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忙了六个小时的十六道菜,一盘一盘倒进了垃圾桶。
我没哭,没闹,甚至没大声说一句话。
第二天开始,我顿顿点外卖,只点自己的。
他以为我在赌气,婆婆骂我作,小姑子笑我矫情。
一个月后他把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我笑着签了。
他愣住:“你不挽留?”
我打开手机,亮出营业执照:“龚砚舟,你以为我这一个月,真的只是在点外卖?”
包梓晴把最后一盘蒜蓉虾倒进垃圾桶的时候,虾壳撞在桶壁上,响了两下。
她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捏着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她新买的奶白色真丝拖鞋上,洇出一小块灰印子。那是她早上特意换的,因为龚砚舟说过,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希望她穿得体面一点。
龚砚舟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端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你盐放多了,虾肉老得跟橡皮筋似的,我妈嚼不动。”
包梓晴没说话。她看着垃圾桶里的虾,十六只,她一只一只挑的虾线,剪的虾须。
“还有那个红烧肉,颜色太深了,一看就是老抽倒多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红烧肉要用冰糖炒糖色,你就是图省事。”龚砚舟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抽了一张厨房纸巾擦干。
“明天我爸妈过来,你重新做一桌。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就做几个家常菜就行。”
包梓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哪几个家常菜?”
龚砚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接话。“就……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再炒两个素菜。我妈爱吃鱼,你上次那个清蒸鲈鱼还不错。”
“上次那个鲈鱼,我蒸了八分钟。”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试了三次。第一次蒸了十分钟,太老。第二次蒸了七分钟,中间还有血丝。第三次八分钟,刚刚好。”包梓晴低下头,把抹布叠成四折,“你妈上次说好吃,是因为我练了三遍。”
龚砚舟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行了行了,跟我这儿邀什么功。让你做个饭怎么这么多话?谁家媳妇不做饭?”
包梓晴没再接话。她走到垃圾桶边,把垃圾袋提出来,扎紧。十六道菜,装了满满两大袋。基围虾、鲈鱼、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辣子鸡丁、干煸四季豆、地三鲜、口水鸡、凉拌木耳、醋溜白菜、油焖大虾、清炒芦笋、蚂蚁上树、麻婆豆腐、紫菜蛋花汤。
她一个人从早上六点忙到中午十二点,六个小时。一口都没来得及吃。
“你拎着垃圾去哪儿?”龚砚舟在身后问。
“下楼扔。”
“顺便帮我带包烟上来。”
包梓晴拎着两大袋垃圾下楼,扔进小区的大垃圾桶里。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她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袋菜被其他垃圾盖住,慢慢看不见了。
然后她转身上楼,打开门,走进厨房,把所有的锅碗瓢盆收进橱柜最深处。炒锅、汤锅、蒸锅、高压锅、电饭煲,一样一样往里塞。龚砚舟在客厅喊:“你干嘛呢?”
“收拾厨房。”
“收拾什么?明天还得用呢。”
包梓晴没回答。她把厨房台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渍都没留。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麻辣烫,加辣,加了三份她爱吃的藕片。
结婚三年,她第一次吃外卖。
麻辣烫送到的时候,龚砚舟正在客厅看电视,体育频道。他闻到味道转过头,看见她坐在餐桌前,面前只有一个碗,一双筷子。
“我的呢?”
“外卖只点了一份。”
“包梓晴你什么意思?”
她夹起一片藕,咬了一口,辣得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没什么意思。你饿了的话,美团饿了么都可以点,现在很方便。”
龚砚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冷哼一声,拿起手机自己点了份炸鸡。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各吃各的,中间隔着一盘没动过的凉拌木耳——那是包梓晴早上做的,还没来得及倒。
第二天早上,龚砚舟是被闹钟吵醒的。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床单是凉的。
他坐起来,听见客厅有动静。走出去一看,包梓晴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她化了淡妆,换了一件他很久没见过的驼色大衣,头发也打理过了。
“你起这么早干嘛?”
“约了人。”
“约了谁?”
“面试。”
龚砚舟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面试?什么面试?”
