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胜辉学习与思考第3212天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刘备是一个仁义的君主,虽然喜欢哭还喜欢演,但总得来说是爱民、讲义气的,而且始终有股子韧劲儿,哪怕屡战屡败,也总能重新站起来。作者韩昇教授提醒我们,刘备很可能并不是这个样子。
我们来看一个著名的场景,公元223年,白帝城托孤。刘备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把儿子刘禅叫到床前,留下了几句遗言。有一句我们都会背诵:“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还有一句恐怕很多人没注意,这就是去读书,读《汉书》,读《礼记》等等。
一个征战了四十多年、打下半壁江山的人,临终前最后的嘱托,是让儿子读书。一个人生命倒计时的嘱托,往往是他用一辈子才想通的东西,不是随便说说的客套话,而是真正用代价换来的结论。刘备叮嘱儿子的,恰恰是他自己一生最欠缺、也最晚才想明白的东西。
和市面上大多数三国相关的内容不同,韩昇老师用“文化”这个变量来解释刘备的一生。刘备不缺勇气,不缺义气,他缺的是一种能力——退后一步,看清整盘棋,然后忍住不按本能出手。韩昇老师管这个叫“文化”。
韩老师认为,塑造刘备一生成败的正是“文化”方面的缺失。他在这本书里,划了一条刘备生命的弧线,看起来很像汉字里的“凸”。先是漫长的底部碰壁,中间因为一个人陡然上升,最后一个错误又跌落下去。
接下来,我们就顺着这条弧线走,重点谈三件事:刘备为什么输了前三十年,他如何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转变,以及他最终为什么又输了。
1. 三十年,为什么一直在输?
我们先来还原一个真实的刘备。《三国演义》里的刘备,是仁义的化身,哭哭啼啼,爱民如子,处处讲道义。但这是小说,不是历史。韩昇老师这本书的底本是《三国志》和《资治通鉴》。《三国志》里有一句记载,司马光在写《资治通鉴》的时候把它删掉了,韩昇老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句话是:“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
就是这么一个人:不爱读书,喜欢遛狗骑马,爱好是音乐和漂亮衣服。这是标准的市井少年,跟我们印象里刘备太不一样了。
刘勃老师在他的《天下英雄谁敌手》里分析曹操和刘备的形象演变时指出,宋朝以后,蜀汉被立为正统,刘备的形象就在一代代文人手里被不断美化。司马光删掉那句话,是在给刘备“开美颜”。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真实的刘备和我们熟悉的那个形象,差距相当大。
那么,这样一个市井少年形象的刘备是怎么起家的?靠三件东西。第一是拳头。他身边有关羽和张飞,万人敌,能打。第二是出身。“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这块招牌在当时很有号召力。第三是义气。他待人真诚,能交到朋友,关羽、张飞愿意跟他,不少人愿意投奔他。这三件东西,够他在乱世中活下去,甚至活得不错。但不够让他走远。
韩昇老师的分析是:他没有战略眼光。打仗靠本能,遇事靠直觉,辨人靠感觉。刘备起家那些年,这种能力几乎为零。他能打,能扛,能交朋友,但就是没法在混乱的局面里看到更深的层次。
这一点,在关羽和张飞身上也有投射。《三国演义》把兄弟三人塑造得颇为正面,近乎完美,但史书里的关羽和张飞,勇武是真实的,性格的局限更是真实的。《三国志》对关羽的评价是“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对士兵好,但瞧不起读书人;对张飞的评价是“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尊重有身份的人,但粗暴对待普通士兵。
我们想想后来关羽的失败和张飞被杀,两种性格,日后都造成了严重的后果。而更深的一层是:正因为刘备自己没有文化框架,他也无法帮助关羽和张飞弥补各自的短板。一个有文化底蕴、战略眼光的领导者,会用制度和规矩约束猛将的性格缺陷;刘备做不到,因为他自己也是凭本能行事的人。
