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王小伟,从自己和学生的疲惫感说起,描述了一种他称之为「全面优化」的状态。GPA、考研、雅思小分,工作后的职级、半马成绩、深度睡眠时长——每一个指标都在提醒你:现在的你还不够好。

他把这种在所有领域追求极致效率的冲动,借技术哲学家艾瑞尔的概念命名为「技术逻辑」。它的隐秘预设是:只有未来的我才是更好的,因此人永远无法把自己当作一个已完成的对象。当下永远被看作残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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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荣光社会到优绩社会

王小伟把工作形态的变迁摆了出来。荣光社会中,工作与生活场域高度重叠,同事之间还有准亲属关系,一个普通劳动者可以凭兢兢业业获得自尊,普通人也能成为劳动模范。

优绩社会释放了效率,却把社会叙事换成了好莱坞式的个人英雄主义。成功归因于个人奋斗,失败也被判为个人不够努力,「红砖叙事」消失了。于是普通变得难以承受——私人生命的失败,全部压回个人身上。

痛苦被命名,然后被要求产生收益

焦虑、倦怠、抑郁,本是过度优化的产物,却反过来成了需要优化的对象。王小伟指出,NPD、高敏感、原生家庭创伤这些概念被大量使用,但现代人掌握概念的速度,超过了掌握经验的速度。

MBTI 等人格分类被排出高低贵贱,甚至被用来区分「挣钱多」与「底层」人格。痛苦、内耗、内向,都被要求产生收益。

向内命名痛苦,一个重要功能是搭建一个有脚手架的内部世界,来对抗外部不可撼动的结构性沮丧。这有其合理性。但王小伟也提示了风险:用一个心理学去对抗政治经济学问题未必有效,情绪起伏在精密系统中,仍被视作需要擦除的噪音。

亲密关系为什么是抗技术的

在王小伟看来,亲密关系的本质恰恰是抗技术的,因为它不需要一个人优化自己。工作中人常常是工具,朋友之间也难全然袒露,而真实的爱情可以让内向度的自我世界被不评判地接纳,带来松弛与自我完整感。

但真正稳定的依恋,又要求对方具有他者性——不可完全把控,保有尊重与信任的选择。

除了征服,人还能被触动

王小伟区分了「征服」与「被触动」。在征服与改良上,AI 会做得比人更好。但人还能让世界进入内部、影响自己。

他以秋山亮二拍摄的 80 年代儿童照片为例:孩子一无所有,却能被世界持续触动,也允许哭泣与烦躁。成年人看见这种自由,反而获得慰藉。

生命可能真的只有在允许被触动的情况下才会真正繁荣,而不是在被持续的逼迫和改良中枯萎。允许被世界触动,接受眼泪与崩溃,这是生命区别于智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