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十一点多,老周给我打电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屏幕亮起来,我看了眼,没接。过了两分钟,又震。还是他。我接起来,那边先没说话,就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然后是他吸气的动静,很长。
“干啥呢?”他问。
“没干啥,躺着。”
“出来坐坐。”
“几点了。”
“我请你吃串。”
我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马路上没什么车。媳妇和孩子都睡了,客厅里就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着什么购物节目,一个女的在卖锅。
我说:“行。”
他跟我说了个地儿,离我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一个烧烤摊,支在小区外面那条巷子里,白天卖水果,晚上卖串。我穿衣服的时候,媳妇翻了个身,问我去哪。我说老周找我。她没睁眼,说了句“早点回来”。
我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坐那儿了。
塑料桌子,油腻腻的,上面铺了一层保鲜膜。他面前摆了两瓶啤酒,一瓶开了,一瓶没开。他手里夹着烟,烟灰挺长,没弹。看见我,他把烟摁灭在盘子里,说:“坐。”
我坐下了。
他又点了一根。
老板过来问吃啥,他摆摆手,说等会儿。老板就走了。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他抽烟,我看他抽。巷子里有风,把烟往我这边吹。烟挺呛的,我没躲。
老周今年四十三。
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最早是在一个工地上,那时候我刚出来混,他带的我。后来他去了别的行当,我还在工地上待了几年,再后来我也转了。这些年一直没断联系,逢年过节喝顿酒,平时各忙各的。
他在我认识的人里面,算是混得不错的。早些年做建材,后来开了个小公司,再后来公司关了,又开始倒腾别的。具体倒腾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每次见他,他都说“还行”。每次问他具体干啥,他都含含糊糊的。
他有个媳妇,我见过几回。还有一个闺女,今年上高中。除此之外,他在外面一直有人。
这事儿我知道。
不是我打听的,是他自己跟我说的。有一回喝多了,他跟我说,他在外面有个女的,好了好几年了。说完就看着我,等我反应。我没啥反应。他又说,你不骂我?我说我骂你干啥。他就笑了,说你这人,够意思。
后来这些年,他断断续续跟我说过一些。
这个女的走了,又来了下一个。有时候同时好几个。我也不问,他也不细说。就是偶尔喝多了,他会提一嘴。我听着,不接话。这种事,接了话就得站队,站了队就麻烦。
但昨天不一样。
昨天他坐下之后,抽了得有三四根烟,一句话没说。我等着。老板又过来问了一次,他这回点了,羊肉串二十个,板筋十个,鸡翅两个,啤酒再来四瓶。
老板走了之后,他才开口。
“你知道我为啥找你出来不。”
“不知道。”
“我心里憋得慌。”
他又抽了一口。烟快烧到手了,他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踩得挺使劲的,好像跟那烟头有仇。
“前两天,我闺女跟我说话了。”
他停了一下。
“她问我,爸,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咋说的。”
“我咋说的?我能咋说。我说没有,你别听你妈瞎说。”
“她信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屋了。”
老周说到这儿,把刚点的那根烟又摁了。摁在盘子里,盘子里的油沾了烟灰,黑乎乎的一团。
“就那一眼。”他说,“我受不了。”
老板把串端上来了。冒着油,滋滋响。老周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了。
“我跟你讲讲吧。”他说,“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说过。跟你也说不全。今天能说多少说多少。”
我说:“你说。”
他又拿起那串,这回吃了。吃完,喝了口啤酒。
“你觉得我是啥人。”
“你让我说?”
“你说。”
“我觉得你是个明白人。”我说,“但你干的事,我不评价。”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明白人。”他重复了一遍,“我明白个屁。”
然后他就开始说了。
下面这些,是他说的。我尽量按他原话记。有些地方我记不清了,就按他那个意思写。有些地方他说着说着不说了,抽口烟,再说。我就等着。
“我第一个外面的女的,是三十四那年。”
“那时候公司刚起来,天天在外面跑。陪客户喝酒,喝完还得去下一场。家里的事,我媳妇管,我啥也不管。孩子那时候还小,我回去她都睡了。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有时候一个礼拜跟闺女说不上一句话。”
“那个女的是个做保险的。比我小五岁。长得一般。就是能说话。我那时候天天在外面装孙子,回到公司还得装老板,回到家一句话不想说。就她能跟我说说话。”
“一开始没想咋样。就是吃饭,聊天。后来就那样了。”
“持续了两年多。我媳妇不知道。那两年我回去得比以前还勤,给她买东西也比以前多。我心里有愧,但那种有愧,不是想断,是想补。”
“后来她自己走了。说等不起了。我也没拦。给了她一笔钱,不多,几万块。她没要。就断了。”
“断了之后我难受了得有小半年。不是想她,就是觉得,人跟人之间这点事,咋这么没劲。”
他又吃了一串。这回吃得挺干净,签子放下的时候,在桌上磕了一下。
“第二个,是隔了一年多。”
“这个时间最长,到现在还在。”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到现在还在?”我问。
“嗯。”
“那你媳妇……”
“她知道。”
我愣了一下。
“她知道?”