最典型的例子,是吕布。完全可以说,吕布是刘备一生中最大的天坑。先说第一次。吕布被曹操打败,走投无路,来投奔刘备。刘备的谋士劝他不要收,说吕布这人靠不住。刘备觉得没事儿,把吕布安置在小沛,自己坐镇徐州。结果,袁术来攻,刘备出兵迎战,后方空虚,吕布趁机袭取徐州,刘备回来没了“老巢”。
这还没完。丢了徐州的刘备,居然再次投靠了吕布,在小沛借地安身。你可能会说,这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忍。但问题在于,他忍的姿态太低,低到吕布完全不把他当威胁。如果姿态低,那就低得彻底一点,但后来吕布察觉刘备暗中与曹操联络,想一举除掉他,刘备这才仓皇出逃,去投曹操。被同一个人坑了两次。
一次被坑是运气不好,连续被坑那就是识人不明。吕布是什么人,当时人尽皆知。后世小说里管他叫“三姓家奴”——在那个时代,他跟过丁原,杀丁原投董卓,再杀董卓,反复无常人尽皆知,连他身边的人都说不清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但刘备偏偏两次都和吕布搅在一起,两次都被反咬。凭江湖义气行事,看不穿对方的本质,这就是“文化缺失”的具体代价。
有一个细节更能说明问题。吕布第一次占了徐州之后,刘备的处境非常狼狈,弹尽粮绝。他手下有将领杀了一个富户抢粮,引发众怒。有人趁机想劝士兵哗变。当时有人报告刘备,说哗变的苗头已经出来了。结果刘备的反应是什么?他跑去找吕布,请吕布派兵镇压。
他去求了一个刚刚抢走他徐州的人,帮他平定自己阵营里的乱子。这个细节,韩昇老师在书里用了“可悲”两个字。倒不是在嘲笑刘备,而是在说明:一个没有战略自主性的人,在任何时候都只能依赖眼前能找到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敌人。
刘备文化缺失带来的更大的问题,是没有方向。我们看刘备从起兵到将近五十岁这段时间的轨迹。公孙瓒、陶谦、吕布、曹操、袁绍、刘表,他先后依附了这六个人。但他每一站都不是主动规划,而是被形势推着走:这里待不下去了,就去找下一个能投靠的人;那里也待不住了,再找下一个。
刘备投奔曹操期间,曹操对刘备的判断是:此人日后必成大患。曹操的谋士程昱更是劝他要趁早把刘备“做掉”,这个人不一般,不能留。
可是刘备自己呢?他在曹操手下的日子,做了什么?《三国志》里有一个细节:刘备在许都期间,每天在后院种菜,我们的理解是,刘备很聪明,他在藏拙,不让曹操觉得他有什么野心。进一步想,其实是刘备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他有能力,却在蹉跎岁月。
有一天,曹操把他叫去,两个人喝酒,曹操说了一句话:“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刘备当时正拿着筷子,吓得筷子掉到地上。赶紧找借口,说是被外面的雷声吓到了。
这个场景,历史上叫“青梅煮酒”。曹操是在试探,刘备知道。他用“被雷声吓到”这个借口掩盖过去,调用的是《论语·乡党》里孔子遇迅雷必变色的典故。韩昇老师在书里注意到这个细节,说明刘备虽然不爱读书,但并非目不识丁,关键时刻能调用一点文化知识救自己。
但这里要做一个区分:偶尔调用一个典故救命,和用一整套思维体系来规划人生,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刘备有基本的知识储备,他缺的不是具体的“知识”,而是把知识变成系统性决策框架的能力。
后来,他借着出征袁术的机会,背叛曹操,夺取徐州,召集旧部。但这一步,也没有更长远的规划。占了徐州,然后被曹操打回来,再去投袁绍,没多久又离开,辗转去了荆州,在刘表手下寄居了将近七年。
七年。一个人在最有精力的年岁,蹉跎了七年。四十七岁那年,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率大军南下,刘备在荆州再次出逃。他带着十几万跟随他的百姓一路南撤,走得极慢,每天不过十几里。有人劝他放下百姓,快速撤退,他不肯。结果,曹操派出五千精骑轻装追击,一天一夜奔袭三百里,在当阳长坂坡追上了刘备。
全军覆没,妻儿散失。只带着几十骑人马逃脱。当时刘备已经47岁了。这是他打了二十多年的结果:兵没了,地盘没了,家人也散了。