“我找了份工作。”包梓晴舀起一个馄饨,慢慢吹凉,“今天去复试。”
“你去找工作?我同意了吗?”
包梓晴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一眼能望到底。“龚砚舟,我找工作不需要你同意。”
“你……”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家里缺你钱花了?你出去上班,家里谁收拾?饭谁做?”
“你可以自己做。也可以点外卖。”她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把碗筷收进塑料袋系好,放在门口,“对了,中午你妈过来,你提前跟她说一声,我不在。”
“包梓晴!”
她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龚砚舟跟过去,看见鞋柜上那张结婚照,忽然觉得照片里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女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赌气?”
包梓晴系好鞋带站起来。“龚砚舟,昨天那十六道菜,我做了六个小时。你一盘一盘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站着炒出来的?我腰疼得直不起来,你问过一句吗?”
他张了张嘴。
“你没有。你只说盐放多了,老抽倒多了。”包梓晴拉开门,“我走了。”
门轻轻关上。龚砚舟站在玄关,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了,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转身回到客厅,看见餐桌上只剩那盘凉拌木耳。木耳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卷起来,颜色发暗。他昨天说“花里胡哨”,可那盘木耳是包梓晴一根一根撕的小朵,拌了醋和香油,上面撒了白芝麻。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不咸不淡,酸辣适中,木耳脆生生的,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饭店都好。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贺明兰打电话。“妈,今天中午别来了,改天吧。”
“怎么了?”
“她……不在家。”
“不在家?去哪儿了?”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砚舟,你媳妇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上次我去,家里乱糟糟的,全是外卖盒子。你这个媳妇,该管管了。”
龚砚舟没说话。
包梓晴面试的是一家连锁餐饮公司,招运营主管。面试她的人叫姜梨落,三十出头,短发,眼神锐利,说话干脆利落。
“你三年没工作了,为什么现在想回来?”
“因为我发现,把饭菜做得再好,对方不想吃,就会倒进垃圾桶。”
姜梨落挑眉看了她一眼。“开个玩笑?”
“开个玩笑。”包梓晴自己先笑了,“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家庭不是女人的全部。我以前觉得把家照顾好就行了,后来发现,家是两个人的,光我一个人使劲没用。”
“你老公支持你出来工作吗?”
“不支持。”
“那你怎么办?”
包梓晴想了想,说:“他支不支持,我都得来。这份工作我要定了。”
姜梨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之前干什么的?”
“餐饮。干了五年,从服务员做到店长。后来结婚了,我老公说女人不要抛头露面,我就辞了。”
“后悔吗?”
“后悔没早点想明白。”
姜梨落站起来,伸出手。“下周一入职,可以吗?”
包梓晴握了握她的手。姜梨落的手很暖,握得很有力。“可以。”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很大。包梓晴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手机震了一下。龚砚舟发来微信:我妈生气了,你赶紧回来道个歉。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
入职第一周,包梓晴忙得脚不沾地。她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直接出门,在路上买个包子当早饭。晚上八九点才到家,有时候更晚。龚砚舟一开始以为她在赌气,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在上班。
“你那个工作,一个月多少钱?”有天晚上他问。
“五千。”
“五千?”他嗤笑一声,“我给你五千,你别干了,回来做饭。”
包梓晴正在电脑前做报表,头也没回。“你上次给我生活费是去年三月,两千块。之后再没给过。”
龚砚舟噎住了。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每个月工资自己花,偶尔给家里买点水果,就觉得自己已经尽到责任了。
“那……那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三千。”
“不用。我自己赚的钱够花。”
“包梓晴,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灯光打在她脸上,龚砚舟忽然发现,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以前她总是垂着眼,温温柔柔的样子,现在她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看着,带着一股子他从未见过的劲儿。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不想再站在厨房里,炒六个小时的菜,然后被人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
龚砚舟沉默了。他想起那天的十六道菜,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软话,但男人的自尊让他说不出口。