“知道。知道好几年了。”
“那你们……”
“就那样过。”他说,“她不问,我不说。她该干啥干啥,我该给钱给钱。家里的钱我从来没短过她。房子写的她名。车也是。她爸妈那边,看病住院,都是我出。”
“她不闹?”
“闹过。闹了两回。第一回是刚知道的时候,哭,摔东西,说要离。我没吭声。第二回是去年,她跟我说,你要是不想过了,咱们就离,别这么耗着。我说我没想离。”
“她咋说。”
“她说,那你就是想把我也耗死。”
老周说到这儿,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干了。又开了一瓶,倒上。泡沫溢出来一点,他拿手指头刮了一下,舔了舔。
“我跟你讲,我不是没想过离。”
“我跟那个女的,也说过。她说她不逼我。她就那么跟着我。我给钱她要,不给也不要。她自个儿有工作,挣得不多,够花。她从来不说让我离。”
“有一回我问她,你图啥。她说,我不图啥,就是觉得你好。”
“我说我哪好。她说,你实在。”
老周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笑出声了,但笑得挺难听的。
“实在。”他说,“我他妈实在。”
“我媳妇那边,我爸妈那边,她爸妈那边,我闺女那边,还有那个女的。我谁都对不起。我实在个屁。”
串凉了。老板问要不要热热。老周说不用。他又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我最怕啥。”
“啥。”
“我最怕我闺女。”
“她不是知道了吗。”
“她知道,但她没说。她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骂我打我狠多了。”
“她今年高二。学习挺好。老师说能上一本。我跟我媳妇说,砸锅卖铁也得供。我媳妇说,用不着你砸锅卖铁,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
“我闺女从来没问过我的事。就那天问了一句。我说没有,她就回屋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跟我说话也正常。爸,我走了。爸,我回来了。爸,给我转点钱,买资料。”
“就那个‘爸’,叫得跟以前一样。但我听着不一样了。”
老周把烟抽完,又摁了。这回他没再点。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图啥。”
“那个女的,我给她钱,她不要。我不给,她也不说。我忙,一个礼拜不见她,她也不闹。我有时候觉得,她就是个树洞。我钻进去,待一会儿,出来。然后该干啥干啥。”
“我媳妇那边,她管孩子,管家。我管钱。我们俩就像一个公司的两个部门。她管后勤,我管业务。见了面说事,说完各回各屋。分房睡好几年了。”
“我爸妈那边,我每个月给钱。不多,三千。他们退休金够花,但我还是给。给了我心里踏实。他们不知道我的事。我要让他们知道了,我爸能拿拐棍把我腿打断。”
“我闺女那边,我啥都给。她要啥我给啥。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就是给。好像给了,我心里那点事就能轻一点。”
他停了一下。
“但轻不了。”
“越给越重。”
我看着老周。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桌子上,手指头交叉着,来回搓。他手上有茧,指节粗,指甲缝里有黑的,洗不干净的那种。
“你那个女的,干啥的。”我问。
“开美甲的。自己开了个小店。不大,就她一个人。一个月挣个五六千。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
“她知道你家里的情况?”
“知道。我啥都跟她说了。我媳妇,我闺女,我爸妈。她都清楚。”
“她不介意?”