很多人讲到这里,会说这是刘备的“至暗时刻”,然后语气一转,说他后来又崛起了,多么励志。但韩昇老师的着眼点不在这里。他想说的是: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是因为曹操太强?这二十多年里,刘备从来没有从根本上建立过属于自己的战略根基。他一直在消耗,消耗时间、精力、资源,从来没有在积累。
韩昇老师在书里用了一个判断,我觉得非常准确:长坂坡,是刘备近乎毁灭的伤心地,同时也是他凤凰涅槃的重生地。不是说失败本身有什么意义,而是说,这一次彻底触底,加上他在此前不久遇到的那个人,共同构成了他人生真正的转折点。
那个人,就在长坂坡之前一年多,刘备三次登门,去拜访了一个隐居在南阳隆中的年轻人。
2. 那场谈话,改变了一切
诸葛亮,当时二十七岁,刘备四十七岁,整整差了一辈人。一个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将,三次登门去请一个从没带过一天兵的年轻人。
我们后来熟悉的诸葛亮,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是七出祁山的统帅,是《出师表》的作者。但刘备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住在隆中、从未带过一天兵的读书人。关羽、张飞也都比诸葛亮大十几岁,是长辈,上门请教却迟迟见不到人,心生不满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刘备为什么要见这个年轻人呢?徐庶推荐的。徐庶告诉刘备,有个叫诸葛孔明的人,号“卧龙”,不去见一见可惜了。
刘备当时手下不是没有谋士,孙乾、简雍、糜竺都在。但这些人给他提供的,基本是具体事务上的出谋划策,没有人能给他一个整体的战略框架。徐庶自己本来可以承担这个角色,但中途因为家人被曹操扣押不得不离去。
三顾茅庐,第三次,诸葛亮终于见了刘备。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刘备的转变。早年那个刘备,凡事靠直觉,怎么会为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登门三次。能做到三顾,说明他在荆州蛰伏的七年里,已经开始真正反思自己的问题了。他知道自己缺什么,也愿意低下头去找。
两个人谈了什么?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隆中对”。诸葛亮给刘备做了一个非常完整的战略分析:当下的天下格局是什么,各方势力的优势和弱点在哪里,刘备的机会窗口在哪,应该怎么走。具体方案是:先占据荆州,再取益州,建立根据地;然后联合东吴,等待时机;等北方有变,再两路出兵北伐,恢复汉室。
这个方案本身当然重要。但韩昇老师在书里强调的,不只是方案多高明,而是这场谈话对刘备意味着什么。
刘备半辈子见过不少人,为什么这一次不一样?他自己说过一段话,载于《三国志·诸葛亮传》:“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
翻成白话就是:我知道自己智术浅短,这才一败再败,走到今天。但我的志向还在,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他知道问题在哪。但他自己解决不了。诸葛亮带来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用隆中对里的一句话来说明这是什么意思。诸葛亮对刘备说:“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这句话我们可能觉得是常识,曹操兵强马壮,手里还有皇帝,怎么打得过人家呢?但对当时的刘备来说,这恰恰是他二十多年没想通的事。他以为每次失败是兵不够多、将不够勇,再招兵买马,再找机会。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条路本身就是错的。诸葛亮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你以前每次失败,根本原因不是拳头不够硬,而是你一直在跟一个不该正面对抗的人正面对抗。问题不在力气,在方向。