“行,你爱怎么样怎么样。”他转身回了卧室。
包梓晴继续做报表。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咖啡,是姜梨落下班前给她冲的。她喝了一口,有点苦,但提神。
分店筹备了一个月。包梓晴忙得连轴转,选址、招人、培训、定菜单,每一样她都亲自盯。姜梨落偶尔来巡店,每次都满意地点头。
“老包,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老包”这个称呼是姜梨落起的头,后来全公司都这么叫。包梓晴一开始不习惯,后来觉得挺亲切,比“龚太太”这个称呼亲切多了。
新店开业那天,包梓晴早上五点就出门了。龚砚舟被她开门的动静吵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有病”。
开业活动很成功,中午翻了三轮台,晚上还有客人排队。包梓晴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满座的餐厅,心里涌上一股热流。这种感觉和在家做饭完全不一样。家里做饭,只有一个人吃,吃了还不领情。这里几百个人吃,每个人都说好吃。
晚上十点打烊,包梓晴和员工一起收拾。姜梨落带着一瓶香槟过来,往桌上一放。“老包,今天的营业额破了新店首日记录。”
“是吗?”包梓晴擦了擦汗,笑了,“那得庆祝。”
“庆祝之前,有个人想见你。”
包梓晴跟着姜梨落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男人靠在车边,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转过身,看见包梓晴,笑了笑:“包店长,好久不见。”
“陆言深?”包梓晴认出了他。陆言深是她婚前那家餐饮公司的老板,当年她辞职的时候,他挽留过她。
“你怎么……”
“姜梨落是我表姐。”陆言深说,“她跟我说新店开了,我就想来见见老朋友。”
姜梨落在一旁笑:“你俩聊,我去开香槟。”说完就溜了。
包梓晴看着陆言深,有点恍惚。三年了,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还在做餐饮?”
“嗯,开了几家连锁。”陆言深看着她,“听说你结婚了?”
“嗯。”
“过得好吗?”
包梓晴想了想,笑了:“正在变好。”
陆言深没再追问,只是说:“如果哪天你想换个环境,随时找我。我的公司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包梓晴点点头。两个人站在夜色里,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包梓晴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亮着,龚砚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去哪儿了?”
“新店开业。”
“什么新店?”
“我上班的餐厅。”
龚砚舟把茶几上的纸拿起来,拍到她面前。“包梓晴,我们离婚吧。”
包梓晴低头看了一眼。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龚砚舟。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好。”
龚砚舟愣住了。他大概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会哭,会闹,会求他不要离,但他没想到她会笑。
“你……你不挽留一下?”
包梓晴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张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包梓晴”。
“龚砚舟,你以为我这一个月,真的只是在点外卖?”
【5】
龚砚舟盯着那张营业执照看了足足十秒钟。他抬起头,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你什么时候……”
“第一天点外卖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包梓晴把手机收回来,“我给我自己点了一个月的饭,也给自己找了一条新路。这家店是我和姜梨落合伙开的,陆言深投的钱。”
“陆言深?”龚砚舟的声调高了起来,“就是那个追过你的男人?”
包梓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一页一页翻。
“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不要。存款你比我清楚,我卡里那点钱是我婚前的积蓄,你不用分给我。车是你名下的,我也不要。”
“你早就想好了?”龚砚舟的声音有点抖。
“我早就想好了。”
“包梓晴,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她放下协议书,看着他。“龚砚舟,我要是真有了别人,也是被你推过去的。这三年,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一个会做饭的保姆?一个带出去有面子的花瓶?还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免费劳动力?”
龚砚舟没说话。
“你倒我菜的那天,我站在水池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那块抹布我洗了三遍,因为那是你妈上次来的时候夸过的,说这个抹布吸水好。我连一块抹布都想讨好你妈,可你连我做了六个小时的菜都能眼都不眨地倒掉。”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晚上我就在想,我到底是你的妻子,还是你家里的一件家具。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
包梓晴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签好了,明天去民政局。”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哦对了,明天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提的。反正她也不会怪我,她只会觉得你终于甩掉了一个不贤惠的女人。”
“包梓晴!”
