲。我说:“阿雯,我做的是婚介。专场条件公开,门票卖掉了,梁敏那批人就是冲着高收入高学历来的。周志明今天进来,我如果放进他,等于告诉所有人,门槛可以降,那这门生意以后还怎么收报名费?你的珠宝可以慢慢看,但专场不能改。”我本想说这是两回事,但说出口时心里有点空。

阿雯没有被我说服:“我没让你把周志明塞进专场。我是说,你每次拿自己举例,都把自己说得像今天你拒绝的那类人,然后拿我当结果。这样宣传下去,我们婚姻变成你筛选规则的广告,我不想这样。”

她说完去收拾包,留下那摞资料和一沓待剪的直播回放链接。我坐了一会儿,把口播稿里那段和回放链接删掉。专场名单和标准还留着,因为已经公开售票,不能改。

删完之后我给阿雯发消息:“宣传删了。专场还是原样办完。”她回:“我没说专场。”我盯着这条回复,开始想一个问题:条件确实让人愿意坐下,但坐下来之后呢?

二十七号当天,三高专场在酒店背后那间会议室。六张桌子,每桌半小时,条件牌放在靠门一侧。我按流程控场。梁敏穿浅灰套装,学历和收入都很高,对话也没有冷场,轮了几桌。我以为她会勾选一两位继续认识。结果离场表收上来,她那栏空白。

我在签到台前拦住她:“梁女士,今天安排都还算顺吧?”她点头:“顺。都很体面,履历也漂亮。可我没看到一个人问一句:你不想走太久吗?还是你累了?他们都在把自己的优点再报一遍。”

她顿了顿,“我不缺漂亮的介绍。我更想看一个人怎么听我的限制,怎么和我一起把一件小事安排下来。哪怕只是排半天的路线。”

我记下她的话。她走后,我在会议室后排坐了五分钟。条件让人愿意进来,这点今天证明了。但要从“坐下来”到“继续联系”,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想到周志明,想到他那天说“我只想要个见面机会”。也许可以有一个不靠自述标签、也不骗人的见面方式。

专场结束后那几天,我给几个落选者去过电话,没有直接承诺,只是问他们有没有可核对的经历。周志明第三天带来一个旧文件袋,里头是羽毛球活动排期表、厂区比赛报名表、参与名单,还有些场地收据。

我一张张看,排期从几年前一直持续,参与人数、场地和比赛时间都写得清楚。我没有把这些写成成功人士标签,只是用来确认他可以出现在活动里。

我另设了一场公开协作活动,名字叫“半天线路现场做”。报名页面写明:不属于三高专场,不保证配对,只提供给愿意通过共同制订单日路线、分配预算来了解彼此的人。

周志明通过审核。此外还招来几个普通报名者,方晴是其中一个。活动当天,每人随机分组,任务是一起做一条不超过两百元的周末路线。

活动在工作室楼下的公共空间。我给每组发了一张白纸和两张任务卡。周志明和方晴分到靠窗那桌。方晴个子小,讲话快。我走过去时,周志明正问她:“你平时出门最怕哪种走法?比如台阶多、时间长,还是不喜欢一直换地铁?”

方晴说:“我不能走太久,超过一个钟脚会累。还有,我想去旧书店街,那边店很密。”

周志明在手机上划着地图,说:“那我们从西门口下车,走十分钟先到第一家,中间找个地方坐一下,再去第二家。下午去茶餐厅,然后……”

方晴打断他:“等一下,你已经排了四间书店、一个公园和一间茶餐厅。我们只做一天,又不是赶项目。”周志明停下来,放下手机:“行,那公园和第三间删掉。留两间旧书店,一顿饭,预算压低一点。”

方晴翻着那张纸:“茶餐厅别选网上那家网红店,排队浪费时间。”周志明说:“那换旁边旧街那家,我去过,味道一般但安静。”方晴点点头,拿起笔在路线最上方写下“留空隙”。

周志明没抢过去改,只是把预算重新加了一遍,说:“应该一百八左右,还剩二十买水。”

任务结束,各组交回路线图。我站在门边,看见周志明走到方晴旁边,问她:“要不要交换联系方式?下次只去旧书店,不排那么满。”

方晴说:“可以,只去旧书店。”周志明笑了一下,把微信码递过去。我过去确认:“你们自己约,我不跟进到约会成功。”方晴说“知道”。我没有宣布他们配对,也没替他们下结论,只说接下来由他们自己安排。

活动复盘后,我保留了二十七号这种条件专场,同时在报名页里增加“可展示经历开放场”。新的宣传文案由阿雯和我一起改,我把“条件可以决定谁先见面”后面那半句改了几次,最后定成“长期可见的做事方式也可能成为一个入口”。

阿雯让我把那句“低条件娶到好老婆”的案例从主页撤掉,我删了。周志明得到的只是一次继续认识方晴的机会,我不再拿自己的婚姻替单一筛选规则背书。

开开放场那晚,阿雯把新文案最后一行念了一遍,说“这个‘可能’用得对”。我说:“先这样办,后面的还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