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19年,永乐十七年,六月十四日,黄昏,辽东望海埚。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蹲在烽火台顶上,手里攥着一把炒米,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眯着眼,往海面上扫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他把炒米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哨兵说了一句话:“来了。通知各营,按计划行事。”
哨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朝岸边涌来——三十七艘战船,两千多号人,打着花花绿绿的旗子,船头劈开浪花,直扑望海埚码头。
老将军叫刘江,辽东总兵官,广宁伯。他在这个山包上等了整整半年。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刘江这个人,在明初武将里不算最出名的。他原名叫刘荣,邳州人,洪武年间承袭父职当兵。建文元年,朱棣在北平起兵,刘江是第一个在真定向他投诚的将领。朱棣一高兴,赐他改名“江”。此后他跟着朱棣打郑村坝、打白沟河、打东昌,每一仗都“身先士卒,多所斩获”。
朱棣登基后,刘江被封为广宁伯,镇守辽东。辽东是明朝的东北大门——北边是蒙古,东边是女真,南边是朝鲜,海对面是倭寇。能镇守辽东的人,必须是朱棣信得过的人。
可刘江到了辽东之后,“病”了。
他“称病不出”,在总兵府里养了好几年。有人上书朱棣,说刘江“老病不堪任事”,请求换人。朱棣没换。他知道刘江在干什么。
刘江不是在养病。他在等。
等什么?等倭寇来。
倭寇骚扰中国沿海,不是从嘉靖年间才开始的。
从洪武年间起,日本南朝的浪人、武士、海盗就开始在中国的山东、浙江、福建沿海“乘船入寇,掠滨海州县”。朱元璋下过“片板不许下海”的禁令,设过备倭都司,在沿海修过卫所。但倭寇从来没停过。
到了永乐年间,倭寇的规模越来越大。他们不再是几十个人、几条船的小股骚扰,而是成百上千人的武装集团。他们从日本本土出发,经朝鲜半岛,绕过辽东沿海,在旅顺口、金州、复州一带登陆。抢粮食,抢铁器,抢人口,烧房子。辽东沿海的百姓,被他们祸害惨了。
永乐十六年,倭寇大规模入侵辽东。他们攻破了金州卫的几座城堡,杀了辽东都指挥使。朱棣震怒,下诏:“倭寇犯边,即行剿灭。 ”
刘江等的就是这道诏书
刘江选了一个地方:望海埚。
望海埚在今天的大连金州区亮甲店镇,是一个突出海面的小山包。它的东面是大海,西面是金州卫城,南面是旅顺口,北面是辽东腹地。倭寇从海上登陆,望海埚是必经之路。
刘江在望海埚筑了堡垒,设烽堠,置戍兵。他还在堡垒周围挖了壕沟,在壕沟外面埋了铁蒺藜,在山坡上布置了伏兵。他让士兵准备了大量的火铳、火箭、礌石、滚木。他把一千多士兵分成几拨,有的守堡垒,有的埋伏在山坡上,有的藏在树林里。
然后,他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从春天等到夏天。
士兵们不耐烦了。有人问他:“将军,倭寇到底来不来?”刘江说了一句话:“倭寇一定会来。他们不来,我就一直等。”
他等了整整半年。
永乐十七年六月十四日,黄昏。
瞭望哨兵王贵站在望海埚最高的烽火台上,百无聊赖地往海面上扫了一眼。他突然愣住了。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靠近。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是船!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烽火台,冲进刘江的营帐:“将军!倭寇来了!三十七条船! ”
刘江站起来,走到帐外,望着海面。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数了数,三十七艘战船。他估算了一下,每艘船上有五六十人,总共两千多人。
他转身对副将说了一句话:“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六月十五日,拂晓。
倭寇的船靠了岸。他们大摇大摆地下了船,整了整队,朝望海埚走来。他们“不疑有伏”——他们不知道,望海埚已经变成了一座死亡陷阱。
走在最前面的倭寇,踩到了铁蒺藜。惨叫声响起,后面的人乱了阵脚。就在这时,山坡上的火铳响了。
“砰!砰!砰!”
火铳的巨响在山谷里回荡。铅弹像雨点一样扫向倭寇。倭寇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声响,没见过这么猛的火力。他们想往回跑,但后路已经被切断了。
刘江派了一支骑兵,从望海埚北面绕出去,抄了倭寇的后路。同时,山坡上的伏兵四起。明军从三个方向压过来,把倭寇围在了中间。
倭寇拼命突围。他们往海边跑,想上船逃跑。但刘江早就派了水师,把他们的船全部烧了。海面上浓烟滚滚,三十七艘战船,一艘都跑不掉。
两千多倭寇,被围在望海埚的山谷里,像一群被堵在死胡同里的狼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从早上打到黄昏。明军的火铳打光了弹药,就用弓箭;弓箭射完了,就用刀枪;刀枪砍钝了,就用石头。倭寇拼死抵抗,但四面八方全是明军。
刘江亲自擂鼓督战。 他站在堡垒的最高处,手里攥着鼓槌,一下一下地砸在战鼓上。鼓声“声震山谷”,明军士气大振。
黄昏时分,战斗结束。山谷里铺满了尸体。据《明实录》记载,此战“斩首千余级,生擒数百人”,其中“生擒者三百余人,皆斩之”。刘江没有留俘虏。他说过“一个都不放走”。
两千多倭寇,全军覆没。
捷报传到北京,朱棣大喜。
他下诏:“刘江剿灭倭寇,功在社稷,封广宁伯,世袭罔替。” 他赐给刘江麒麟服,赐给参战将士白银万两。他还命人把倭寇的首级运到北京,悬挂在城门上示众。
更重要的是,此后一百多年,倭寇再也没有大规模入侵辽东。
从永乐十七年到嘉靖年间,辽东沿海“倭寇不敢复犯”。刘江在望海埚筑的那座堡垒,被辽东百姓称为 “刘公堡” 。他当年屯田的地方,被叫作 “刘家屯” 。这些地名,一直沿用到今天。
回到刘江“称病”的那几年。
他不是“病了”。他是在观察。他在观察倭寇的登陆习惯。倭寇每年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在哪里登陆?在哪里抢劫?他“病”了几年,就把这些问题摸透了。
他选望海埚,不是随便选的。望海埚是倭寇从海上进入辽东腹地的唯一通道。它东边是大海,西边是金州卫城,南边是旅顺口,北边是辽东平原。倭寇要抢辽东,必须从这里过。 刘江在望海埚筑堡垒、挖壕沟、埋蒺藜、设伏兵,就是在等倭寇自投罗网。
他等了半年。半年里,他可能每天都在想:倭寇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带多少人?他想了无数遍,准备无数遍。
然后,倭寇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望海埚之战,是中国历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一千多明军,歼灭两千多倭寇,一个都没放走。 它不是嘉靖年间那种“戚家军”式的雷霆扫穴,它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刘江是猎人,望海埚是陷阱,倭寇是猎物。
猎物掉进陷阱的那一刻,猎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望海埚的堡垒还在。大连金州的百姓,至今还在讲“刘江抗倭”的故事。“刘公堡” 的地名,还在。“刘家屯” 的地名,还在。那些在望海埚被烧死的倭寇,早就化成了灰。但刘江等的那半年,那三十七艘战船,那两千颗人头,那一声“一个都不放走”,还在史书里。
有些仗,打的是一时。有些仗,打的是一世。望海埚之战,打出了辽东一百年的太平。
那个“称病”的老将军,用一场“守株待兔”,换了一个民族的安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