她回过头。
龚砚舟站在客厅里,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来:“我……我那天不该倒你的菜。”
包梓晴看着他。这个她曾经以为会过一辈子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说了三年来第一句道歉。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晚了。”她说,然后关上了卧室的门。
第二天去民政局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问了三遍“确定吗”,包梓晴每次都点头。龚砚舟最后一次问:“你确定?”
“确定。”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龚砚舟想说什么,包梓晴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坐上车,报了餐厅的地址。
姜梨落在店里等她,见她进来,递给她一杯热美式。“办完了?”
“办完了。”
“难受吗?”
包梓晴喝了一口咖啡,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不难受。像卸了一副担子。”
姜梨落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咱们说正事。第二家店的选址定了,下个月签合同。陆言深说追加投资,条件是让你当区域经理。”
包梓晴放下咖啡杯。“他为什么帮我?”
姜梨落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自己问他吧。”
【6】
当天晚上,陆言深约她吃饭。地点选在一家很小的面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下着小雨。
“这家的葱油拌面很好吃。”他说,“你以前在公司加班,每次都点这个。”
包梓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陆言深,你……”
“你别多想。”他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当年你辞职的时候,我就应该拦住你。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找到了更好的归宿,现在才知道你吃了这么多苦。”
“也不算苦。”包梓晴搅着碗里的面,“没那三年,我也不会知道,一个女人最大的底气不是嫁了个好老公,是自己能养活自己。”
陆言深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点点心疼。“第二家店的位置在城西,那边还没有像样的淮扬菜馆。你来做,我放心。”
“你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在最委屈的时候,没有哭天喊地,而是爬起来给自己找了一条路。”他说,“这种女人,做什么都能成。”
包梓晴低下头吃面。葱油的香味在嘴里漫开,她忽然想起那十六道菜里的那道葱油鲈鱼。鲈鱼她蒸了八分钟,淋了豉油,铺了葱丝,浇了热油。龚砚舟一口没吃。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她做得不好,是吃的人不对。
第二家店筹备期间,包梓晴几乎住在了店里。她亲自跑市场选食材,亲自面试每一个员工,亲自试每一道菜。姜梨落笑她“比亲妈还操心”,她回了一句“这就是我亲生的”。
有天晚上试菜到十一点,陆言深来了。他尝了一口新研发的蟹粉狮子头,皱起眉头。“太咸了。”
“咸吗?”包梓晴也尝了一口,“我觉得刚好。”
“你再尝一口。”
她又尝了一口。这次她品出来了,确实有点咸。“我味觉出问题了。”
“你太累了。”陆言深把围裙从她身上解下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开车带她去了江边。夜里风很大,江面上有货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两个人靠在栏杆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言深开口:“包梓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当年你辞职的时候,我其实很难过。但那时候你有男朋友,我没有立场说什么。”
包梓晴转头看他。
“后来听说你结婚了,我就想,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他顿了顿,“但现在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不想再错过了。”
包梓晴看着他,心跳得有点快。“陆言深,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可能暂时不想谈感情。”
“我知道。”他笑了笑,“所以我不着急。你开店,我投资。你做菜,我试菜。你什么时候想谈了,我排队。”
包梓晴被他逗笑了。“排队?前面还有谁?”
“姜梨落说你心里还有一口气没咽下去,排在我前面。”
“她瞎说。”
“那就好。”陆言深看着她,“那我排第一个。”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包梓晴把外套裹紧了些,心里却暖融融的。
【7】
第二家店开业那天,来了个不速之客。
包梓晴正在后厨检查出菜,前台的服务员小跑进来:“包姐,外面有个老太太,说是你婆婆,非要见你。”
包梓晴放下手里的勺子,擦了擦手,走出去。贺明兰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红色羽绒服,脸冻得有点红。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是龚砚舟的妹妹,龚念薇。
“妈。”包梓晴叫了一声,又改口,“阿姨。”
贺明兰脸色不太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包梓晴,你现在出息了,开饭店了?”