“她说她不介意。她说她自个儿的事自个儿扛。不用我管。”
“你信?”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信。”他说,“但我装信。”
“有一回她生病了,发烧,起不来。给我打电话。我那天正好在家,我媳妇也在。我接了电话,说我有事出去一趟。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去了。带她去医院。挂号,拿药,陪她打点滴。打完点滴送她回去。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我的手说,你别走。我说我不走。我就坐在那儿,坐到她睡着。”
“然后我就走了。回家。进门的时候,我媳妇在客厅看电视。她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锅里有汤。我说不喝了。然后就进屋了。”
“我进屋之后,坐在床上,半天没动。我听着外面电视的声音,我媳妇在换台,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换了一会儿,关了。然后她进屋了。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就想,我这是在干啥。”
“我想不明白。”
老周说到这儿,不说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捏了捏,空的。他把烟盒攥成一团,扔在桌上。老板看见了,递过来一根。他接了,点上。
“谢了。”他说。
老板说:“没事。”
巷子里那阵风又来了。这回是凉的。我看了眼手机,快一点了。
“你要是不想说了,咱就散。”我说。
“说完。”他说,“今天说完。”
“我还有个事没跟你说。”
“啥事。”
“那个女的,怀孕了。”
我没说话。
“两个月了。她跟我说的时候,我脑子嗡的一下。她说她想去打了。我说你让我想想。她说不用想,我自己去就行。我说你等两天。”
“你咋想的。”
“我不知道。”
他把烟抽了一半,又摁了。
“我跟我媳妇,是不可能离的。我爸妈那边受不了。我闺女那边也受不了。而且我跟我媳妇,这么多年了,虽然说不上多好,但也没到非离不可。她对我爸妈不错。我爸住院那回,她天天去送饭。端屎端尿,没抱怨过一句。”
“那个女的,我也不想对不起她。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啥也没要过。现在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要是说不要,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那你咋办。”
“我不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我真不知道。”
我们俩又坐了一会儿。串都凉了,啤酒也温了。老板在那边收拾别的桌子,把椅子一张一张往桌上摞。摞得挺响的。
老周站起来,说去个厕所。他往巷子那头走,走得有点晃。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二十年前在工地上,他扛水泥,一次扛两袋,走得稳稳的。那时候他跟我说,人这辈子,得知道自己要啥。
他回来了。坐下。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给我出主意。”他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我这些话,跟谁都不能说。跟我媳妇说,那是找死。跟那个女的说,那是逼她。跟我爸妈说,那是要他们的命。跟朋友说,我丢不起那人。”
“就你。”他说,“就你能听。”
“我听。”我说。
“你不觉得我混蛋。”
“你让我说实话?”
“你说。”
“我觉得你混蛋。”我说,“但我不觉得你是个坏人。”
他看了我半天。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挺正常的。
“你这话,”他说,“我记着了。”
老板过来问还加不加。老周说结账。老板算了算,说一百八。老周掏手机扫码,扫了半天,扫不上。老板说要不现金。老周翻了翻兜,翻出一百多,还差几十。我掏了五十给老板。
“回头给你。”老周说。
“不用。”
我们出了巷子,站在马路边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挺长。老周点了最后一根烟,抽了两口,扔了。
“我回了。”他说。
“嗯。”
“你走哪边。”
“我那边。”
“那行。”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说,”他说,“我闺女那一眼,是啥意思。”
“你自己琢磨。”
“我琢磨好几天了。琢磨不明白。”
“那就别琢磨了。”
“嗯。”
他走了。走到路口,拐弯,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
路边的快递柜亮着灯,屏幕上一排一排的格子。有人取完件,柜门开着,没关。过了半天,自己弹回去了。发出“砰”的一声。
我往家走。
路上想起老周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摁烟头的动作。想起他闺女看他那一眼。想起那个女的拉着他手说你别走。想起他媳妇在客厅换台。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我家那扇窗户黑着。媳妇和孩子都睡了。
我上楼,开门,换鞋。客厅里电视还开着,那个卖锅的女的还在说。我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就静了。
我进卧室,媳妇翻了个身,问:“回来了?”
