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1月,58岁的香港商人曹光彪在珠海办起香洲毛纺厂。这个时间点很值得记住。24年前,他刚在香港创办太平毛纺厂。
1950年代的香港远不是后来那个满街投行、豪宅和写字楼的金融城市,纺织、制衣、塑胶、电子厂才是普通人最熟悉的财富机器。曹光彪抓住了这个时代,很快成为著名的“毛纺大王”。
可到了1978年,他又把目光越过深圳河,投向珠海。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资料显示,香洲毛纺厂后来成为改革开放初期“三来一补”的代表性企业。
曹光彪此后还继续在内地布局产业。2021年3月12日,他在香港去世,享年101岁。如果只看一个企业家,这是一段成功的商业史。
如果站在2026年回头看,它却藏着香港近半个世纪经济转型中最值得琢磨的问题:香港商人没有看错方向,产业北移也不是错误,可当生产环节大规模离开后,香港自己留下了多少下一代产业?这才是香港后来逐渐被新加坡拉开距离的关键。
1990年,香港地区人均GDP约13486美元。当时的新加坡,还没有今天那么耀眼。香港有世界级港口,有成熟贸易网络,有金融市场,又站在内地改革开放的门户位置上。香港企业家既懂国际规则,又懂中国市场,货、钱、人,都要经过这里。
那时候的香港,手里拿着一副别人很难复制的牌。三十多年以后,桌子没换,牌局却完全不同了。
世界银行公布的2025年数据中,香港地区GDP约4273亿美元,人均GDP约56983美元;新加坡GDP约6039亿美元,人均GDP约98814美元。也就是说,新加坡人口少于香港,总量已经更大,人均GDP则高出约73%。
当然,人均GDP绝不能简单理解成“新加坡普通人收入比香港人高73%”。跨国企业利润、汇率和经济结构都会改变数字。
但差距大到这个程度,就不能用统计口径一笔带过了。我更愿意把香港和新加坡这几十年的差别,理解成一句话:香港很早完成了产业转移,新加坡却一直没有真正离开产业。
这两个动作,看起来很像,结果却很不一样。香港制造业曾经是城市经济的骨架。到了2024年,香港制造业增加值只占GDP约1%,服务业占比达到93.6%。新加坡则完全不同。
2025年,新加坡制造业依然占名义GDP的18.5%。而且留下来的并不是低利润、拼人工的旧工厂,而是电子、半导体、生物医药和精密制造。
2025年,新加坡制造业实际增长8.7%,其中第四季度电子产业受到人工智能相关半导体、服务器需求拉动。这件事为什么重要?
因为工厂最值钱的从来不只是厂房。一座高端制造基地,会拖着一长串东西留在城市里:工程师、设备商、实验室、供应商、物流企业、职业教育、研发团队和技术管理人才。
金融大厦可以容纳几千人,一条完整的先进制造产业链却能养出几十种职业。过去几十年香港最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不是金融业太发达,而是经济结构越来越像一个“头特别大、身体很轻”的人。
金融、贸易、地产、专业服务都很强,可一旦往下追问:本地还有多少可以连续迭代二十年的产业技术?多少年轻工程师能够找到足够多的高端工业岗位?
多少研发成果能在本地完成试产、验证,再进入规模化生产?答案就没有金融数字那么漂亮了。因此,把责任简单推给“工厂北迁”,其实也不公平。曹光彪去珠海,后来大量香港制造企业进入深圳、东莞、佛山,是正常的经济选择。
珠三角土地更充足,产业配套越来越完整,市场更大。站在企业角度,换谁都会算这笔账。问题出在第二步。
低附加值生产转出去以后,本来应该尽快把设计、研发、高端装备、关键零部件和新产业留住。新加坡基本沿着这条路线走了下去。香港则更快地拥抱了金融、地产和资产交易带来的高收益。短期看,后者赚钱更快。
长期看,却有一个麻烦:产业升级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房地产上涨却可能几年就制造大批账面财富。当资金发现买一块地比养一个研发团队更容易赚钱,资本自然知道往哪里走。
人也是一样。年轻人最宝贵的资源不是工资,而是时间。如果住房占据家庭过高比例的收入,一个人做职业选择时就更不敢失败,更难承受创业前几年收入偏低,也更难长期投入回报不确定的技术行业。这也是为什么住房问题不能只理解成“房子贵”。
它实际上会进入一座城市的人才选择、企业成本和创新耐心。新加坡的住房制度和香港没有直接可复制性,两地土地制度、人口组成和经济结构都不同。
但一个数据仍值得注意:新加坡建屋发展局资料显示,接近80%的居民居住在组屋,其中约九成拥有自己的住房。香港则长期承受高住房成本带来的压力。
截至相关制度出台前,香港住宅楼宇内约有11万个分间单位,涉及约22万人。2026年3月1日起,“简朴房”规管制度已经启动,开始接受现有分间单位登记及符合要求单位的认证申请。
在我看来,这组数字比摩天大楼高度更值得研究。一座金融城市真正昂贵的,不是房价本身,而是房价把人才逼进短期收益逻辑以后,城市失去的那些机会。当然,香港和新加坡之间还有一个更深的差异。过去香港最强的竞争力,是“连接”。