“和朋友合伙的。”
“我听砚舟说你们离婚了。”
“是。”
“你怎么这么狠心?”贺明兰的声音大起来,引得几个客人转头看,“砚舟哪里对不起你?他赚钱养家,你就在家做做饭,有什么委屈的?你倒好,说离就离,现在还在外面抛头露面开饭店,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包梓晴看着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可笑。“阿姨,砚舟赚钱养家?他每个月工资八千,房贷四千,车贷两千,自己花一千五,剩下五百。我结婚前存了八万块,三年贴进去六万多。您管这叫养家?”
贺明兰张了张嘴。
“至于做饭,我做了三年,没要过一分钱。您儿子倒了我十六道菜,您知道吗?”
“那……那是你做得不好!”
“是,我做得不好。”包梓晴点点头,“所以我现在给别人做,别人觉得好就行。”
龚念薇在旁边拉了拉贺明兰的袖子。“妈,别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贺明兰甩开她的手,指着包梓晴的鼻子:“我告诉你,你离了砚舟,什么都不是!一个二婚女人,谁要你?”
“我要。”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陆言深走过来,站在包梓晴身边,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阿姨,我要她。您还有别的事吗?”
贺明兰愣住了。龚念薇也愣住了。包梓晴转头看了陆言深一眼,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贺明兰,表情很平静,但手没有收回去。
贺明兰气得脸通红,拉着龚念薇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包梓晴,你别后悔!”
包梓晴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陆言深问。
“没事。”包梓晴把他手从肩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握了一下就放开了。“谢谢你。”
“不客气。”陆言深笑了笑,“刚才那句‘我要’,不是演给她看的。”
包梓晴没接话,转身回了后厨。她系上围裙,开始炒菜。锅烧热了,倒油,放葱姜,滋啦一声,香气漫开来。她炒了一盘清炒时蔬,装盘的时候手很稳。
她知道,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把她做的菜倒掉了。
【8】
入冬的时候,梓晴小馆已经开了三家分店。包梓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整个人精神焕发。她换了发型,剪了短发,显得利落干练。姜梨落说她是“脱胎换骨”。
那天晚上打烊后,包梓晴和姜梨落照例坐在店里对账。陆言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什么东西?”姜梨落问。
“你们猜。”
包梓晴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围裙。深蓝色的,面料厚实,胸口绣了三个字——包梓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之前那条围裙是结婚时买的,上面印着“幸福厨房”四个字,现在已经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换上看看。”陆言深说。
包梓晴去后厨把围裙系上。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利落,眼神明亮,深蓝色的围裙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龚砚舟说“女人不要抛头露面”,她就把自己关进了厨房。那时候她以为,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就能让所有人满意。
现在她才明白,一个女人的世界,不应该是厨房那几平米。锅铲可以握,但命运得握在自己手里。
她走出去,陆言深和姜梨落都鼓掌。
“好看。”姜梨落说,“老包,你现在这个样子,比结婚那天好看一百倍。”
包梓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谢谢。”
“不客气。”陆言深看着她,“包梓晴,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
“你后悔吗?那三年。”
包梓晴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三年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有些人值得你为他做饭,有些人不值得。而我,”她把围裙放进柜子里,“值得为自己活一次。”
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包梓晴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落在街灯上,亮晶晶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龚砚舟发来的微信:下雪了,多穿点。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姜梨落凑过来:“谁啊?”
“没谁。”包梓晴说,“一个点过外卖的人。”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
过了几天,龚念薇来找她。包梓晴有点意外,但还是请她进了办公室,给她倒了杯茶。
“嫂子……不,包姐。”龚念薇捧着茶杯,有点局促,“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那天我妈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我回去说了她,她还不高兴,但我不觉得我说错了。”龚念薇抬起头,“我以前也觉得你不就是做做饭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来我结婚了,自己做了一个月饭,我老公挑三拣四,我才知道你有多不容易。”
包梓晴笑了笑。“你老公对你怎么样?”