是诸葛亮第一次让他看见了这件事:你的问题不是战术,是你站错了位置。这才是“系统思维”真正的样子。不是聪明,不是点子多,而是能从整个棋盘的高度看清楚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尤其是自己的位置。
刘备见完诸葛亮之后说了一句话:“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如鱼得水”这句话被后人当作君臣相得的典范来引用,但韩昇老师认为,这句话的重量要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刘备说的不只是“我找到了一个好帮手”,而是“我终于找到了我一直缺少的那个东西”,刘备的事业拼图从此变得完整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印证了这一点。赤壁之战,孙刘联军击败曹操,刘备占据荆州南部四郡。然后,他借荆州,取益州,占汉中。前后不过七八年,从几十骑狼狈逃命,到三分天下有其一,登上汉中王的宝座。
这段时间的刘备,和之前判若两人。以前是被动应对,现在是主动布局;以前是随机押注,现在是按图索骥。每一步,都在往诸葛亮描绘的那个战略方向走。
取益州这件事,可以作为一个典型案例,来看这种思维变化是怎么体现在行动上的。
益州是当时天下最富庶的地区之一(包括成都平原和周边广大地区),地形易守难攻,是建立根据地的理想选择。《隆中对》早就指明了这一目标。刘备进入益州的过程,表面上打的是“帮助刘璋抵御外敌”的旗号,但每一步都在往夺取益州的方向走。
有一个对比,可以让人看清楚刘备觉醒前后的差别。刘备入蜀之后,手下的谋士法正建议他尽快翻脸、直接夺权。但刘备克制住了,他选择继续等待,继续维持表面的盟友关系,直到时机真正成熟。
回想一下早年的刘备:第一次被吕布坑了之后,走投无路,又回到吕布身边寄人篱下,结果被坑第二次。那时候的他,即使已经吃过亏,仍然没有能力从更高的层面判断局势、规划出路,只能依赖眼前能找到的人,哪怕那个人就是伤过他的人。
入蜀时的刘备,在同样面对“要不要立刻出手”的问题时,选择了等。这不是软弱,而是他学会了用战略眼光压制本能冲动。这个变化,才是觉醒之后刘备真正改变的东西,他的决策方式变了,变得成熟了。
汉中之战是另一个例证。刘备和曹操在汉中争夺了将近两年,最终把曹操打退,拿下汉中。这场仗打得相当艰难,但刘备咬住了。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刘备58岁,自称汉中王,达到了他人生的巅峰。
称汉中王之后,曹操听说了这个消息,据韩昇老师分析,此时曹操对刘备的态度已经从轻蔑、怀疑变成了真正的忌惮:这个曾经四处流窜的人,如今已是最难缠的对手。这句评价背后,是一个强大对手对刘备的最高认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流窜的草莽了。
这七八年,是刘备人生里最接近那个理想状态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的力气用在了对的地方。
当然,在这段时间里,诸葛亮并不是刘备唯一的依靠。刘备进入益州之后,在具体军事决策上,他更信任的是法正。法正是刘备入蜀的关键引路人,善于奇谋,在战术层面深得刘备信任。诸葛亮和法正形成分工,两个人对刘备的意义不在同一个层次:诸葛亮负责整体战略和后勤保障,法正负责战术层面的出奇制胜。
但这个状态,能持续多久?以及,《隆中对》方案本身其实存在一个内在矛盾,这个矛盾很快就会爆发出来。
3. 最后那个错误
在同一年的夏秋,刘备攻取汉中,成为汉中王。关羽发动襄樊之战,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但同样是在这一年,在秋冬之际,关羽失荆州,败走麦城,被东吴所杀。这件事改变了一切。
刘备决定发兵伐吴,为关羽报仇。诸葛亮反对,赵云反对,几乎所有能说上话的人都反对。但刘备不听。两年后,章武元年(221年),刘备亲率大军东征,这就是历史上的夷陵之战。
在讲刘备的决策之前,我们先来看一个前置的问题:关羽为什么会丢荆州?韩昇老师在书里的分析很有意思。他说,荆州失守,不能简单归咎于关羽骄傲轻敌或者吕蒙偷袭得手,背后有更深的地缘逻辑。
