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掘荒冢
乾隆三十一年,归德府。
城外北郊,有一处荒冢滩。此地荒草漫过膝头,断骨朽木散落土间,每逢入夜,磷火点点随风游荡,风声穿过枯草,呜咽如同泣诉。当地百姓都避之唯恐不及,都说这里埋尽亡命无主之躯,怨气郁结,不可靠近。
可今夜,这片人人忌惮的荒滩,来了一行五人。
领头的是归德府夏邑县捕头沈砚舟,年方三十有五,在捕快行当摸爬滚打一十三载,手上了结的悬案、疑案数不胜数。他生得高大挺拔,面庞饱经风霜,一双眸子沉如寒潭,看人时锐利逼人。
身后跟着两名精干捕役,一名老仵作,还有一名扛着工具的力夫。
他们此行,是要掘开一座新坟。
就在四日前,县城出了一桩凶案。死者名叫顾怀安,四十三岁,城内绸缎庄的掌柜。其妻哭诉,顾怀安那日傍晚出门赴友人之约,彻夜未归。隔日清晨,乡民在北郊河滩乱石堆里寻到了他的尸首,满身伤痕,头颅碎裂,一看便是遭人毒手。
沈砚舟赶赴现场勘验,于死者紧握的右掌之中,寻到一丝关键证物。费了好大力气掰开僵硬的手指,里面攥着一小片灰黑色粗麻布,布边撕扯参差,分明是搏斗之时,从凶手衣衫上扯落下来的。
他拿着这片碎布,跑遍城内大小布坊逐一比对,最后查到,这种粗麻布,只有城北张记布铺近期售卖过,而买下这批布料的,是城内杀猪匠王二虎。
王二虎,本名王彪,四十岁上下,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性情暴戾,平日里酗酒成性,时常对家中妻室动手。沈砚舟登门寻访,却不见王二虎人影,他妻子只说丈夫出门,去向不明。
沈砚舟心中疑云大起。一面派人蹲守王家宅院,一面独自去往王二虎的屠宰铺搜查。后院泥地之上,留有几处暗沉污渍,泼水冲刷过后,淡淡血色浮现——那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可仅有血迹,不足以定人罪责,想要铁证如山,必须再寻线索。
顾怀安已然入殓,棺木就埋在北郊荒冢滩。依照律法,掘棺验尸,必得知县手批文书。但秋意渐浓,地下尸首腐烂速度一日快过一日,证据稍纵即逝,沈砚舟不敢坐等公文流转。
趁着沉沉夜色,一行人悄无声息赶到荒滩,很快找到那座新添的土坟。捕役抡起铁锹,刨开潮湿的泥土,不多时,漆黑棺木便显露出来。几人撬去棺钉,掀开棺盖,一股腐败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老仵作姓苏,名敬山,已是花甲之年,大半辈子都与尸首伤痕打交道。他掩住口鼻,举起油灯俯身查验,片刻,眉头紧紧拧起,抬眼望向沈砚舟:“沈头儿,事情不对。”
沈砚舟上前一步:“苏老,何处蹊跷?”
苏敬山指尖点向死者脖颈:“颈间两道绳痕,一浅一深。那道浅痕,是人死之后才勒上去的;这道深紫勒痕,才是生前受力所留。”
凑近细看,果不其然。一道淤痕色淡模糊,另一道深深陷进皮肉,紫黑可怖。
沈砚舟心头骤然一沉。
凶手杀人身死之后,还要刻意在尸体脖颈伪造勒痕,用意再清楚不过。是想要混淆视听,掩盖死者真正的死因,误导旁人以为死者是遭绳索勒毙。
“苏老,劳烦你细细查验,查出真正致死的缘由。”
苏敬山从头至尾细细勘验尸首,最后停留在死者头顶。他拨开沾满污泥的发丝,油灯微光映照之下,头皮之上藏着一处极细小的创口。取出薄刃小刀,小心剔开头皮,颅骨露了出来,顶上一道一寸多长的骨裂,如同蜈蚣蛰伏骨面,不细看根本无从发觉。
“沈捕头,请看此处。”
“是尖锐细长的器物,自上而下贯入头顶,直刺脑髓,一击夺命。”苏敬山声音低沉,“绝非市井斗殴所致,这是一门狠辣的独门手法。”
沈砚舟倒抽一口凉气。
他猛然想起一桩旧案。数年前,府里有个老刽子手周大刀,行刑数十年,便善用锥凿自头顶取命。后来周大刀醉酒行凶伤人,被判斩候,秋后处决。周大刀手下,曾收过一个徒弟,名叫陈小七。
陈小七跟着师父学艺三载,这套锥凿夺命的本事学得炉火纯青。周大刀伏法之后,陈小七便销声匿迹,下落不明。
沈砚舟命人重新封棺覆土,不再多做停留,连夜赶回县城,径直叩响了知县的宅门。
知县姓林,是个饱读诗书的老儒,处事谨慎畏缩。听完沈砚舟全部禀报,神色凝重:“照你所言,杀害顾怀安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陈小七?并非屠户王二虎?”