“嗯。”
“老周咋了。”
“没事。喝多了。”
“你身上烟味挺大。”
“嗯。”
我躺下。媳妇又睡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老周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最早那会儿,他在工地上干活。夏天太阳晒得头皮疼,他光着膀子,后背晒脱了皮。晚上收工,我们去小卖部买冰镇啤酒,一人一瓶,蹲在马路牙子上喝。他说他以后要开公司,要挣钱,要让他媳妇过好日子。
后来他真的开了公司。公司起来那两年,他确实挣了钱。买了房,买了车,把媳妇孩子从老家接过来。他爸妈也接过来了,在附近租了个房子。那时候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值了。
再后来公司就不行了。也不是不行,就是没那么行了。活少了,钱难要了。他开始倒腾别的。今天弄这个,明天弄那个。挣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日子还在过。
他跟他媳妇,以前挺好的。
我见过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媳妇长得挺好看,爱笑。老周那时候也爱笑。两个人站一块,看着就般配。有一回我们喝酒,他媳妇给他打电话,问他啥时候回。他说马上。挂了电话,他跟我说,你嫂子,管得严。嘴上这么说,脸上是笑的。
后来就不一样了。
具体啥时候变的,我说不好。可能是公司起来那阵,他天天在外面应酬,回家越来越晚。可能是他媳妇生了孩子之后,心思全在孩子身上。可能是他爸妈搬过来之后,家里事多了,两个人话少了。
反正就是变了。
有一回过年,我去他家吃饭。他媳妇做了挺多菜,老周在桌上一直看手机。他媳妇说,你能不能把手机放下。老周说,我看个消息。他媳妇说,大过年的,啥消息那么急。老周没说话,把手机放下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了。他媳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那顿饭吃得挺闷的。他闺女那时候还小,在旁边玩积木。他爸妈在电视跟前看春晚。我们几个大人坐在桌上,没什么话说。
我走的时候,他媳妇送我到门口。她说,你常来啊。我说行。她说,老周听你的,你劝劝他。我说劝啥。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那时候没往那方面想。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可能就知道了。
或者不知道,但感觉到了。
老周在外面有人这事,我是第三个知道的。
第一个是他自己,第二个是那个女的,第三个是我。他媳妇是第几个,我不知道。可能是第四个,也可能是第五个。反正不是最后一个。
他为啥跟我说。
我琢磨过。可能是因为我这人不爱传话。也可能是因为我在他认识的人里面,混得最一般。他跟我说这些,不丢面子。还可能是因为,他实在没人说了。
一个人在外面装久了,总得有个地方卸下来。我就是那个地方。
可我这个地方,也装不了多少东西。
我听着,记着,然后回家,躺下,睡不着。
老周的事,我帮不了。也不想帮。这种事,外人插不上手。你说让他断,他断不了。你说让他离,他离不了。你说让他就这么过,他过不下去。
就是个死扣。
第二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
路上碰见老周他媳妇。她骑着电动车,后面带着他闺女。看见我,她停下来。
“送孩子啊。”
“嗯。你也送。”
“嗯。”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平常的。但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点什么。知道昨天老周找我了,知道老周跟我说了什么。或者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随便看一眼。
“老周昨天找你喝酒了?”
“嗯。喝了点。”
“他最近咋了。天天魂不守舍的。”
“可能是累了吧。”
“累。”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跟过年那次一模一样。
“行,你忙吧。我走了。”
她骑着电动车走了。她闺女坐在后面,背着书包,低头看手机。她没回头。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们拐弯,不见了。
晚上,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
“昨天谢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那五十回头给你。”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说,我要是把那个孩子要了,是不是就更说不清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嗯。”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客厅里,媳妇在辅导孩子写作业。孩子说,妈,这道题不会。媳妇说,我看看。然后就是翻本子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快递柜又亮起来了。有人在取件,柜门一个一个弹开。有人取了件,柜门没关。过了半天,自己弹回去了。
“砰”。
一声。
又一声。
我坐在那儿,听着那声音。一声,又一声。
想着老周。想着他媳妇。想着他闺女。想着那个开美甲店的女人。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想着老周昨天说的那句话。
“我这是在干啥。”
我也不知道。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咋写。是不知道咋想。
老周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外面有人,家里知道,没离,也没断。这种事,说出来,好像也就那么回事。现在这社会,这种事多了。
但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闺女那一眼。他媳妇换台。那个女的拉着他手说你别走。他坐在床边一夜没睡。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是真的。真的扎人。
我有时候想,老周为啥会走到这一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扛水泥,一次两袋。以前他蹲马路牙子上喝啤酒,说他以后要让媳妇过好日子。以前他接到媳妇电话,脸上是笑的。
后来咋就变了。
是钱的事?是日子的事?还是他自己的事?