荆州在哪?长江中游,扼守咽喉。对蜀汉来说,荆州是出川北伐的重要通道;对东吴来说,荆州在自己的上游,如果蜀汉拿着荆州,等于在东吴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孙权从不真心认可蜀汉应该且有能力长期占据荆州,夺回荆州是东吴的战略必然,和义气、背叛没有什么关系。
这里就要说到《隆中对》设计上的那个内在缺陷了。荆州和益州相距千里,一旦任何一路出了问题,两路都难以相互救援。而且更根本的矛盾在于,“联吴”和“据荆”这两个目标,在战略上本来就是相互冲突的,《隆中对》只是暂时绕开了这个矛盾,没有真正解决它。
关羽失荆州,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迟早的事。地缘逻辑是根本原因,但关羽的性格弱点放大了这个风险。他和负责接应荆州的南郡太守糜芳之间积累已久的矛盾,在最关键的时刻让后方失守,给了孙权可乘之机。两件事叠加,才有了这场彻底的失败。
还有法正,那个在战术层面能让刘备信任的人,已经在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去世了,年仅四十五岁左右。诸葛亮在法正死后曾经感叹:如果法正还在,一定能劝住主公不要发动夷陵之战。这句话的意思很深:诸葛亮的劝谏,有时候刘备不一定听,因为一直以来诸葛亮的分工是战略和后勤,法正负责战术讨论;法正如果还在,也许能从战术角度拦住他。刘备此刻,失去了一个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改变决策和结果的人。
刘备的反应,是韩昇老师特别想说的。按照诸葛亮《隆中对》的战略逻辑,孙刘联盟是北伐的前提,不能因为荆州的得失破坏这个联盟。荆州没了,就没了,可以想办法再夺;但联盟一旦破裂,蜀汉就失去了制衡曹魏的资本。诸葛亮的意见很清楚:不能打东吴,先稳住,等北方有变。
赵云也上书劝阻,他说的道理同样明白:“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真正的敌人是曹魏,东吴只是暂时的对手,不能本末倒置。但刘备还是打了,他自己的理由是为关羽报仇。但这是真正的理由吗?
韩昇老师在书里进行了更深层的分析。他认为,这里面有几层动因交织在一起。第一层,是真实的情感。关羽跟了他几十年,不管桃园结义是不是真事,两人相随几十年的情分是真实的。关羽死在东吴手里,这个仇他咽不下去,这是真实的。
第二层,是面子的压力。刘备刚刚称帝,如果自己的义弟被东吴杀了,他却什么都不做,这个皇帝的尊严往哪里放?手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还怎么对他死心塌地?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他在这一刻脱离了文化觉醒给他带来的那个框架,回到了他最原始的行动逻辑:拳头说话,以命相拼。
他知道战略,他懂得要讲大局。但在这一刻,本能压过了理性,情义压过了战略。回头想想,这和他早年明知吕布不可信、却两次和吕布搅在一起,其实是同一种本能在发作。只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有觉醒,跌跟头是因为不知道;这一次,他已经知道了,却还是没能拦住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悲剧所在。
这正是这本书带我们的启发:觉醒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一个人可以在某个时刻被点醒,学会用文化和战略的工具,但如果这种觉醒没有深入骨髓,没有彻底改变他在本能层面的反应方式,那么在最关键的时刻,它就会失效。
战场上,这一点体现得更明显。刘备率大军东进,浩浩荡荡,声势极大。东吴上下一片惶恐,有人主张求和,有人主张北上联曹抗刘。孙权最终启用了一个人:陆逊。
陆逊是谁?三十八岁,书生出身。他此前虽有征山越、袭取荆州的实战经历,但在东吴资深将领眼里,威望仍然不足。孙权让他统帅全军,很多东吴老将都不服气。
刘备同样轻视他。大军压境,他摆出的姿态是:我有的是兵力,等你出来决战。这个场景,和二十多年前如出一辙。