“还行吧,至少不敢倒我的菜。”龚念薇也笑了,“包姐,我哥他……他其实后悔了。他就是嘴硬,不肯说。”
“我知道。”
“那你们……”
“念薇,”包梓晴打断她,“我跟你哥之间,不是一句后悔就能解决的。他后悔的是我走了没人给他做饭,不是后悔他倒我的菜。”
龚念薇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包姐,你现在这样真好。”
包梓晴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雪里。风很冷,但她心里很定。
【9】
年关将近,梓晴小馆接了第一单年夜饭预订。包梓晴看着订单,有点感慨。去年除夕,她做了十二道菜,龚砚舟嫌多,说“就两个人吃,做这么多浪费”。今年,她要给几十个家庭做年夜饭。
姜梨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老包,第四家店的选址定了,在城南。陆言深说让你全权负责。”
“他呢?”
“出差了。说年前回来。”
包梓晴点点头,翻开文件看了看。城南那块她去看过,人流量大,周边没有像样的中餐馆,是个好位置。
“对了,”姜梨落靠在门框上,“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包梓晴手一顿。“她说什么?”
“问你过年回不回去。”
包梓晴沉默了一会儿。她妈住在老家,身体不太好。离婚的事她一直没敢告诉她,怕她担心。
“你该回去看看。”姜梨落说,“你现在又不是没脸回去。”
包梓晴想了想,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腊月二十八,包梓晴回了老家。她妈包秀芬站在门口等她,头发又白了一些,腰也弯了。看见她下车,第一句话是:“瘦了。”
“妈。”
“离了就离了,回来就好。”
包梓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妹说的。”包秀芬接过她手里的包,“你妹说你在外面开了大饭店,可厉害了。”
包梓晴笑了。她妹包梓桐在省城读大学,消息灵通得很。
晚上吃饭,包秀芬做了一桌子菜。包梓晴看着满桌的菜,忽然眼眶有点热。
“妈,你做这么多干嘛?”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包秀芬给她夹了一块,“多吃点。”
包梓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糖醋味刚好。她忽然想起那十六道菜,想起那道红烧肉,想起龚砚舟说“颜色太深了”。
“妈,你教我炒糖色吧。”
“你不是会吗?”
“我想做得更好。”
包秀芬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明天教你。”
除夕那天,包梓晴在厨房帮包秀芬打下手。母女俩一边做饭一边聊天,锅碗瓢盆的声音混着电视里的春晚,热闹得很。
包秀芬忽然说:“梓晴,你恨他吗?”
包梓晴正在切葱,刀顿了一下。“不恨。”
“真不恨?”
“真不恨。”包梓晴把葱丝码好,“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那个力气,不如多开一家店。”
包秀芬笑了。“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看着软,心里硬。”
“随你。”
母女俩相视一笑。窗外鞭炮声响起来,包梓晴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清蒸鲈鱼,她蒸了八分钟,刚刚好。
【10】
过完年回来,包梓晴做了个决定。她把梓晴小馆的菜单加了一道菜——十六道菜套餐。八凉八热,全是她当年做过的那十六道。
姜梨落看着菜单,有点担心。“你确定?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不是。”包梓晴摇摇头,“我是想告诉自己,那十六道菜没有错。错的是吃菜的人。”
十六道菜套餐推出后,意外地受欢迎。很多客人点这道套餐,说是“有故事”。包梓晴没解释什么故事,只是每天亲自把关这十六道菜。
有天晚上,服务员跑进来:“包姐,外面有个客人,点了十六道菜套餐,吃了两口就走了。”
包梓晴走出去,看见桌上那道清蒸鲈鱼被戳了一筷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上面写着:对不起。
是龚砚舟的字迹。
包梓晴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她端起那盘鲈鱼,尝了一口。火候正好,肉嫩鲜香。
“这鱼没问题。”她对服务员说,“他不吃是他的损失。”
那天晚上打烊后,陆言深来了。他刚出差回来,风尘仆仆的,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给你的。那边特产。”
包梓晴接过来,打开尝了一块。甜而不腻,很合她口味。“谢谢。”
“不客气。”陆言深在对面坐下,看着她,“今天有人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姜梨落说的。”他顿了顿,“他吃了两口就走了?”
“嗯。”
“你难受吗?”
包梓晴摇摇头。“我早就不难受了。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到现在才明白,那十六道菜有多好吃。”包梓晴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做的菜,有更多人吃。”
陆言深看着她,也笑了。“包梓晴,我排的队,还要排多久?”