我说不好。
我认识的人里面,像老周这样的,不止一个。
老赵,比我大几岁,在厂里上班。媳妇是护士。两个人结婚二十年,孩子都上大学了。老赵在外面也有人。时间不长,一个换一个。他媳妇不知道。或者知道,装不知道。
老赵跟我说过一回。他说,我就是觉得没意思。天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跟复印似的。在外面找个人,说说话,吃吃饭,好像日子就没那么闷了。
我说,那你媳妇呢。
他说,她也有她的日子。她上班,她跳广场舞,她跟她姐妹逛街。我们俩,各过各的。
我说,那你们还过啥。
他说,过啥?过孩子呗。等孩子结了婚,有了孩子,再说。
再说。再说啥。他没说。
还有小刘,比我小几岁。跑网约车的。媳妇在超市上班。两个人租房子住,孩子放在老家。小刘在外面也有人。不是固定的,就是偶尔。他说,跑车累,一天十几个小时。晚上收车了,不想回家。回家也是一个人。媳妇上晚班。他就找个地方待着。有时候是洗浴中心,有时候是网吧,有时候是别人的床。
他说,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总得有个地方去。
我问他,你媳妇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知道了就离。
我说,那你怕吗。
他说,怕。但怕也得跑。不跑车,哪来的钱。
这些人,你说他们坏吗。
他们不坏。他们就是普通人。上班,挣钱,养家。该干的都干了。该给的都给了。但就是在外面,还有一个人。
你说他们好吗。
也不好。他们对不起的人,就搁在家里。做饭,洗衣服,管孩子,伺候老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办法。
老周跟我说,他媳妇跟他说过一句话。
“你只要别让闺女知道,别让外人知道,这个家就还在。”
老周说,他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说,他媳妇说这话的时候,没哭,也没闹。就是坐在那儿,手里剥着蒜。剥完了,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他说,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他媳妇做的红烧肉。他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他媳妇没看见。他闺女没看见。他自己擦了擦,接着吃。
他说,那顿饭,他吃出了苦味。
我问他,那你咋不离。
他说,离了,她咋办。她这么多年没上班,一直在家。离了,她吃什么。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两边老人怎么办。
我说,那你就这么耗着。
他说,耗着呗。耗到耗不动了再说。
再说。又是再说。
我有时候想,老周他们这一代人,跟我爹那一代人,不一样。
我爹那代人,两口子打架,打完了还过。过不下去也得过。离婚是丢人的事。外面有人,那是作风问题,要挨处分的。所以再难,也得忍着。
老周这代人,能离了。也没人处分了。但他们不离。为啥不离。因为离不起。
房子是共同的。孩子是共同的。两边的老人是共同的。朋友是共同的。这些年过下来的日子,是共同的。离了,这些都得劈开。劈开之后,谁都疼。
所以就不离。就这么过。各过各的。
但各过各的,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老周跟我说,他最怕过年。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得在一块。他,他媳妇,他闺女,他爸妈。坐一桌吃饭。看春晚。包饺子。发红包。拍照。发朋友圈。别人看了,说这一家子真幸福。
他说,他拍完照,放下手机,看着那一桌子人,觉得特别不真实。
他说,他就像一个演员。演一个丈夫,演一个爸爸,演一个儿子。演完了,下了台,他还是他。但他不知道他是谁了。
他说,有一回过年,他喝多了,跑到厕所里,坐在马桶上,哭了半天。他媳妇在外面敲门,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喝多了。他媳妇说,那你出来啊。他说,等会儿。他就坐在那儿,等着眼泪干了,洗了把脸,出来了。
出来之后,接着演。
老周的事,我跟我媳妇说过一点。
没说全。就说老周在外面有人,他媳妇知道,没离。我媳妇听了,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老周媳妇真可怜。
我说,是。
她说,那老周呢。
我说,老周也可怜。
她说,他可怜啥。他在外面快活。
我说,他也不快活。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我看得出来。
她说,你看得出来啥。你们男人,都一个样。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我也知道,她说的不全对。
老周快活吗。刚开始可能是快活的。有人说话,有人陪着,有人不问他房贷还了没有,孩子成绩咋样,老人身体好不好。在那个女的跟前,他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爸爸,不是谁的儿子。他就是他自己。
但后来就不一样了。
后来那个女的也开始问他了。问他啥时候来,问他能不能多待一会儿,问他心里有没有她。问他,你媳妇知道吗。问他,你打算咋办。
老周说,他最怕听到“咋办”这两个字。
他说,他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咋办。
他跟我说,有一回他跟那个女的吵架。那个女的问他,你到底把我当啥。他说,我把你当我自己人。那个女的说,你自己人有好几个吧。他说,你别这么说。那个女的说,那你让我咋说。你告诉我,我算啥。
他说,他答不上来。