当年,诸葛亮第一次被请出山的时候,也是年轻,书生,没打过仗,没有什么人认为他能成事。刘备麾下的关羽、张飞,起初都对这个年轻文人不服气。凭什么听一个从没带过兵的书生指挥?是刘备力排众议,坚持信任诸葛亮,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但二十多年后,在夷陵面对陆逊,刘备没有给自己第二次机会。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书生,就是他二十年前的镜子。
二十年前,他能看穿一个年轻书生的真正价值;二十年后,他却看不穿另一个年轻书生的真正危险。区别在于,二十年前他是带着困惑去找答案的,所以能看见诸葛亮;二十年后他是带着愤怒去找仇人的,所以看不见陆逊。觉醒在冷静时管用,在情绪烧起来的时候,就拦不住了。
陆逊没有急于决战。他很清楚,蜀军长途奔袭,时间越长,士气越低。他让蜀军在炎热的夏季等了半年多,然后等到了他要的那个时机。
夷陵之战的结局,史书上寥寥数笔:火烧连营,蜀军大败,死伤惨重。刘备带着残部退守白帝城。
这场仗,是中国历史上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之一,也是刘备军事生涯最惨烈的失败。章武三年(223年)春,刘备在白帝城病情加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把诸葛亮从成都召来,于是发生了我们开头提的那件事:白帝城托孤。
他对诸葛亮说了一段话,记在《三国志》里:“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这段话历来有争议,有人说是真心,有人说是试探,也有人说刘备这是在以退为进,摆姿态让诸葛亮感激涕零、死心塌地辅佐刘禅。韩昇老师的解读是:不管动机如何,刘备在这个时刻能说出这段话,已经说明他对诸葛亮的价值有了最深刻的认识。他用一生的起伏换来了一个判断:蜀汉能不能延续,不在于刘禅的能力,在于诸葛亮的文化和谋略。
这是他最后的清醒。然后,他给刘禅留下了那封著名的《遗诏》。遗言的重量,在于它是一个人用一辈子换来的最后结论。一个六十三岁的人,生命最后的时刻,叮嘱儿子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江山社稷的权谋,而是两件事:做人要有道德底线,还有,去读书。他用六十三年,才清楚这两句话。
结语:在项羽和朱元璋之间
在读韩昇老师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不断地想到一个问题:在历史上,刘备这类人有多少?
手里的牌不好,但能扛能打,凭着一股韧劲撑下来,在某个时刻遇到了那个打开视野的人,然后真的完成了转变,达到了之前从来没有达到过的高度。但这种转变,是不是就能延续一生?答案是不一定。
这类人格模型的关键不在于起点多低,也不在于能不能找到好的引路人,而在于觉醒之后能走多远。
比如朱元璋。同样是草根出身,同样在乱世里用身体扛出来一条路,同样在关键时刻找到了能帮他建立战略框架的谋士,像刘基。区别在于,朱元璋把觉醒转化成了制度:明朝的六部体系、卫所制度,都是把“个人想清楚了”变成“组织运转起来”的证据。刘备没有走到这一步。
反面的对照是项羽。项羽有天赋,有魄力,是真正的军事天才,但他的整个人生都在用力气打仗,从来没有进入过那个用脑子下棋的状态。范增就在他身边,但他不能真正听进去。觉醒没有发生,所以无论赢多少次,最终都是同一个结局。
刘备恰好在这两者之间。他发生了觉醒,但觉醒不够彻底,在最关键的时刻失效了。
真正的考验,是在情绪最激烈、本能最强烈的时刻,你有没有能力拦住自己。这不是一次性的事件,不是遇到了某个人、读了某本书、想通了某件事,就算完成了。刘备临终叮嘱儿子去读书,这就是他找到的那个答案——持续地把自己放回那个框架里,不让本能独占决策权。读书不是目的,而是一种让觉醒不断刷新的方式。
刘备有过那个时刻,得到了,用上了,但最后没能守住。他是一个遍尝挫折的人,也真的完成过一次觉醒。
资料来源:得到APP听书栏目。撰稿:裴鹏程;脑图:裴鹏程。声明:除原创内容特别说明外,推送稿件文字及图片和音视频均来源于网络及各大主流媒体。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认为内容侵权,请在文章下方留言联系我们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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