“大人,尚且只是推断。但杀猪的王二虎,断不会懂这般刁钻的杀人手段。”沈砚舟沉声回道。
林知县思索良久:“那便由你追查陈小七。此人手段狠厉,行事凶险,你万事小心。”
沈砚舟领下命令,一连两日四处寻访,打听陈小七过往的亲友旧识。终于得到消息,有人在归德府南边的鹿邑县,见过陈小七,在当地一间赌坊充当打手。
他即刻动身奔赴鹿邑,在那间名为“聚宝阁”的赌坊外围蹲守三日,摸透了陈小七出入的时辰路径。待到第二夜,赌坊散场,陈小七独自从后门出来,正要寻地方方便。
沈砚舟悄无声息从后方扑出,手臂死死锁喉,膝盖狠狠抵住他后腰,压低嗓音:“别动!归德府捕头在此,乖乖随我回去,免受皮肉苦楚。”
陈小七浑身一僵,没有挣扎,束手就缚,双手被粗绳捆牢,被连夜押解归还德府。
县衙大牢,连夜开审。
起初陈小七牙关紧闭,百般抵赖,拒不认罪。沈砚舟并不动刑,一桩桩一件件,将证据铺展在他面前:头顶独特的锥凿创口、死者掌心攥住的麻布碎片、他在鹿邑赌坊的行踪人证。
“你自以为布置得天衣无缝,死后补下勒痕想要掩人耳目。可你忘了,夏邑县有苏敬山这样一辈子和尸骨打交道的老仵作,这点小伎俩,瞒不过他的眼睛。”
听完这番话,陈小七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垂落头颅,终于开口认罪。
原来,顾怀安本不是他要杀的人。
陈小七心中一直记恨乡保吴顺。当年,正是吴顺据实上报,才致使他师父周大刀获罪判刑。这份仇恨埋在心底,他一心伺机除掉吴顺报仇雪恨。
那一夜夜色昏沉,街上人影朦胧。顾怀安身上的衣衫,与吴顺当日所穿近乎一模一样。陈小七远远望见,认错了目标,手中铁锥骤然出手,一击便夺去了顾怀安性命。
待到走近看清面孔,才知道错杀无辜,可大错已然铸成。他慌乱之下,寻来绳索,在尸体颈间补上伪造勒痕,伪装成拦路劫杀的模样,匆匆逃离归德府,躲去鹿邑赌坊安身。
囚室之内一片寂静。沈砚舟望着眼前的陈小七,不过二十六岁,大好年华,却被满腔仇怨裹挟,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你可知,你师父周大刀落得那样下场,根源究竟是谁?”
陈小七声音沙哑:“是吴顺,是他告发师父。”
“并非如此。”沈砚舟缓缓摇头,“周大刀是醉酒伤人,犯下杀孽,律法才将他判罪。吴顺身为乡保,只是尽自己分内的职守。你师父的结局,错在他自己,不是吴顺。”
陈小七怔怔愣在原地,仿佛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道理。
“你一心为师复仇,到头来,害死一个毫无干系的普通人。犯下罪孽,就要受律法裁决。”
大颗眼泪从陈小七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喃喃自语,一遍遍重复:“是我错了……我悔不该如此……”
沈砚舟转身走出审讯牢房。院中天色漆黑,不见明月,寥寥几颗寒星悬于夜幕。深秋夜风凛冽,寒气浸透衣衫。
案子算是告破,可他心中半分快意也无。他脑海中闪过荒滩那座新坟,顾怀安家中孤苦的妻小,还有陈小七那张写满绝望的年轻面孔。仇恨一念,毁掉两家人。
几日后,卷宗整理完毕,陈小七被判斩监候,等待刑部复核回文。沈砚舟在案卷之上签下自己名字,放下笔,缓步踏出县衙大门。
街市秋风萧瑟,他路过顾怀安的绸缎庄,店门紧紧闭合,门上贴着白纸,写着店铺出让。
他立在门前静默片刻,旋即转身离开。秋风卷着枯叶满地翻飞,簌簌作响,好似幽幽叹息。沈砚舟没有回头,脚步加快,消融在街边沉沉的暗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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