他说,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女的哭。他想去抱她,又觉得没资格。他想走,又走不了。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得有一个小时。
后来那个女的不哭了。擦了擦脸,说,你走吧。他说,我不走。她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就走了。
走了之后,他在车里坐了半天。抽了半包烟。然后把车开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他媳妇在客厅等他。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他媳妇说,锅里有汤。他说,不喝了。然后进屋了。
跟那天一模一样。
老周说,他有时候觉得,他这辈子,就是在两个门之间来回走。一个门是家,一个门是那个女的。他进了这个门,想着那个门。进了那个门,又惦记着这个门。两边都放不下。两边都对不起。
他说,他就像一个夹在门缝里的人。进不去,出不来。
老周的事,还有一个人知道。
他妈。
老周说,他有一次回家看他妈。他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儿啊,你瘦了。
他说,没瘦,还是那样。
他妈说,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他说,没有。
他妈说,你别骗我。我是你妈。
他说,真没有。
他妈就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妈说,你媳妇是个好人。你别对不起她。
老周说,他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他妈可能啥都不知道。也可能啥都知道,就是不说。他妈这辈子,就是这样的。啥事都搁在心里。搁不住了,就跟他说一句。说完了,该干啥干啥。
老周说,他妈以前跟他爸也吵。吵得厉害的时候,他妈回娘家住过一阵。后来还是回来了。为啥回来。因为老周那时候还小,他妈放不下。也因为,那时候的女人,离了婚,没地方去。
老周说,他妈这辈子,就围着他爸转。他爸上班,他妈在家。他爸下班,他妈做饭。他爸看电视,他妈在旁边织毛衣。他爸睡觉,他妈才睡。他爸走了之后,他妈一个人住。老周让她搬过来,她不肯。说住不惯。其实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老周说,他每次回去看他妈,他妈都给他做饭。做他小时候爱吃的。他吃着,他妈就在旁边看着。他说,妈你也吃。他妈说,我不饿。你吃。
他说,他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吃不下去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妈。
他小时候,他妈跟他说,长大了要做一个好人。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但已经晚了。
老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们坐在那个烧烤摊上,老板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桌子一张一张往里搬。灯一盏一盏关。就剩我们这一桌,还亮着。
老周看了一眼手机,说,我得走了。一会儿得送闺女上学。
他站起来。这回站得挺稳的。没晃。
“那五十,回头给你。”
“说了不用。”
“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说,我要是跟那个女的断了,我能好受点不。”
“不知道。”
“你说,我要是跟我媳妇坦白了,我能好受点不。”
“不知道。”
“你说,我要是啥都不变,就这么过下去,我能好受点不。”
“不知道。”
他笑了。
“你啥都不知道。”
“嗯。”
“行。那我走了。”
他走了。这回没回头。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路口,等红灯。红灯挺长的。他就那么站着。路灯照着他,他的影子拉在地上,挺长的。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不见了。
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区门口卖早点的出摊了。炸油条的锅冒着烟。有人排队买豆浆。我走过去,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站在路边吃。油条挺脆的。豆浆挺烫的。
吃着吃着,我想起老周。
他这会儿应该到家了。可能正在换衣服,准备送闺女上学。他媳妇可能已经起了,在厨房做早饭。他闺女可能还在睡,等着她爸叫她。
他们家的窗户,应该亮着。
我吃完油条,喝完豆浆。把碗放在摊上。老板说,放那儿就行。
我往家走。上楼,开门。媳妇起来了,在洗脸。孩子还在睡。我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老周。
就一个字。
“回。”
我看着这个字,看了半天。
回,还是不回。
我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回了。
“嗯。”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那个卖锅的女的还在说。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静下来了。
窗外,太阳出来了。楼下的快递柜亮了。有人开始取件。柜门一个一个弹开。有人取了件,柜门没关。过了半天,自己弹回去了。
“砰”。
一声。
又一声。
我坐在那儿,听着。
一声。
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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