包梓晴想了想。“再排排吧。”
“行,我等。”
窗外又下雪了。包梓晴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她想起去年冬天,她站在小区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两袋菜被盖住。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
现在她知道,天没塌。天一直在那儿,只是她以前低着头,没看见。
【11】
春天来的时候,梓晴小馆开了第五家店。包梓晴把妈妈包秀芬接了过来,让她在店里帮忙管管账,顺便享享福。包秀芬来了之后,每天乐呵呵的,见人就说“我闺女开的店”。
姜梨落经常跟包秀芬聊天,聊着聊着就成了忘年交。有天姜梨落跟包梓晴说:“你妈比你有趣多了。”
“那当然,我是她生的。”
“你妈说,你小时候就爱做饭,站在小板凳上够灶台,炒出来的菜比我做的都好吃。”
包梓晴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她爸还在的时候,每次她做饭,她爸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后来她爸走了,她就再没给别人做过饭,直到嫁给龚砚舟。
现在她又开始做饭了,给很多人做,每个人都说好吃。
陆言深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是送食材,有时候是试新菜,有时候就只是坐在店里,点一碗葱油拌面,慢慢吃。
有天他吃完面,忽然说:“包梓晴,我下周要去外地开新店,可能要去半年。”
包梓晴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哦。”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一路顺风。”
陆言深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真行。”
“怎么了?”
“我都追你这么久了,你连句‘早点回来’都不说。”
包梓晴把抹布叠好,放在桌上。“陆言深,你追我,是因为觉得我可怜,还是觉得我厉害?”
“都觉得。”
“那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炒菜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喜欢你被欺负了不哭,爬起来自己开饭店。喜欢你明明动心了,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包梓晴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动心了?”
“因为你刚才手抖了一下。”
包梓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擦桌子的时候,确实抖了一下。
“半年。”陆言深说,“半年后我回来,你给我个答案。”
他走了。包梓晴站在店里,听见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她转身走进后厨,系上那条深蓝色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
刀切在案板上,笃笃笃。她忽然想起那十六道菜里的辣子鸡丁。鸡腿肉切丁,用料酒生抽腌十分钟,干辣椒剪成段,花椒一小把。油烧热,鸡丁下去炸到金黄,捞出来。锅里留底油,下干辣椒花椒炒香,倒鸡丁,加盐糖,撒白芝麻。
她做这道菜的时候,辣得眼泪直流。龚砚舟说“太辣了”,一口没吃。
现在她想明白了,不是菜太辣,是日子太淡了。
【12】
夏天的时候,包秀芬病了。不严重,就是累的。包梓晴让她在家休息,店里的事自己扛。那段时间她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二点回家。但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踏实。
有天晚上回家,包秀芬还没睡,坐在客厅等她。
“妈,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包秀芬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包梓晴坐下。包秀芬拉着她的手,说:“梓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八岁。我一个人把你和你妹拉扯大,没求过谁。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厉害。”
“不是。”包秀芬摇摇头,“因为我没办法。我要是不厉害,你和你妹就得饿肚子。”
她顿了顿。“后来你结婚了,我以为你终于不用像我一样了。结果你过得比我还累。”
“妈……”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包秀芬拍了拍她的手,“你离了婚,开了店,妈高兴。不是因为你挣了多少钱,是因为你现在是你自己了。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高兴。”
包梓晴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她很久没哭了,但这次没忍住。
“妈,谢谢你。”
“谢什么。”包秀芬擦了擦她的眼泪,“你是我闺女,我不挺你谁挺你。”
那天晚上包梓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她爸走的那天,她妈站在医院走廊里,一滴眼泪没掉,回家给她和妹妹做了碗鸡蛋面。想起结婚那天,她妈拉着她的手说“受委屈了就回来”。想起离婚那天,她妈在电话里说“离了就离了,回来就好”。
她想,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个好妈妈。
【13】
半年很快过去了。陆言深回来的那天,包梓晴正在新店里试菜。他推门进来,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
“回来了?”