几十年前,一家外国公司想进入中国内地,香港几乎是最顺手的入口;内地产品要卖到世界市场,香港的贸易、航运、金融和专业服务也很难绕开。香港赚的是别人“不经过这里很麻烦”的钱。
后来情况改变了。深圳成为科技和制造中心,上海金融功能不断增强,广州、宁波、上海、深圳等港口迅速成长,大量内地企业本身已经学会全球融资、全球采购、跨境电商和海外建厂。
香港的能力并没有消失。变化在于:以前属于稀缺能力,后来变成优势能力。差一个词,经济含义完全不同。稀缺能力可以收取很高的“过路费”;优势能力必须不断提高效率,才能让客户继续选择你。新加坡面对的环境恰好相反。
它没有香港背后的珠三角,更没有一个庞大的本国腹地,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能只做中转站。金融要留,炼化要留,芯片要留,医药也要留。
没有腹地,它就自己尽量做出产业纵深。于是二三十年之后,一座城市越来越轻,一座城市始终给实体产业留着位置。
差距就在一次次并不起眼的选择中积累起来了。但如果写到这里就给香港盖棺定论,那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2026年的香港并不是一路向下。
今年上半年,香港实质GDP同比增长5.1%,是接近五年来最强的半年表现;第二季度同比增长4.3%,全年增长预测已被上调至3.5%到4.5%。
与此同时,2026年年中人口约751.83万,比一年前增加1.94万人;2025年中至2026年中,香港居民净移入39800人。过去网上流传的“香港连续多年人口净流出”,放到今天已经不准确。
问题是,新加坡也没有停。2026年上半年,新加坡经济同比增长6.1%,其官方8月把全年增长预测上调到4.5%至5.5%,增长动力中就包括人工智能投资带动的电子和相关产业需求。
所以今天讨论“香港为什么追不上新加坡”,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它写成一个衰败故事。它其实更像一场产业结构的长跑。香港并不是突然摔了一跤。而是在自己最舒服、最赚钱的跑道上跑了太久,抬头以后才发现,世界已经换了一条赛道。
值得注意的是,这道题香港已经在补。2026至2027年度安排中,香港继续推进新型工业化,已经支持超过120条智能生产线,并计划推动第三代半导体研发和试产线投入运作;同时预留约2.2亿港元建设首个设于内地以外的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
相关布局还延伸到人工智能、微电子、生命健康科技、新材料等方向。我认为,这才是香港下一阶段最值得观察的地方。
香港根本没必要重新变成1950年代那个到处都是纺织厂的城市,也没有必要照搬新加坡。香港真正应该做的,是把自己曾经断掉的一段链条重新接起来。
深圳拥有科技企业和硬件能力,东莞、佛山拥有完整制造网络,广州有产业和科研基础,整个粤港澳大湾区本身就是全球少见的超级制造集群。香港有大学、有国际金融、有普通法体系下的商业服务、有全球融资网络,也有成熟的专业人才。
过去香港习惯把珠三角理解成自己的“工厂”。未来更应该把大湾区理解成自己的“产业共同体”。香港没有必要亲自生产每颗螺丝,但必须在一件高附加值产品诞生过程中,留下不可替代的一环。可以是研发。可以是芯片设计。
可以是生物医药临床转化。可以是知识产权。可以是融资、国际认证和全球销售。最怕的是什么?什么都能做,却没有一项产业离开香港就很难完成。曹光彪的人生刚好给香港留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注脚。
1954年,他看到香港缺少毛纺工业,于是自己建厂。1978年,他看到内地巨大的产业潜力,于是又走进珠海。
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是会赚钱,而是每到一个时代转弯处,都知道下一块价值会在哪里出现。城市其实也一样。过去的香港赢在位置。船经过这里,货经过这里,资本经过这里,机会自然留下。今天仅靠位置已经不够了。
未来拼的是你能不能制造别人没有的技术,提供别人难以替代的服务,让资本、科研和产业在这里真正发生化学反应。新加坡领先多少美元,并不是香港最值得焦虑的数字。
真正应该问的是:十年以后,全球下一轮产业浪潮到来时,还有多少年轻人愿意把自己的黄金十年押在香港?如果答案越来越多,今天的人均GDP差距并不可怕。
如果答案越来越少,即使维多利亚港每天晚上依旧灯火通明,那些灯,也只能照亮过去的繁华。一座城市真正的衰老,从来不是被别人超过。
而是不再愿意为下一个时代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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