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仔细看过三星堆祭祀坑的平面图,可能会注意到一个不容易解释的细节:这堆坑居然全是斜的——而且斜的是同一个角度。
8座祭祀坑,每一座的南北轴线都指向北偏东30度到35度。不是正南正北,不是略有偏差,是8座坑集体朝同一个方向偏。更诡异的是,整个三星堆最大的单体建筑——青关山一号基址——也朝这个角度;三星堆的城墙走向,也朝这个角度。
祭祀坑、宫殿、城墙,三种功能完全不搭边的遗存,居然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方向。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北京大学副教授赵昊在9月23日发布的成果中给出的判断是:这8座坑的挖坑人遵循了三星堆社会的基本定向习惯。
但问题到这儿才刚开始。一个社会的"定向习惯",和一套全文明通用的"营建规则",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三星堆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三类遗存同向,为什么不能是巧合
先看数据。8座祭祀坑,南北轴线高度统一,全部落在北偏东30度到35度之间。青关山一号建筑——三星堆已发现的最大单体建筑,残长超过64米、面积将近1015平方米——它的走向同样落在这个范围。三星堆已经确认合围的核心城墙,也是这个走向。
这三类遗存放在一起对比,尺度就变了。
祭祀坑是什么?是古蜀最高等级祭祀活动的现场,坑里埋的是青铜神树、神坛、纵目面具,那些东西进入坑之前被火烧过、被精心分层填埋。青关山一号建筑是什么?是青关山台地上的高等级建筑群核心,北边挨着宫城等级最高的区域。城墙是什么?
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太阳形器馆藏展陈
是这座3.6平方公里都城的骨架,从商代早期月亮湾小城开始,一代一代往外扩建,最终合围。
广汉三星堆遗址全域平面示意图
这三个东西,一个管祭祀,一个管政务,一个管城防。它们不是同一种功能,不是同一个施工队在同一季节干出来的,不太可能是随机巧合。
赵昊团队是从坑位轴向、位置、间距和形制结构几个维度一起做的分析。如果一个遗址里只有祭祀坑偏这个角度,别的建筑不偏——那可能是某个特殊仪式的方向;但现在是祭祀区、宫城区、城防系统全都偏同一个角度。
这说明这个方向不是某个坑或者某座建筑的个性,是这整座城在设计之初就被锁定了的一条线。
所以赵昊的结论很克制也很明确:"这8座坑的挖坑人遵循了三星堆社会的基本定向习惯。"——不是整个古蜀文明,不是所有三星堆人,是"三星堆社会"的"基本定向习惯"。
定向习惯离通用营建规则,差在哪
"定向习惯"和"通用营建规则"这两个概念,考古学上差的东西很具体。
"习惯"是说,做同类事情时大家遵循一个不成文的倾向——比如盖重要建筑时往一个方向偏,挖重要坑时也往这个方向偏。但"通用规则"意味着不管什么功能、什么等级、什么用途的建筑和遗迹,都得照这个方向来。
现在就差在这里了。
赵昊团队这次的成果,比对的遗存是三类:祭祀坑、宫殿建筑、城墙。全是高端遗址,全是商代中晚期的核心遗存。没有普通民居的朝向数据,没有手工业作坊区的测量结果,没有小型祭祀坑的系统分析。
三星堆博物馆的余健提到过,三星堆留有"城墙、宫殿、民居、祭祀区构成的完整古城格局",但这只说格局完整,没说那些民居区是不是也朝北偏东30度。
这个缺环没办法绕过去。只靠高等级遗存的数据,可以证明统治阶层在核心工程的规划设计上有统一的方向意识。但要推到"全社会通用",就得证明最基层、最日常的空间也遵循同一套定向规范。目前的公开资料,还没有人拿出过这个证据。
就算定向是真的,也还有另一种解释
还有一组分歧值得注意:学者们对这个方向"为什么是这个方向",看法也各不相同。
有的学者认为,三星堆古城整体东偏南朝向,对应的是古蜀先民迎接冬至太阳新生的天文观测方位,是一个特定的祭祀指向,而不是为了统一全城建筑而制定的营建规范。换句话说,方向是真的,性质是祭祀的,不是工程管理的。
另一种观点把方向关联到天极崇拜——认为三星堆的定向逻辑来自对北斗、北极星的观测,属于构建宇宙祭祀体系的一部分,不是为了普适性营建。
北斗七星四季环绕北极星运行示意
孙华等学者则提出三星堆-金沙的都城规划是"法天"思想主导的宇宙观布局,城里有一条河象征天河,宗教区和世俗区以河分隔,朝向逻辑根植于这套天地秩序里。
三种解读有一个共同点:都认可方向存在,都不认可这一定向是"无差别覆盖全城所有建筑的通用规则"。
赵昊的成果还没有回应这些分歧的直接论证。他做的事是把数据摆出来——8座坑、青关山建筑、城墙,三者走向重合——然后给出一个物理层面的判断:这个方向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习惯。至于这个规律是天文的、祭祀的还是工程管理的,暂时还没到那一步。
结论是什么,不是什么的边界很清楚
目前能确定的东西其实只有三层。
第一层,数据:三星堆8座祭祀坑、青关山一号建筑、三星堆核心城墙,走向统一为北偏东30度到35度。第二层,判断:这三类遗存功能独立、等级统一、规律重复出现,不可能是偶然,标志着三星堆社会存在基本定向习惯。
第三层,边界:这是商代中晚期三星堆核心高等级遗存的特征,不代表同期三星堆城内所有功能区的通用规则,更不能直接等同于"古蜀社会通用的营建规则"。
赵昊之所以没有把结论推到"通用营建规则",很可能是因为推不动。城址营建还受到大量自然因素约束——西北向东南倾斜的河间台地、鸭子河与马牧河的水系走向、防洪和排涝的工程需求,都会影响城墙和核心建筑的走向。
三星堆先民可能是在顺应地势的同时,把定向习惯嵌了进来。习惯和规则之间,差的不只是意愿,还有实际工程的可行性。
所以,赵昊发现的这项规律,相当于是给三星堆的城市规划找到了一根坐标轴。这根轴贯穿了祭祀、宫殿、城墙三条最核心的线索,不容忽视,但还差关键一环——民居、作坊、小祭祀区——才能判断整座城是不是真的被同一把尺子从头量到了脚。
三星堆遗址核心区域航拍全景示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