“回来了。”
“新店怎么样?”
“挺好的。”他走到她面前,“我的答案呢?”
包梓晴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他。“陆言深,你想好了?我离过婚,脾气也不好,忙起来可能没空理你。”
“想好了。”
“我可能不会给你做饭。”
“我会做。”
“那你做的好吃吗?”
“没你好吃,但能凑合。”
包梓晴笑了。她伸出手,陆言深握住。他的手很暖,握得很有力,像姜梨落那天握她一样。
“那试试吧。”她说。
陆言深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就松开了。后厨还有人,都偷偷看着呢。
姜梨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口鼓掌。“终于成了,我等到花儿都谢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包梓晴问。
“你俩握手的时候。”姜梨落走过来,拍了拍陆言深的肩膀,“表弟,好好对老包。她要是受委屈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放心吧,表姐。”
包梓晴看着他们姐弟俩斗嘴,忽然觉得生活真有意思。一年前她还在厨房里哭,一年后她站在自己的店里,身边有朋友,有家人,有爱人。
她走进后厨,系上围裙,开始做菜。今天她要试一道新菜,叫“从头再来”。主料是鲈鱼,蒸八分钟,淋豉油,铺葱丝,浇热油。
简单,但火候要刚刚好。
【14】
那年冬天,包梓晴和陆言深领了证。婚礼没大办,就在梓晴小馆总店,请了十几个人。姜梨落当司仪,包秀芬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
龚砚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托龚念薇送来一个红包。包梓晴打开一看,里面是张银行卡,背面写着密码,还有一行字:那十六道菜的钱。
她把卡收起来,没去查里面有多少钱。后来她把这笔钱捐了,捐给了一个帮助单亲妈妈学厨艺的公益项目。
龚念薇也来了婚礼,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散场的时候她走过来,跟包梓晴说:“包姐,祝你幸福。”
“谢谢。”
“我哥他……他最近在学做饭。”
包梓晴愣了一下。“是吗?”
“嗯。炒个青菜都能糊,我妈说他糟蹋粮食。”龚念薇笑了笑,“但我觉得挺好的,至少他愿意学了。”
包梓晴点点头。“那就好。”
龚念薇走了之后,陆言深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聊什么呢?”
“聊炒青菜。”
“炒青菜怎么了?”
“没什么。”包梓晴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人还是得学会自己做饭。不然永远不知道,做一顿饭有多累。”
陆言深笑了。“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你做的能吃吗?”
“你教我。”
包梓晴抬起头看他,灯光打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看她,说“包店长,好久不见”。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现在她知道,人生很长,很长。
【15】
又是一个冬天。包梓晴站在梓晴小馆第六家店的门口,看着招牌上的字。雪落在“梓晴”两个字上,亮晶晶的。
姜梨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老包,想什么呢?”
“想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怎么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垃圾桶旁边站着,觉得天塌了。”
姜梨落递给她一杯咖啡。“现在呢?”
“现在觉得,天一直在那儿。”包梓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只是我以前低着头,没看见。”
两个女人站在雪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匆匆赶路,有人停下来看菜单,有人推门进去,被暖气扑了满脸。
包梓晴想起那十六道菜。蒜蓉虾、清蒸鲈鱼、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辣子鸡丁、干煸四季豆、地三鲜、口水鸡、凉拌木耳、醋溜白菜、油焖大虾、清炒芦笋、蚂蚁上树、麻婆豆腐、紫菜蛋花汤。
每一道她都记得,每一道她都做得出来。
但她再也不会为不值得的人做了。
手机响了。是陆言深发来的照片,他在外地出差,拍了一桌子菜,配文:我做的,等你回来试菜。
包梓晴笑了笑,回了一句:看着还行,别骄傲。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走进店里。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服务员在摆台,后厨在备菜,一切都有条不紊。
包梓晴走进后厨,系上那条深蓝色围裙。围裙上的“包梓晴”三个字,被洗了无数次,但依然清晰。
她拿起锅铲,开火,倒油。油热了,放葱姜,滋啦一声。
新的故事,从这一锅热油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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